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華奏緩緩抬起臉蛋，清澈見底的眸光中透出了疑惑。
“補償？明明不用這麼做也無所謂的……”
“是啊，無所謂。”
天空寺悠朝她伸出了手。
不知道是那已經消失的記憶作祟，還是受到了本能的控制。
看著那張微微仰起、略帶迷茫的可愛臉蛋，儘管知道男女授受不親，他還是忍不住……
往那光潔無瑕的額頭上，屈指用力彈了她一下腦瓜崩。
pia的一聲，非常響亮結實。
“……？”
時間彷彿靜止在了這瞬間。
保持著腦袋被彈到後仰的姿勢，立華奏睜大了眼睛，滿是懵然地看著他，一時間完全沒有反應過來。
就這樣呆然地愣了片刻後，白皙的手掌緩緩抬起，摸了摸被彈的地方。
或許是肌膚過於嬌嫩，指尖碰觸的位置很快就開始發紅，疼痛伴隨著微熱蔓延開來。
是真的痛。
雖然他沒有用上全力，但也絕對不是那種男女調情似的彈額頭，整個腦子都感覺被狠狠震了一下，好像有衝擊波從中穿了過去……
這個人，因為對她無所謂，就下了這麼重的手嗎？
可是，我又沒有做錯事……
眼神逐漸變化，立華奏略顯委屈地咬起唇瓣，手掌輕按著額頭，像只被雨淋溼的小貓一樣，沒有抱怨甚麼，只是坐在那邊垂下耳朵、目光水潤地盯著他不放，看上去隨時都要哭出來似的。
只要是人，只要良心還是肉做的，幾乎沒辦法在這種楚楚可憐的注視下支撐三秒鐘——曾經的天空寺悠更是一秒鐘都撐不了，這邊嘴唇才剛咬起，他立刻就舉手投降了。
可惜，眼前的他終究和過去有著極大不同，不僅沒有半點良心發痛的感覺，反而還有些惡劣地笑了起來，甩著手指一副頗為滿足的模樣。
和她委委屈屈的目光對上，天空寺悠收起表情，無辜似地地聳了聳肩：“別怪我，說實話，我們兄妹老早想對你這麼做了。”
“……你們兄妹？”下意識忽略了額上的疼痛，立華奏訝異地眨了眨眼，“這麼說的話，小穹也是……”
“沒錯，她也吩咐了我『要是小奏敢繼續說喪氣話，就狠狠地給她來一下子』，我只是照做而已。”
天空寺悠有些感慨：“雖然我捨不得對女孩子下手，但沒辦法，還是妹妹的拜託比較重要啊……所以要怪就怪穹吧，她就是幕後黑手。”
可你剛才還說『我們兄妹倆』呢……
立華奏神色微妙地抿了抿唇，她不擅長吐槽，於是乾脆甚麼都不說了。
時間會改變許多事情，數百條世界線在他身上纏繞出的因果，似乎也順著時光的長流，為這個世界的他留下了難以抹滅的印跡……
證據就是那厚得令人無語的臉皮。
至少立華奏曾經見過的那些他，都保有著最基本的羞恥心，而不像現在……
“你是不是在想甚麼很失禮的事情？”
天空寺悠微笑著望來，語氣十分和善。
“沒、沒有……”
立華奏有些僵硬地搖頭，小手從已經不痛的額頭上放下，無措似地捏起了頰邊的銀髮，視線不敢看他。
即便身周黑潮圍繞，萬籟俱寂，兩人之間卻有種茶會般的悠閒氣氛，那股即將永別的緊張和惋惜，像是從未出現過一般毫無蹤跡。
天空寺悠忽然嘆了口氣。
“真是的，別搞得好像我欺負了你一樣啊……”
這就是事實啊……
立華奏不敢說，怕被彈額頭。
“我只是想告訴你，對穹、對我來說，你有這麼做的價值。”
“被彈額頭的價值？”憋了許久，立華奏還是忍不住問。
天空寺悠好笑地搓了搓她的腦袋：“不對，是正視你曾經做的那些努力，並且永遠記得有人為了我們的未來而如此努力的價值。”
手掌下，少女訝異地抬起目光。
“如果不是你，這一切就不會發生。”
“不會有人為了一個早該死去的高中生，從普通的幽靈進化成了回溯時光的孤獨旅者。”
“不會有人累積了數百次失敗的經驗，只為改變命運，迎來某個人的幸福結局。”
“不會有人甘願消滅自己，也要讓看不見曙光的未來能夠獲得新的可能性。”
天空寺悠平視著她的眼睛，嗓音放輕，比掠過鬢髮的微風還要溫柔。
“『謝謝你給了我拯救哥哥的機會。從某方面來說，你可是我們兄妹倆的恩人』——這句話，真的是穹拜託我告訴你的。”
“……”
立華奏啞然無語，微微張開了小嘴，似乎想說些甚麼，又因為思緒太過混亂、無法組織話語而陷入了沉默。
半晌後，她才咬著唇輕輕搖頭，像是想否定那份沉重的感謝心意。
“我並沒有……”
拇指扣著中指，天空寺悠緩緩朝她的額頭抬起了手。
立華奏又不說話了，只是用泛著水光的淡金色眼眸，安靜而落寞地凝視著他。
天空寺悠卻沒有被軟化半分，眼神依舊平靜，好似那雙帶笑的眸中藏著一頭理性的怪物。
“抱歉，你說的不算。”
“因為無論如何，穹都不想要你擅自消失，我也有必須要感謝你的事情。”
“但就算是這樣，你對我來說也只是一位剛熟悉起來的陌生人而已。”
“所以……”
輕輕撥出一口氣，天空寺悠挺直腰板，神色坦然地和她對視。
“如果消失是你覺得最好的選擇，那我不會多說甚麼。”
“謝謝你，為了我的未來，陪著我走到現在——我能做的，也就是用這句話向你道別而已。”
“要不是時間不夠，你可是值得我說三百次這樣的謝謝啊，立華奏。”
立華奏怔在原地，瞳中的光輕微顫動，倒映著他的身影。
不過很快，又逃避似地挪向一旁，長髮下的陰影掩蓋了表情。
天空寺悠窮追不捨，繼續盯著她長睫毛下的黯淡眼眸，神情比方才還要鄭重。
“最後，來做個約定吧。”
他忽然說。
沒有像剛才一樣看向他，只有放在膝上的粉嫩指尖輕輕動了下，做出了微小的反應。
天空寺悠並沒有看漏這個細節，就當她同意了似的，繼續說：
“我們的旅途還沒結束，這場試煉也才剛開始而已……穹也說了，她不知道我的未來是否出現了改變，就算解決了系統的問題，現實裡能不能活過高三畢業還是個未知數。”
耳朵驀地微動，她有些焦急地抬起頭，小臉上有著比誰都要堅定的表情。
“不會的！這次一定可以——！”
“可不可以，為甚麼你不留下來見證呢？”
“誒？”
天空寺悠眼神溫柔，手指輕輕撫平了她略凌亂的額髮，就像過去的他無數次這麼對她做一樣。
“留下來看著我通關這場試煉，見證我獲得幸福的模樣。”
而他微笑著，輕聲說：“不覺得你有了更好的選擇嗎？奏。”
“悠……”
儘管知道，這樣的溫柔並非出自愛情，或許也是他的演技。
立華奏還是下意識地握住了他的手，熟悉的溫暖湧上喉頭，卻帶著莫名的酸楚，讓她一時間說不出任何話來。
“我……”
在她猶豫著開口的時候，天空寺悠緩緩將手從那柔軟的掌心中抽離，令她猛然清醒，沒有沉浸在他給予的錯覺之中。
他接著又說：“即使你所遇過的我，都和現在的我並不相同，但『天空寺悠』可不是那種知恩不報的傢伙。”
“所以你的願望，我會替你達成的。”
“我的願望？”
在立華奏疑惑的目光中，天空寺悠自戀地笑了起來。
“沒錯，就是希望我能活到一百歲，並且過上比誰都要幸福的生活吧？”
她不禁一愣，然後忍俊不禁地抿起唇角，眉眼輕輕彎成了月牙。
“嗯，是這樣沒錯……原來你連這種事都知道呢。”
天空寺悠無辜聳肩：“誰讓穹給我科普了那麼多東西，到現在都還沒消化完呢。”
立華奏恍然點頭：“她給你看了我留下的紀錄吧？怪不得你知道那麼多事情……”
在兩人聊天的時間，神秘力量像是再也支撐不下去了一樣，任憑黑潮徹底包圍住了底下的教學樓。
熟悉的校園早已消失，唯獨天台宛若一座氵王洋上的小島，沒過多久就要被漆黑的海水所吞沒。
即便如此，再次對上視線的兩人，卻半點也不在意身邊湧動的黑暗，眼底只有對方嘴角的淡淡笑容。
他問：“所以說，你要跟我約定嗎？”
她輕輕歪頭：“不是選擇消失，而是選擇留下來，見證你獲得幸福的未來？”
“沒錯，很誘人的提議吧？”
立華奏想了想，表情緩緩放鬆下來。
就像放下了甚麼心事一樣，那為小臉蒙上了一層陰影的迷茫和落寞，不知何時散成了一彎無奈弧度，就這樣柔柔地掛在嘴角。
她仰起精緻無瑕的可愛臉蛋，銀髮自然而然地披在肩上，淡金色的眼眸清澈見底，像湖底閃爍著的金色細沙，能從裡面清晰地看見自己的倒影。
“嗯，如果你早點說的話……或許，我會忍不住答應下來也說不定呢。”
天空寺悠不禁眉頭一皺：“來不及了？”
立華奏點了點頭，表情有些釋然，語氣卻帶著歉意。
“對不起，我應該最初就要先告訴你的……去年的煙花大會之後，『我』本身的存在就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只要輪迴開始，剩下的這點部分便會徹底消失。”
“而我並沒有能力扭轉這個過程，就像已死之人沒辦法讓自己重新活過來一樣，這已經是我最後的時間了。”
也就是說，他前面的約定、勸說，全都在白費力氣。
因為無論如何，立華奏消失的未來已經無法更改，這就是她自己選擇的命運。
只是在最後的最後，她還是捨不得和他說話的時光，捨不得向他說出自己無法留下的事實，也捨不得和努力勸說著自己的他那麼快說再見——
睽違數百年的任性，也該在這時候結束了。
從地上站起，習慣性地拍拍裙子上的灰塵後，立華奏朝他鞠了一躬，十分鄭重地道。
“悠前輩，給你添了麻煩，真的十分抱歉！”
沒有等天空寺悠回答，立華奏輕輕吸了口氣，直起身體的同時，像個普通的小女孩一樣，有些赧然地低聲說：
“雖然沒辦法留下來，但能請你……看著我離開嗎？”
至少這件事，是由她親口說出來的選擇，也是她發自內心、不為了別人的願望。
會不會太厚臉皮了呢？她不禁如此擔憂著，畢竟要不是自己的任性，他也不會浪費那麼麼多口舌，最後卻還是無功而返。
“……真是的。”
但對天空寺悠來說，答案當然只有一個。
“不用你拜託，我本來就是打算這麼做的。”
他沒計較那麼多，只是疲憊似地撓了撓頭，這麼嘆著氣說。
手掌輕撫胸口，立華奏露出了安下心來的笑容。
“嗯，謝謝。”
他看著自己，表情有些微妙，似乎還想說些甚麼。
不過已經開始啟動的輪迴，和剛才不同，並沒有繼續等他們說完話的打算。
黑潮的侵蝕進入到了最終階段，教學樓即將滅頂，天空寺悠才剛說出一個字，腳下的天台地板就瞬間出現了一個巨洞，讓他在猝不及防之際，猛然向著下方深不見底的黑洞中墜去。
“臥——”
只剩下綿延的驚叫聲，在無盡的黑暗中迴盪。
用上了所剩不多的力量，渾身籠罩在淡淡白光之中，立華奏就這樣宛如幽靈一般漂浮著，默默看著腳下的天台被黑暗徹底吞沒，他那錯愕的表情也迅速消失在了黑潮之下。
少女抿了抿嘴唇，實在不知道該不該笑。
“這樣，應該是我送你離開吧……”
算了，不管了。
她緩緩閉上了雙眼，集中精神——能感覺得到，時間開始回溯的動靜。
原本這個時候，她都會沿著時間河流逆流而上，回到最開始的那一天，努力思索著改變命運的方法。
只是現在想這麼做，也已經沒有力氣了。
自那次的沉睡之後，她的使命早已結束，好友會為了他開闢全新的未來，無用的亡靈該就此退場——
不對，並非無用。
“我，真的很努力了。”
而他們認同了這份努力。
所以，過去經歷過的那些時光絕非無用。
否定了這個事實，就等同於否定了最重要的那兩個人。
立華奏默默矯正著自己的想法，同時睜開雙眼，在這片森冷孤寂的黑暗中，目光溫柔地望向遠方。
“悠、小穹……”
“有幫上你們的忙，有成為你們的助力……我打從心底覺得，真的是太好了！”
就算看不見他們也沒關係，就算聲音無法傳遞出去也無所謂。
有著最後留下來的寶貴回憶，她已經可以不留遺憾地放下這一切了。
“這段旅途，又累、又漫長……又比甚麼都要珍貴。”
獲得了好友的諒解，也從他那邊得到了新的選擇，看見了有所變化的他。
儘管靠自己還是甚麼都無法改變，可自己卻在不知不覺間，被他們改變了許多。
能就這樣迎來結束，對她來說就已經足夠幸福了。
——意識．開始朦朧。
立華奏只是輕笑了下，和上次的感覺一樣，她知道自己就要消失了。
然而這次，沒有了曾經的決意，也沒有對未來的不安和祈願，心情意外的平靜坦然。
就像是，這並非將自己的過去、現在、未來全部抹消掉的『死亡』，而是一次短暫的休息而已。
從改變命運的漫長旅途中，放下自己的職責和執念，休息一下罷了。
“雖然，還有話沒對他說……還有……”
這麼模糊地想著的時候。
一顆小小的光球，從黑暗的最深處緩緩上浮。
並悄然鑽入她透明的掌心，化作一疊泛著金光的樂譜。
虛空中，傳來一道莫可奈何的嘆息。
“最多，就替你做到這個地步了……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