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洩進了金紗似的晨光,照亮未開燈的臥室一角。
電子鐘無聲地轉換著數字,空調吹出了舒適的暖風。
四月初,正是春寒料峭的時節,剛抽芽的嫩葉搭著清脆鳥鳴,試圖喚醒尚在沉睡中的城市。
床上沉睡著的那名少年,似乎也受到了麻雀啁啾的聲波攻擊,抱著棉被翻了個身後,不禁皺起兩撇好看的眉毛,有些不情願地睜開了眼。
“幾點了……”
下意識這麼嘟嚷了一句,他忽然表情一滯,按著棉被的動作不自然地僵住,整個人像斜躺在床上的雕像。
接著猛地翻身而起,拿過床頭上的手機看向日期,眉眼漸漸沉了下來,眸中的睡意一掃而空。
“20XX年,四月一日……”
回來了嗎?一年前。
緩緩撥出一口氣,天空寺悠將手機放到一旁,坐在床緣,手肘壓著大腿、手掌輕掩著下半張臉,擺出了經典的沉思姿勢。
“畢業前沒有完成試煉的話,一切就會從頭再來。如果一直沒有完成試煉,就會一直在這個世界裡不斷輪迴,直到崩潰嗎……”
被困在夢境之中,不斷重複著同一年的時光,找不到回家的道路、更看不見未來的光芒——
那樣的絕望有多可怖,天空寺悠暫且無法體會,更別說為此感到恐懼了。
這是他的第一次,而他,也準備讓這成為最後一次。
畢竟再怎麼說……
“她重複了上百次的失敗都沒絕望,我又怎麼可能輸給區區一個破試煉呢?”
要說他大男人主義也無所謂——見到優秀的女性,他就會想辦法變得比她更加優秀。
就算這個試煉是自己妹妹所設計的,天空寺悠也不打算留面子給她,接下來就要用最快的速度通關這場試煉。
已經享受了一年驕奢銀欲的生活,是時候該認真起來了。
嘴角勾起自信的笑容,天空寺悠離開床邊,用力伸了個懶腰。
骨骼劈啪作響,睡僵的身子一下子舒展開來。
他順手拿起掛在牆上的運動服,準備脫下睡衣,出門晨練。
今天是開學式,試煉要通關、學業也不能荒廢……至少在有所進展之前,先保持著正常生活。
待會還有兩位學生會幹部要來敲門呢,總不能當面對她們說:
“前輩我有大事要幹,這學我不上了!學業和女人只會阻擋我通關的腳步!”
這兩位嬌俏可人的小學妹,一位是自己的內定女友,另一位是為了給自己逆天改命而不惜成為幽靈、哪怕被所有人忘記也執著地回溯了數百次時光的『前女友』。
天空寺悠可不想讓她們失望,畢竟有很大的可能,她們不記得上次輪迴發生的事情……
這樣的想法閃過腦海的瞬間,他脫衣服的動作停了下來,跟剛起床那時一樣,睜大眼露出了僵硬的錯愕表情。
“不對……這也太奇怪了吧?”
為甚麼自己會有這種想法?
回溯了數百次世界線,有著光玉那奇蹟般的力量的立華奏,怎麼可能會跟普通人的一色彩羽一樣,對上次輪迴的事情沒有印象?
最重要的是——
“我還記得她的事情。也就是說,她沒有選擇消失嗎?!”
虛假的錯覺如紙糊般被撕碎,對自己來說不久前才發生的記憶,一瞬間重新湧回了腦海。
天空寺悠立刻放下了晨練的事情,走到書桌前坐下,看了眼桌上的白色筆記本。
內容沒有多少變化,就是在任務提示下寫了條『輪迴次數:1次』而已,他便將其放到一旁,邊開啟電腦邊整理著當前的情報。
首先,畢業式那天發生的事情,包括廢天使突然出現、留下祝福和一條三角棉布就消失,成熟期的妹妹也跟著跑出來揭露真相等等,這些他全都記得一清二楚。
接著,在時限到來前他上天台勸說『恩人』留下,明明都成功靠自己的口才將立華奏說到動搖了,卻被告知一切早已無法挽回,她註定要徹底消失在這個世界上,就連光玉的奇蹟力量都無法挽回。
還沒跟她商討出一個對應的方法,腳下地板便突然消失,自己就在自由落體的過程中,被無邊無際的黑暗所吞噬,睜眼醒來就是一年前的早上了。
然而記憶卻沒有出現變化。
他還沒回想起『原本的立華奏』是怎麼跟自己和彩羽相處的,也還沒忘記天台上那用溫柔中帶著惋惜的目光送自己離開的『幽靈的立華奏』。
也就是說,不出意外的話,『幽靈的立華奏』並沒有如她所說的那樣成功消失、除了穹以外誰都不記得——
因為還存在,所以還記得。
用了甚麼方法暫且不管,反正現在,天空寺悠只在意結果。
“這傢伙,果然還是心動了嘛……”
他忍不住笑了起來,手指輕快地敲在鍵盤上,將立華奏的學生檔案調出來,確認一切正常之後就關掉了螢幕。
離開電腦桌前,重新拿起運動服換上,天空寺悠此刻心情絕好,上揚的嘴角怎麼樣都無法撫平。
就像是新年穿上了自己中意的胖次一樣,那種得償所願的感覺,令他打從心底地感到十分滿足。
“既然如此,那就更不能讓她失望了啊。”
天空寺悠低喃著。
畢竟已經答應過了,要讓她見證自己通關試煉、獲得幸福的模樣。
在這個世界裡,他可不是一個人在戰鬥啊!
換好衣服,穿上襪子,天空寺悠拿了手機和鑰匙就準備下樓。
他忽然想發條訊息給立華奏,確認一下她那邊的情況,是不是和自己的猜想符合。
只是還沒這麼做,手機就輕顫了下,傳來了訊息提示的震動。
是他家妹妹,本體為某條世界線上已經成年的春日野穹發過來的。
只是第一句話,卻讓天空寺悠不由睜大了眼,滿臉驚訝地停在房門前。
「悠,第二次輪迴出了點問題,現在事態緊急!」
「我這邊要處理某隻可惡的乳牛怪,暫時分不開身,因為系統限制也沒辦法去外面跟你解釋,給你發這幾條訊息已經是極限了。」
「所以接下來要說的事情非常重要,希望你能夠記著。」
「首先,在我說可以之前,你要暫時無視我的存在,不要敲我的房門也不要進來,自己去忙試煉任務的事情就好,我是不會在裡面餓死的。」
「再來,你應該也已經發現了,小奏那邊情況非常奇怪,本該消失卻沒有消失……應該是誰做了某種干涉,我需要你儘快找到她瞭解原因。」
「最後,不用擔心我會怎麼樣,如果真的一個人搞不定的話,我會十分乾脆地請你幫我的。」
「你可是答應了她要變得比誰都要幸福的,就這樣努力下去吧……我還等著你創造奇蹟呢。」
「我也有我自己的戰場,等一切塵埃落定了之後,再跟你說說那些討人厭的傢伙的事情吧。」
「好了,我閉關去了。」
「加油,等你的好訊息!」
驚訝了半晌,迅速收攏起古怪的心情。
天空寺悠拿著手機,到走廊上看向另一邊的少女閨房。
沒有響起任何聲音,安安靜靜.就像裡面誰也不在一樣。
他很想敲敲門問穹有沒有甚麼需要幫忙的,也想進她房間看看到底發生了甚麼事,才會被她用那麼焦急的語氣說『緊急事態』。
但既然穹都讓自己放心了,天空寺悠也不會非要去橫插一腳才會甘願——就像不久前立華奏說過的那樣,比起甚麼忙都沒幫上,他也更討厭自己給對方幫了倒忙。
於是再三猶豫之後,他還是離開了春日野穹的房門前,決定暫且將她放著不管、等需要自己的時候再隨時準備上場。
走下樓的同時,他也在思考著春日野穹留下的訊息——比如事態緊急是有多緊急?
輪迴到底出了甚麼問題?
那個可惡的乳牛又是誰?為甚麼自己不能進她房間之類的……
而這其中,他其實更加在意立華奏的事情。
僅有寥寥幾字,卻勾起了天空寺悠的擔憂和好奇心——就算春日野穹不特地說,他本來也打算去找她問個幾句的。
只是想到這點,他又不禁疑惑:“就算要我儘快找到她……晚一點她不是會跟彩羽一起過來找我嗎?”
還是說,過去已經產生了變化,她不會做出和上次一樣的事情?
天空寺悠沉思半晌,最後還是決定在出門晨跑之前,直接打電話過去問問情況。
當然,出於謹慎,他並沒有直接打立華奏的電話,而是透過一色彩羽旁敲側擊。
忙音響了兩三聲,很快就被充滿活力的嬌脆嗓音代替。
“前輩~?怎麼突然打電話給我了?是想叫我起床嗎?”
聽見愛人熟悉,卻又稚嫩了些許的聲音,天空寺悠不自覺地露出笑容,語氣同樣輕快地道:“怕你開學睡過頭啊。怎麼,我吵醒你睡回籠覺了?”
“誒?才沒有才沒有!我今天可是比以前都還要早起的,現在還在化妝呢!不信的話前輩你可以開影片,我現場化妝給你看!”
一色彩羽愣了下,旋即既高興又不滿地嬌嗔著,那絕佳的好心情似乎要透過電話傳遞過來,將少女的小小心思曝露無遺。
天空寺悠也笑著回答:“大可不必,我可不想看到素顏的學妹出現在螢幕上。”
“甚麼意思啊!前輩這個臭直男,人家不化妝也很可愛的好嗎?!”
“是是是~”
熟悉的對話感覺。
儘管尚未成為男女朋友,可那字句裡裹著的甜情蜜意,卻比任何告白都更能直觀地讓人察覺到她對自己的好感。
即便回到了一年前,這位小惡魔學妹依然喜歡著自己,就等著兩人中間的那層窗戶紙出現破洞——像是家裡總有人在等著自己回來一樣,天空寺悠為此感到安心而滿足。
雖然還想多跟她聊個幾句,或者直接告白看看她會有甚麼反應,但畢竟都說過了這次要撇開那些兒女情長、先做完正事再考慮其他,天空寺悠便暫且壓下了這股衝動,不經意似地問:
“對了,你待會要來我家吃早餐嗎?”
一色彩羽不禁一愣:“啊勒?前輩你是怎麼知道我的計劃……”
天空寺悠有些好笑:“不然你也不會那麼早起了對吧?真是容易猜透。”
一色彩羽不滿地哼了聲,懶得跟他計較,接著問:“是這樣沒錯啦。那又怎麼了嗎?”
“你會跟立華一起過來嗎?會的話我就多做你們兩個的份。”
“會吧?反正我是打算先去她家接她。”一色彩羽絲毫沒有懷疑,乾脆俐落地道,“都說好了開學要一起去學生會打掃了,就算是突襲前輩家,我也不可能丟下小奏不管。”
“這樣啊……”天空寺悠闇自點頭。
這個世界的彩羽有他所沒有的記憶,也就是說,時間確實回到了一年前,但只有他本人沒受到時間回溯的影響,狀態還是跟畢業式的那時一樣。
從一色彩羽那邊得到了想知道的事情,天空寺悠很快就結束了這次通話,並且轉身朝廚房走去。
晨練甚麼的根本不重要,他決定邊做早餐,邊在家裡等彩羽和立華奏過來,避免自己離開家之後出現甚麼意外。
只是沒有出門,也還沒做完早餐,意外卻依然出現了。
“前輩!小奏去你家了嗎?”
一色彩羽又打了電話過來,這次的語氣帶著疑惑和少許的不安。
“沒有,怎麼了嗎?”
天空寺悠關掉爐火,微皺著眉,有不妙的預感正在心中發酵。
一色彩羽深深吸了口氣,儘量讓自己能夠清晰而簡單地闡述出事情經過。
“我剛剛打了她電話,她沒有接。直接去她家找她,她父母卻說她十幾分鍾前就出門了……”
“我知道了。”天空寺悠直接打斷了她,同時脫下圍裙、做好出門準備,“去哪裡有說嗎?”
“沒有,就說穿著校服,還沒帶書包,整個人看上去十分古怪,似乎有甚麼急事……”
眼底閃過沉思之色,天空寺悠很快就做下了決定:“我去學校找找看吧。你先來我家坐著,鑰匙就在地毯下,有空的話幫我把早餐做完也無所謂。”
似乎是不想被獨自拋下,一色彩羽下意識地拉高了聲音:“等等!前輩,我也——”
天空寺悠不容置疑地道:“我跑步的速度比你搭電車還快,你跟上來是最沒有效率的選擇。”
“……”
在氣氛冰冷地安靜下來的時候,他又輕聲一笑,聲音像男友在安撫著鬧脾氣的女友那樣溫柔下來。
“乖,在家等我聯絡,有事也隨時打電話給我。不管有沒有找到她,我都會盡快回來的。”
話音剛落,電話那頭便陷入了半晌的沉默。
半晌後,才響起少女那軟綿乖巧的嬌脆嗓音。
“嗯,我聽前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