搭電車確實沒有天空寺悠直接跑過去快。
包括訊號燈的阻攔,大約一小時的路程,被他全力全開,縮短到了十分鐘以內——在暢通的道路上,就連汽車都只能對他望其項背。
好似有氮氣在腳下炸裂,他就這樣掀起一路煙塵、甩開驚異目光,如幻影般直線衝刺到了總武高的校門處。
沒有給自己喘氣的時間,天空寺悠微微抿嘴,腳步不停,像是要撞上去似地接著加速。
五十米、二十米、十米……
他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這麼趕。
或許是因為妹妹的囑咐,又或許是不想讓『原女友』等太久。
也可能是被某種莫名的預感所影響,生怕晚上一步就會和她錯過而心生焦急。
明明連她是否真的去了學校都不確定。
明明連見到了她要說甚麼都還沒想好。
但,即便如此。
“……總覺得,你也在等我過來啊。”
嘴角不自覺地彎起輕笑。
校門前五米處,天空寺悠猛地踏地,碎石飛濺之間身形拔高,宛若雄鷹振翅高飛,向著藍天昂首而去。
他就這樣背脊筆挺地“跨過”了三米高的校門,科學死守最後的尊嚴,將他迅速拉回地面,他卻又在腳尖落地的瞬間,不科學地再次發力。
砰!
短暫而沉悶的響聲中,少年忽視了該有的受身動作,半點不停地繼續向前,身形如離弦之箭穿過了廣場的噴水池,颼地朝教學樓飛速衝去,只留下校門前後五米,水泥地上一對相似的小坑。
清晨時分,就連太陽都還沒有完全升起,這時候連警衛都還沒開始上班,更別說體育社團的學生了,校門口附近也正好沒有行人走動。
只有監視攝像頭忠實地記錄了這特效般的場景,估計等警衛上班檢查完監控紀錄之後,學校才會喊他過去詢問吧?
現在的天空寺悠也懶得在意這種小事了。
他早已忽視身邊流逝的風景,直到順著直覺衝進了教學樓,才在木質廊道前緩緩停下了腳步,邊調節著呼吸、邊左右打量起數排林立的鞋櫃,視線像在尋找著甚麼般從上面的名牌掃過。
“立華……立華……”
日本的大部分學校都有規定,教學樓內必須要換室內鞋。
而以立華奏的老實性格,就算事出有因必須趕著來學校辦事,也絕對會在鞋櫃處換上鞋子——和剛才差點穿著沾滿泥濘沙塵的鞋子踏進樓內的自己完全不同,只要鞋子在,就代表她一定會在。
很快,天空寺悠就在二年級的鞋櫃處找到了立華奏的名牌。
開啟一看,不出所料,一雙小白鞋整齊地放在裡面,手指輕觸內襯,還能感覺得到裡面的餘溫。
“剛來不久嗎?也就是說,最遠不會到三樓……”
天空寺悠下意識地呢喃著,同時想到了某些有戀物癖的傢伙,似乎會對美少女穿過的鞋子起興奮反應,哪怕上面有著腳臭都能跟吸了貓薄荷的貓一樣瘋狂……
嗯,這麼說好像有點侮辱貓了,我道歉。
反正他無法理解,貼身衣料甚麼的還好說,為甚麼有人會喜歡充滿病菌和臭味的鞋襪?哪怕是絕世美少女用過的東西。
可能是還不夠臭吧?
就比如立華奏,哪怕她在學校再受歡迎、再有人氣,只要腳臭得跟廣志一樣,那麼估計誰都不敢碰她的鞋櫃一根手指,更不敢被她穿著白絲的小腳踩在地上。
人的變態是有極限的,除非你不做人了。
“yue,還好我沒這種癖好。”
嫌棄似地撇了撇嘴,天空寺悠關上鞋櫃門,隨意在褲管上擦了兩下觸碰過鞋子的手指,也換上了自己的室內鞋,踏上廊道。
晨間的空氣乾淨涼爽,半片浮塵在金光下熠熠生輝,四周是落針可聞的安靜,心跳聲要比遠處的啁啾鳥鳴清晰。
一切宛如水面般澄澈透明,任何動靜都會掀起異樣的波紋。
面對燈光全暗的空教室,天空寺悠緩緩閉上了眼睛,並且暫時停止呼吸。
他準備開啟「明鏡止水之心」,大幅強化自己的五感,最大程度地將整棟教學樓都納入自己的感應範圍之中。
不用像個無頭蒼蠅一樣到處去找,只靠自己的身體素質和狀態輔助,在這麼安靜的環境下,立華奏就算想要跑到頂樓,上樓梯的動靜也會被他立刻捕捉。
就像水中的獵食者一樣,光憑水流細緻的變化,便能準確地吃下倉皇逃離的獵物。
天空寺悠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除非她用奇蹟的力量掩去動靜,不然……
這樣的想法才剛冒出腦海,走廊最尾端的音樂教室裡就傳來了鋼琴聲,琴音清脆地敲碎了教學樓內的寧靜。
走廊上,天空寺悠笑容僵硬地站在原地,像個傻子。
“……”
行吧,她根本沒打算跟自己玩捉迷藏。
有些無語地一拍額頭,反正沒人知道,天空寺悠很快就甩開了尷尬,神色如常地邁步朝音樂教室的方向走去。
原本只是試音的琴聲,逐漸連成一片,像是雨珠落成了連綿細雨。
越是接近,越是清晰,也越是有種情緒被牽動的感覺。
“這是……沒聽過的曲子啊。”
明明有著完美級的演奏技能,天空寺悠卻完全沒聽過耳畔繚繞的這道旋律。
簡單而柔和,彷彿能直達心底,用最純粹的感情和聽眾對話。
他對這種感覺再熟悉不過了——「情感傳遞」的狀態配合演奏技能,就能達成這樣深入人心的效果。
‘記得最開始的世界線,貌似是『我』將立華奏的演奏水準教至完美級的……’
琴音淅瀝落地,像是小雨溼潤著草葉,能聞到春天的溫暖與清新,櫻花瓣打著轉,在小水漥上留下波紋。
天空寺悠下意識放輕了腳步,總感覺自己快要想起了甚麼似的,眼神不禁恍惚起來,逐漸地沉醉於旋律之中,胸口有股暖意正在瀰漫。
回過神,就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音樂教室門前。
他猶豫半晌,深呼吸讓自己從彷彿能操控人心的旋律中冷靜下來之後,才伸手拉開了音樂教室的門板。
樂音同時停下。
及腰的銀髮恍若透明,被窗外晨光照出了金絲般的質感。
薄霧朦朧,也讓鋼琴前的少女氣質更顯出塵,彷彿泉水下倒映的影子,輕一撥弄就看不真切。
臉蛋白皙像冬夜飄進窗內的雪,她那淡金色的雙眸看了過來,如燭火般溫暖而明亮。
“你來了。”
或許是那嬌小而纖細的身姿過於美麗,又或許是腦中若隱若現的畫面影響了心神。
柔軟悅耳的嗓音響起之後,天空寺悠才從看呆中清醒過來,不知道在想甚麼,有些牛頭不對馬嘴地開口:
“我記得,未經老師許可是不能用音樂教室的。”
立華奏眨了眨眼,並沒有露出奇怪的表情,而是乖巧回答:“音樂老師對我說過,想甚麼時候用音樂教室都可以,也給了我一把備用鑰匙。”
看著門口的他眼神變化,少女想了想,又補充一句:“雖然是以前的事情了,門也是我用光玉力量開啟的。”
天空寺悠當然沒打算在這種小事上跟她抬槓。
姑且整理好心情,他走進音樂教室,順手帶上了門。
“彩羽剛才去你家找你了。”
立華奏看著他走來,沒有說話,只是用小手掌輕拍了下長形的鋼琴椅,示意他坐在自己身旁。
天空寺悠從善如流地坐到椅子末端,側身望著神情恬淡的銀髮少女,繼續閒聊似地道:“她聽你父母說你跟中邪了一樣穿著制服走出家門,急著想來找你、擔心你的安危……現在在我家等我把你接過去,我把剩下的早餐交給了她,你可以期待一下她的廚藝了。”
“請幫我跟大家說聲對不起。”安靜聽完,立華奏微微低頭,語帶歉意,“有些事情很難向父母解釋,和彩羽見到面的話,我也沒辦法像這樣跟你獨處……再加上時間緊急,就只能出此下策了。”
時間緊急?
忽然意識到了甚麼,天空寺悠不動聲色,嘆著氣問:“所以,你真的是為了找我過來,才故意做出這種事情的囉?”
立華奏點了點頭。
他又問:“直接發訊息不是更快嗎?”
“嗯,可是做不到。”
在天空寺悠疑惑的目光中,她從裙子口袋裡拿出手機,按了下電源鍵,手指在螢幕上滑動,卻怎麼樣都無法解鎖。
“存在快消失了,現在是沒辦法使用科技產品,估計再過一段時間,我連琴鍵都碰不到了吧?”
立華奏輕描淡寫地說著,手指撫上琴鍵,似乎有些留戀和惋惜。
看著她微微垂落的長睫毛,天空寺悠怔然半晌,驀道:“立華,你喊聲『嘿,Siri,幫我打電話』試試?”
立華奏不明所以地歪了下頭,但還是照做。
“嘿,Siri,幫我打電話。”
叮咚。
手機響動,溫柔有禮的女音應聲傳出。
“好的,請問要打給誰?”
“……”
“……”
兩人沉默地對視著,眼神盡皆平淡,似乎沒有感覺到氣氛之間的尷尬。
但還是有個人默默地紅起臉來,耳根子都染上了一層緋色,眼神有些心虛地遊移開來。
天空寺悠不說是誰,只是若無其事地挪開了目光,同時示意她收起手機:“嘛,情急之下沒考慮那麼多也是正常的……說回正題吧,你應該知道我想問你甚麼。”
“……嗯。”
從羞恥中脫身,立華奏輕輕撥出了一口氣,白淨小臉還殘存在淡淡的紅潤,不過表情已經恢復了先前那平靜的模樣,語氣輕柔地訴說起來:
“上次輪迴的最後,我以為我要徹底消失了……可是在失去意識之前,一首曲譜忽然出現在我手中,暫時保住了我的存在和力量,等醒來就發現自己跟你一起『回來』了。”
“你說,保住了將要消失的你?”
天空寺悠不由驚訝挑眉,腦中反射性地閃過一種猜測。
“能做到這種事的……”
“也只有小穹了吧?”理所當然地做下結論,立華奏輕聲嘆息,“為了我浪費珍貴的力量,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報答她才好……”
天空寺悠打斷了她:“又要說『不值得』這種話了嗎?”
“……不,我不會再說了。”
頓了一下,立華奏用力搖頭,雙眼像要看進他內心深處般的凝視過來,一字一句地認真道:“再怎麼沒有意義的人生,只要你們還在支援著我、鼓勵著我,就有無法衡量的價值存在。”
“我不會再否定,那些總是徒勞無功的過去……因為我不想否定和小穹,和悠你們的相遇!”
她驀地揚起嘴角,淺淺笑了起來。
像夏日涼風吹開了蓮花的瓣,也像是秋楓落下時的安靜與美麗。
“或許就是因為這樣,小穹才給了我後悔的機會,讓我來得及做出最後的補救吧?”
長年的相處中,就像她瞭解天空寺悠那樣,她們兩人也對彼此有著很深的瞭解。
所以立華奏絲毫不奇怪,明明不在現場,穹卻依然知道她最後會被悠給說動,並將『補救的機會』送到自己手上。
只可惜,她那有些彆扭的性格,也不會給自己當面道謝和道歉的機會……
手掌輕輕按在胸口上,立華奏面帶微笑,默默體會著這份心照不宣的溫暖。
“那傢伙,又在當幕後黑手了啊……”
而想通了其中環節,一旁的天空寺悠不由這麼吐槽。
還說甚麼不知道是誰幹涉、要儘快去找到立華奏……你為了當好友的僚機,竟然不惜欺騙你最親愛的兄長嗎?
穹,你真的變太多了啊!
心中腹誹著,同時也有更多的疑點冒了出來
既然如此,那『輪迴出了點問題』和『教訓乳牛怪』,同樣也是她拾掇自己來見立華奏的藉口嗎?
天空寺悠並不確定,但總覺得她那邊是真的發生了甚麼大事,才會發來那樣的訊息、就連出房門見自己一面都不肯。
……算了,回去有機會再問她,現在還是立華奏比較重要。
畢竟他還沒忘,立華奏剛才說了『時間緊急』這句話。
於是表情鄭重起來,天空寺悠沒有繞彎子,直白地問:“那你現在是甚麼狀態?還是會消失嗎?”
“嗯,要是沒有上次輪迴我沒有『自滅』過的話,說不定還能想點辦法。只是……”
說到這,立華奏不禁羞愧地低下頭,輕咬櫻花色的柔軟唇瓣,聲音都不自覺地輕微了起來:“以穹能使用的力量,最多也就做到現在這個地步而已……真的很抱歉,明明你們都那麼努力地想要讓我留下來了,我卻還是沒辦法,陪你們見證最後的結局……”
“……”
天空寺悠沉默地注視著她,神色幾番變化後,卻只是無奈似地撓了撓頭,像是已經接受了這個事實。
“也就是說,還是甚麼都沒有改變囉?那你所謂的『補救』又是甚麼?”
“……並不是甚麼都沒有改變。”
立華奏緩緩抬起頭,目光凝實般清澈凜然,倒映著他略顯疑惑的表情。
她忽然問:“悠,可以請你和我合奏一曲嗎?”
這次換天空寺悠不明所以地皺眉。
“合奏,一曲?”
這也太突然了。
“嗯,就是小穹給我的曲譜,也是我剛才彈的那首。”
她伸手拿下放在譜架上的泛黃紙張,將其遞給了天空寺悠:“你應該不知道吧?這是我和你當初在秋季展演上合奏的曲目,拿下了當時的最佳演出獎……對了,這也是我們第一首一起創作出來的曲子喔。”
回憶在心中泛起甘甜,立華奏不禁露出懷念的笑容:“數百年沒聽過了呢……沒想到穹竟然還原了當時的曲譜,真是辛苦她了。”
“原創曲目?難怪我沒聽過……”
喃喃念著,天空寺悠看向曲譜的同時,也在回想『昨天』看的那些影片。
透過妹妹的剪輯,他只知道在最初的那條世界線中,自己和立華奏有當著全校的面上臺演奏過,並理所當然地感動了所有聽眾,甚至引來不少音樂大學朝他們丟擲橄欖枝。
然而穹並沒有把那首曲子給剪出來,只給出了一個結果而已——所以他才對剛才聽見的那段旋律如此陌生,卻又覺得無與倫比的美妙,差點沉醉其中。
畢竟作曲者其中之一,就是他自己嘛……
暫且放下了自戀的念頭,天空寺悠用最快的速度記住並不複雜的曲調,邊在心中模擬彈奏著,邊將譜子放回了譜架,朝重新面向鋼琴、身姿端正優雅的立華奏望去。
“合奏是沒問題……立華,你最後的遺憾,就是要和我重新彈奏這首曲子嗎?”
然後完成了這個願望,就會心滿意足地消失?
天空寺悠總感覺有些難以釋懷。
畢竟這怎麼看都不像是補救,反倒是在幫助地縛靈成佛啊……
“是這樣,也不完全是這樣。”
立華奏卻突然打起了啞謎,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甚至也沒有正眼看他,只是含糊其辭地說了句後,雙手柔和且沉穩地撫上了黑白琴鍵,神情專注地半閉起眼。
隨後,清脆悅耳的嗓音,成為了這片空間的主旋律。
“我想用最後的四分三十秒,向這數百年的時光道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