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妙的氛圍在兩人之間流轉,對視的時間彷彿靜止。
“立華,這麼晚了,你一個人待在這裡做甚麼?”
天空寺悠率先打破了沉默,閒聊似地語氣隨意。
立華奏卻沒有順著這氣氛接話,而是收起了嘴角那抹淺淺的弧度,率真的平靜眼眸直視著他。
“你是怎麼想起我的?我現在這狀態,應該也沒有任何人能發現才對。”
“因為我有個哆啦A穹在啊。”單手插著口袋,天空寺悠笑著說,“再加上某位亂入的天使大人幫忙,就算你消失在了世界盡頭,只要來得及,我都能找到你。”
“……”
對他後面那句故作深情的話語習以為常似地忽略過去,聽到穹這個名字,立華奏就差不多明白了。
行使奇蹟的力量,找到一位幽靈並不算難。
儘管不知道『亂入的天使大人』是怎麼回事,但原因對她來說其實並不重要——畢竟沒過多久,她是真的要徹底消失在這個世界上,就連小穹都沒辦法將自己找回來。
就像除了麻婆豆腐以外的料理都沒必要挑剔好壞一樣,她也懶得去計較這種事情。
就這樣面對面沉默了半晌,立華奏將飄至眼前的長髮捋至耳後,忽然輕嘆了聲氣,柔和悅耳的嗓音,順著風送到了他面前。
“……小穹讓你過來,是為了把我找回去嗎?”
天空寺悠挑了挑眉,並沒有多做解釋,就這樣接著她的話說了下去:“『擅自消失的傢伙,下次見面絕對要把你綁在椅子上,然後當著你的面吃三大碗你最愛的麻婆豆腐』——她是這麼說的喔?”
“!?”
此話一出,立華奏表情明顯僵硬了不少,目光心虛地微微下移、有些無措似地抱起手臂。
那本來毫不猶豫、凜凜有神的眼睛快速眨動著,像是庭審時的犯人正在努力尋找著辯解的說詞。
“懲、懲罰的話,這是不是有點太過份了……至,至少改成一碗?”
話才說完,她就忽然想了起來——不對啊,自己沒幾分鐘就要消失了,穹要怎麼把自己綁到椅子上做那麼過份的事情?
關心則亂啊……雖然有些不合時宜,立華奏還是忍不住鬆了口氣,有種慶幸的感覺。
天空寺悠看著她並不明顯,卻變化十分豐富的表情,眼裡帶著笑意,嘴上繼續說著:“你不在的這段時間,穹可是獨自努力了許久,有很多怨言想對你說呢。”
“我知道。我很對不起她。”
這麼坦然說著,方才的心虛和不安瞬間消散為塵埃落定的平靜,立華奏平靜而堅決地看著他的眼睛:“就算是這樣,為了你們的未來,我也必須消失。”
她彎腰鞠了一躬,九十度,雪般透明的銀亮髮絲遮掩住了清秀瘦小的臉蛋,陰影底下傳來毫無顫抖的嗓音:“請你替我對小穹說聲抱歉。留下來也只會拖後腿的我,最好的選擇,就是回到我該回去的地方……”
我也相信,她能像現在這樣,憑著自己的力量去開闢出屬於你們的未來。
“——因為,她也是我的英雄啊!”
抬起臉,立華奏淺淺地笑了起來,釋然的表情裡沒有一絲陰影,清脆乾淨的聲音響亮,驅散了天台上的所有暮氣。
“所以,請不要阻止我。”
“和小穹、和彩羽,和大家一起幸福地生活下去吧!”
只要自己不在,命運絕對能被改變,那樣的結局也遲早會到來。
無論如何,立華奏都會如此堅信著。
“……”
只可惜,就像在無神論者面前頌唱著天堂的美好一樣,這樣的話語任誰都觸動不了。
若是穹在場的話,估計會直接衝過去抓起她的衣領,狠狠地把她大罵一頓吧?
然後說『你少在那邊自我感動了!我需要的是你的犧牲嗎?我只是想讓你陪在我身邊而已啊!』之類的話,晶瑩的淚水隨著劇烈的言語撒在半空,輕顫的眼眸裡裝滿了她咬著牙的不甘表情,兩名美少女在夕陽下熱血糾纏著……
腦中試想了下那樣的場景,天空寺悠差點就把自己給感動到了。
而這也證明了,他基本上把少女這番宣言當成了耳邊風。
堅信也好,逞強也罷。
依舊甚麼都沒有回想起來,只是靠著『情報』行動的天空寺悠,在面對這位熟悉的陌生人時,就像往結冰的湖面上扔了顆小石子一樣,實在沒辦法那麼簡單地因她而心生觸動。
即便如此,他也不能轉頭就走。
他還有話必須說完,之後無論她做出甚麼選擇,那都不關天空寺悠的事情。
夕陽下的道別,可不能就這樣宣告結束。
“放心吧,我並沒有阻止你的打算。”
忽然,天空寺悠朝她向前了一步。
——已經忘了是從甚麼時候開始,謊言成為了他最趁手的道具,比真實更加真實的面具信手拈來。
好似手裡換了個臺本的演員,只要他想,就能比誰都要自然地,讓自己打從心底地成為另外一個人。
於是,僅在跫音踏響的那一刻,完美無暇的演技就徹底改造了他。
“只是,你有考慮過我的心情嗎?奏。”
溫柔的微笑逐漸浮現,眼底卻泛起了難以言喻的落寞和苦澀。
天空寺悠走到了立華奏面前,在她逐漸變得不敢置信的目光中,緩緩伸出了顫抖的手掌,彎身將那纖細柔弱的存在,如對待玻璃雕塑那般謹慎抱在了懷裡,甚至不敢用太大的力氣。
他深深吸了口氣,不穩而沙啞的嗓音,在她耳畔低沉響起。
“明明好久不見,你卻又要從我身邊離開……這樣的未來,哪有幸福可言?”
“與其迎來沒有你存在的世界,那還不如,讓我跟著你一起消失……”
話尾輕顫著落下,天空寺悠逐漸縮緊了手臂,既痛苦又懷念地抱著少女,牙關為了抑制激動起來的情緒而緊咬著,緊貼著她的臉頰因此而繃起。
像要徹底融化在暮色中似的,兩人依偎著彼此的身體,卻只有一道單薄的影子留在地面。
下意識將下巴放在他的肩上,立華奏呆呆地睜大雙眼,任由身體陷入了那份熟悉的溫暖中,微張著嘴發不出任何聲音。
遠處的天際線像被一瞬間拉近,總是停不下來的天台涼風,此刻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安靜。
安靜到,好久都沒聽過的心跳聲,再次從胸腔中急促地響了起來。
——那到底是自己的心跳,還是他的心跳呢?
立華奏眨了下眼,一串淚珠就忍不住落下,想哭的情緒近乎潰堤般再也忍受不住,世界被迫變得一片模糊。
他也回來了嗎?他想起來了嗎?
從親眼見證了他的死亡開始,這段沒有盡頭的旅程,真的持續太久了……久到她都快要忘記,被他抱住的感覺到底有多麼幸福了。
‘悠……’
只是在心裡呼喚著他的名字,就像回到了一切尚未發生,只是單純地和他相戀的那些日子。
熟悉的溫度,熟悉的力道,還有熟悉到令人安心的氣味。
哪怕數百年的時間流逝,那些熟悉的事物從未離自己而去,只是暫時,暫時被自己忘記了而已。
儘管淚水不斷從臉頰滑落,浸溼了他的衣服,立華奏仍不禁眯起了雙眼,向那溫暖包覆著二人的悠遠天空,露出了無比幸福的笑容。
早在試煉開始的那天起,她就在期待著這一刻了。
有好多話想對他說,也有好多思念想對他抒發……如果能一直待在他身邊,就算要成為只有他能看見的幽靈,或許也無所謂吧?
將湧上的哽咽吞回喉嚨中,立華奏安靜地微笑著,像要反過來抱住他似地抬起了手臂。
然後,緩緩推開了他的肩膀。
“謝謝你,讓我回想起了美好的記憶。”
“……奏?”
看著天空寺悠疑惑的眼神,立華奏輕輕搖了搖頭,手掌貼在了他的胸口上,嗓音柔柔響起:“你是他,不論哪個世界,你都是我最喜歡的悠,這點永遠都不會改變。”
“只是,你並沒有回想起來,對吧?”
彷彿被壞女人傷透了心的痴情男孩,天空寺悠難以理解地微微張開嘴,呼吸有些紊亂、似乎想說些甚麼反駁。
只是在她澄澈如鏡面的明亮目光中,搖晃不安的神色漸漸恢復冷靜,又緩緩收斂起了所有表情,放棄似地發出一聲嘆息。
“……我的演技,應該是完美的才對。”
為甚麼這麼快就被揭穿了啊?
照理來說,扮演自己絕對會比扮演他人還要難以看破,就算真的有那一絲微小的破綻,全功率輸出的「情感傳遞」應該也能掩飾過去的……
所以並不是自己太菜,而是她有一雙能夠看破所有謊言的眼睛?
“完美的東西是不存在的喔。”
立華奏抹去了臉上的淚痕,看著有些無法釋懷的他,忍不住輕笑著說:“最重要的是,你跟我所認識的悠,有著不同的心跳聲……我想,就連這個世界的記憶,你都還沒回想起來吧?是小穹告訴你我的事情的?”
索性盤腿坐在地上,天空寺悠單手撐著臉頰,用無奈的眼神回答了她的猜想。
……不愧是自己教出來的女朋友,這舉一反三的能力,和他有得一比啊。
而且光憑心跳聲就能猜出這麼多東西來,做到了自己做不到的事,這樣一想,完美級演技好像也輸得不虧。
就是不知道,這是光玉給予她的能力,還是她自己本身擁有的『奇蹟』。
“為甚麼要這麼做呢?”
壓著校服裙襬,立華奏也斜攏起雙腿,優雅地坐在他面前的地磚上,也不管幹不乾淨,只是微微歪頭疑惑地看著他。
“算是報答吧。”坐直身體,天空寺悠直率地回應她的目光,“知道了你為我做那麼多事情之後,雖然還是甚麼都想不起來、也很難感同身受,但我更沒辦法就這樣心安理得地接受下來。”
所以才想偽裝成最初那條世界線的他,給立華奏一個安慰性的擁抱,順便希望她能好好想想,就這麼擅自消失的話,別說現在還在的春日野穹了,那條世界線的自己不是也很可憐嗎?
畢竟有些時候,忘了比死了還要讓人恐懼。
“雖然不知道這麼問還來不來得及……不過立華奏,你有想過嗎?”
天空寺悠看著她的眼睛,認真地說:“你一消失,那條世界線的我就沒有了努力的意義,就連慨然赴死的理由都不復存在——所有的回憶,所有的時光,只有你們記得的那些事情,全都會因為你而徹底消失。”
“就算這樣,你也要再次捨棄那些過去嗎?”
立華奏輕輕點頭,出乎他意料的,眼底並沒有任何動搖和猶豫。
“這樣的決心,早在將一切託付給了小穹那天,我就已經做好了。”
她平靜地說:“總是囿於過去的話,永遠都看不見未來的風景。”
天空寺悠反問:“難道你這麼做,就能看見未來的風景了?”
“小穹會替我看的。我相信她,正如她相信著我們的研究成果,並努力到了現在一樣。”
立華奏坦然面對他質疑的眼神,那雙淡金色的眼眸中,閃爍著凜然而堅毅的光輝。
“本該迎接死亡,卻又作為幽靈繼續存在。本該消失,卻又在夢境裡恢復了意識。”
“若不是和許多奇蹟相遇,我早就該離開這個世界了,死皮賴臉地繼續留下,也不會對未來有任何的幫助……”
“我害怕被人遺忘,但我更怕自己的存在傷害到他人。”
她朝天空寺悠露出了充滿歉意的表情:“所以,對不起。”
“永別了,悠。”
話音落下的瞬間,沉浸在暮色中的鐘樓,分針筆直指向了十二點的位置。
下午五點,時刻已到。
「宿主尚未在規定時間內完成試煉,進度開始重置,請宿主做好準備。」
遙遠的天際外,黑夜如白紙染墨迅速覆蓋了過來,殘陽毫無反抗能力地消失在地平線上,世界猛然暗了下來。
但仔細一看,卻能發現並不是夜幕,而是宛如黑洞般吞噬著整座城市的漆黑空間,像是一顆逐漸縮小的球體一樣,以他們為中心飛快地向內坍縮、消失。
城市早就不知何時沒了聲音,即將回溯的世界中,似乎只剩下他和立華奏兩名活人。
只是短暫的驚愕,天空寺悠便收回了四處張望的目光,就像甚麼都沒發生似的,繼續和麵前的少女四目相對。
“我說過,我沒有想要阻止你消失,更不打算挽留你。”
立華奏歪了下頭——這都最後了,他還說這些做甚麼呢?
天空寺悠舉起一根手指,無視她的疑惑眼神,徑自說著:“首先,按照穹的說法,我在試煉之外、也就是現實裡跟你關係很好,你跟彩羽都是我最重視的後輩。”
她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有些無奈地笑了下,目光成熟而溫柔:“放心吧,這次消失的只有『我』、還有與『我』有關的所有事情而已。你和彩羽認識的那個『普通的我』,是不是受到任何影響的。”
所以等她消失之後,新的世界裡就會出現新的立華奏,一無所知地繼續當著他們的友人。
兩人對於立華奏的記憶,也會隨之回歸往常。
這一切都會像筆記本上被撕掉的那頁塗鴉一樣,除了系統管理者的春日野穹外,哪個世界的角落,都不會再出現有關她的紀錄。
“是嗎?那就好。”
天空寺悠點點頭,接著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如他先前所說,他的眼神十分平靜,並沒有因為眼前的亡靈即將消失而產生任何波動。
立華奏能夠理解。
只要不是自己在意的對像,天空寺悠總是那麼的無所謂。
“再來,穹其實拜託了我,讓我阻止你『再次玩消失這種把戲』……可惜事實證明,我根本說服不了你。”
“嗯,對不起。”她低頭輕聲道歉,似乎也在對不在場的那個人說。
吞沒了整個世界的黑潮,此刻已經包圍住了最後一塊塊區域,也就是他們屁股下的總武高。
只是在吞噬這座學校的時候,也不知道是誰影響了系統執行,黑潮行進的速度突然慢了下來,從校門口緩慢地朝操場的方向蔓延,估計還要一段時間才會到他們所在的教學樓。
繼續無視著身邊逼近的黑暗,天空寺悠盯著她的髮旋,一字一句地鄭重道:
“所以作為補償,在你消失的那一刻前,我都會看著你。”
“直到最後,我都會看著你消失,目送你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