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白色的長髮在身後飄揚,手指將眼前的髮絲勾到耳後。
立華奏倚著欄杆,出神地望著浸泡在晚霞中的鐘樓。
許久未曾聞到向晚的風,像蜂蜜啤酒上面的那層浮沫,有種微醺的甜。
儘管她未曾去過環球影城,也理所當然地沒喝過小說中寫的蜂蜜啤酒——乖孩子是不會在成年前喝酒精飲料的。
但獨自一人的時候,總會試圖讓想像變得豐富一些,將單調灰白的世界染上有趣的色彩。
不這麼做的話,是很難撐過那些無比難熬的漫長時光的。
“奇蹟的力量,到底是甚麼呢……”
不經意地,這樣的疑惑浮現於腦海中,令她從眼前緩緩轉動的指標上移開了注意力。
至今為止,自己藉著系統提供的能力,已經行使過無數次凡人所力所不能及的奇蹟。
倒流時光、改變現實、憑空造物、心靈傳話、贈與力量……
所以奇蹟,就是這種超乎常識的現象嗎?
立華奏感覺自己得到了答案,卻又沒辦法那麼確定地做下結論。
在死亡前思念著所愛的人,本以為會就此結束,卻獲得了死後也能陪伴著他的機會——
這是奇蹟嗎?
將未來託付給了好友,本以為會就此消失,卻又在這個試煉夢境中醒了過來——
這是奇蹟嗎?
為好友送上了最後的祝福,本以為要以幽靈的姿態存在直到下個輪迴開始為止,現在卻能雙腳踏在天台的地磚上,感受著拂過面頰的微風——
這是奇蹟嗎?
所以奇蹟,就是將本以為不可能的事情化作可能的力量?
“如果是的話,會不會不要出現比較好呢……”
不由自主地,立華奏冒出了這樣的想法。
她並沒有責怪誰的打算,也認為是奇蹟的存在,才讓所愛的那個人有了改變命運的可能性。
但,她自己不想遇到奇蹟,更不想成為奇蹟的受惠者。
本該到此結束的旅途,為甚麼又要繼續延伸下去呢?
注視向遠處的薄暮天際,她愣神地想著這個問題,身體如羽毛般纖細輕盈,好似隨時都會被晚風捲下天台。
“我醒來的意義,到底是甚麼?”
即使這麼自問著,依然得不到任何答案。
手指下意識用力捏緊了欄杆,又緩緩鬆了開來,蒼白的指尖並沒有湧回血色。
微不可察的聲響中,古樸的深色指標艱難地移向了五十八分的位置。
立華奏緩緩撥出了口氣,表情平靜如常,微仰著頭閉上了眼。
裙襬飄揚,夕陽下沒有影子,只有越發透明的銀白色髮絲,乘載著濃烈的橙光。
離一切結束,只剩下兩分鐘。
一旦輪迴開始,她的存在——以及她的意識,將會徹底消失在這個世界上,不再復甦。
除了春日野穹以外,包括立華奏自己,都不會再記得有個笨蛋,曾努力了數百年光陰,最後卻還是將希望交給了其他人,讓那些誓言和堅定化作泡影。
這是第二次了。
她的心情沒有任何波動,只是靜靜等待著分針指向最上方。
這一刻,本以為能夠放空心神,卻還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一年前的事情。
——從家中床上醒來之後,立華奏發了好久的呆,才逐漸釐清現在的情況。
光玉的力量不知為何還剩下一些,她便透過曾經留下的後臺程式,悄悄地登入了系統後臺,知道自己莫名在春日野穹設計的『試煉夢境』中恢復了存在,再次成為了他的學妹。
這個世界的記憶也很快就湧上了腦海,就像在平行世界裡重生了一樣,她保有了奇蹟的力量、數百年的記憶,以及曾經失去的存在——儘管不明原理,立華奏還是打從心底地感到了慶幸。
‘太好了……這樣,又能跟他在一起了!’
儘管這個世界的兩人並沒有太深刻的關係,但只要能像個普通人一樣待在他身旁、和他聊天、一起吃著午飯,她就已經別無所求了。
可是沒多久,又陷入了深深的自我厭惡中。
‘不行,我本來就該消失的……就算是平行世界的我,也不該隨便佔有她的身體啊……’
當下是真的想要用剩下的力量再次自殺,讓一切回歸它該有的形狀,不再出來給所有人添亂。
然而在意識這麼做出決定之前,身體卻非常老實地換好衣服,按照日程表去醫院檢查完畢後,直接去他家拜訪了他。
『喲,會長大人,怎麼突然來了?』
聽見他的聲音,和他對上目光的那一瞬,立華奏差點沒忍住喜極而泣,想要用力地、緊緊地抱住他,沉浸在那熟悉的溫度中.向他傾訴數百年來積累的種種話語,那是三天三夜或許都說不完的份量。
但她比誰都要明白,自己是沒資格這麼做的。
所以還是用光玉的力量捏出了這個世界的立華奏的人格,讓它代替自己做出反應,本體則在心靈的角落暗自羞愧著。
羞愧到就算知道好友就在樓上,卻還是裝傻著不敢去和她打招呼的地步。
就這樣,立華奏再次成為了他的學妹,回到了陌生的學園生活。
不去多想、不去在意,她難得任性了一次,逼著自己去忘記曾經發生的所有事情。
只是當著最純粹、最普通的自己,享受和他相遇的每分每秒,也不敢去想這樣的時光會在甚麼時候宣告完結。
……然而不去想,不代表就不會發生。
『我和彩羽已經確立了戀人關係,從今以後我們就是男女朋友了。』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立華奏不禁愣了一下,像是從輕飄飄的夢境中一下墜回了現實,地面的堅硬從未如此清晰地傳入腳掌。
站在那兩人對面,她忽然從普通的女高中生,變回了那個總是無法拯救愛人的無能幽靈。
……但很神奇的,立華奏並不感到悲傷。
反而在當下,湧上了一股釋然和安慰的心情。
或許是因為終於可以不用再揹負著佔用『他人』身體的罪孽,或許是看到了自己十分重視的兩人從彼此身上獲得幸福的模樣,又或許是親眼見證了未來不同的發展……
‘啊啊,真是太好了。’
她只是這麼感慨著,併為他們送上了發自真心的祝福。
因為自己的消失有了意義。
因為好友成功突破了那個死局。
也是因為自己再也沒有了任何遺憾。
所以再一次的,立華奏笑著做下了決定。
‘任性就到此為止吧!抱歉,我又該說再見了。’
已經足夠了。沒有任何遺憾了。不能再這麼撒嬌下去了。
儘管看不見他們兩人白頭偕老的未來,但那並不是本該消失的幽魂需要擔心的事情。
她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懷抱著充滿希望和滿足的心情,讓唯一礙事的人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當然,這個試煉世界裡的『立華奏』並不會被遺忘,輪迴重啟之後,除了同樣擁有光玉力量的春日野穹以外,誰都不會記得這次輪迴的事情,一色彩羽也能和天空寺悠順利地再次相愛。
區別只在於,那個無能又膽小的幽靈不會再藏在角落,比過往還要數百倍珍惜著和他相處的那些時光。
儘管不知道為甚麼,明明都已經用上次的方法消去自己的存在了,卻直接回到了最開始那副背後靈的狀態,繼續孤苦無依地在這個世界裡到處飄蕩。
立華奏也沒辦法,只能在輪迴開始之前,在背後守護著他們兩人的戀情了。
雖然過程和她想像中的,實在有些不一樣……
這個世界中的天空寺悠,似乎比過去幾百條世界線的他都要好色,交往沒多久就跟彩羽偷吃了禁果,而且幾乎每天都吃,還解鎖了各種曾經的她從未體驗過的姿勢和場景,簡直就跟野獸一樣……
作為跟在他們身邊的背後靈,立華奏難免會見識到各種兒少不宜的場景——不過除了第一次不小心從頭看到尾以外,後面只要他們有要『開戰』的前兆,她都會尷尬地捂著眼睛避開,同時用奇蹟的力量切斷自己的聽覺,直到那兩人完事為止才回到他們身邊。
她還是很不習慣面對那種事。
要不是幽靈不會臉紅,估計在這短短不到一年的時間裡,就用光了她幾百年間的臉紅次數了吧……
嘛,這也代表了那兩人感情很好,是值得高興的事情。
總的來說,成為背後靈的這段時間,她像是久違地回到了過去,用溫暖的目光守望著自己重視的人,並從中獲得了淡淡的滿足。
他們察覺到自己消失的時候,心情有種慌亂和期待的複雜,但還好最後並沒有回想起來;
熟悉的同學們視若無睹地從自己身旁經過的時候,那樣的孤獨和寂寞總是讓人難以習慣;
明明已經將試煉做到了最後一步,也順利地和彩羽談了戀愛,他卻還是得迎接下一次的輪迴,實在讓人不得不擔心他到底能不能透過試煉……
還有。還有好多。
越來越多的念頭如雨後春筍般佔滿了腦海,又一個一個地消失,最後只剩一下一句話——
“其實,不想消失呢。”
失而復得之後,就不想再次失去了。
立華奏緩緩地睜開了眼睛,嘴角輕輕上揚,露出了一抹稍顯遺憾的微笑。
即便如此,她也沒有伸手阻止時針的轉動。
淡金色的瞳孔映照著晚霞漫天的世界,柔軟的唇瓣微微張開,似乎想最後說些甚麼、又像是想用一首歌來告別這短暫的人生。
但少女依舊選擇了放棄,只是讓雙手垂在身側,安靜地等著時間流逝。
忽然間,有急促的腳步聲從樓下傳來。
接著鐵門被砰地開啟,莽撞的少年闖入了時間彷彿靜止的天台,略顯急促的喘息攪亂了沉靜的空氣,他的雙眼迅速鎖定了正對面的鐘樓。
“悠……?”
立華奏不禁驚訝地轉過頭,似乎有些措手不及,又很快就鎮定了下來,目光溫柔地注視向他。
“怎麼了嗎?這麼著急。”
她知道他聽不見自己的聲音,也看不見自己的身影,更是想不起自己的存在。
但還是忍不住像這樣跟他說話,好似回到了去年煙花大會之前,又像回到了最開始的那個時候。
明明沒有自覺,但無論眼神表情,就連嗓音都是『我喜歡你』的柔和語調。
不期望獲得任何回答,立華奏正準備邁步走向他的時候,天空寺悠驀地從鐘樓上轉移視線,朝她看去。
目光與目光在半空中接觸到一起。
並不是錯覺,而是真真切切地,四目相對了起來。
“……”
像是被美杜莎盯上的生物,立華奏反射性地僵在原地,呼吸如石化般凝滯,淡金色的大眼珠子裡逐漸被錯愕填滿。
——可是,這不可能啊?
明明剛才那兩個人在學生會長室裡親熱的時候,看都沒有看就站在門口的她一眼……
為甚麼輪迴都要開始了,他卻突然可以看見自己了?這不合理啊!
小手莫名緊張地捏了起來,為了確認心中的疑惑,立華奏試探性地往旁邊挪了一步,順便按住了被風掀起一角的裙子,免得在他面前走光。
令她放心的是,對面那位突然出現的少年,並沒有跟著自己的動作而轉動眼珠,依舊直勾勾地盯著自己剛才站著的地方,像在那邊發現了新的大陸一樣。
‘巧合嗎?還是天台有甚麼吸引他的東西在……’
拍了拍胸口,鬆口氣的同時,立華奏也不禁疑惑地打量起他的目光落點所在。
明明甚麼都沒有……
“才不是甚麼都沒有吧?這麼可愛的美少女獨自待在天台,會讓人擔心是不是準備想不開的,請你多少注意一點這對無辜學生們的影響。”
他的語氣太過自然,以至於立華奏下意識地做出了回答:“可是學生們都已經離開學校了,我也沒打算跳下去……”
話才剛出口沒多久,她就察覺到了不對勁,雙眼又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兩三成,盯著天空寺悠一動不動,欲言又止地微張小嘴。
而他也緩緩地轉過了臉,像是結束惡作劇一樣,直起身伸了個懶腰,看著她爽朗一笑:
“喲!我該跟你說好久不見,還是初次見面呢?”
“真是的,我們學校可沒有開發天台給學生使用,也只有壞學生才會在這裡吹風而已……你倒是讓我一通好找啊,差點沒趕上時間。”
那麼……
不顧她的反應,天空寺悠一通說完之後,先是低聲嘟嚷了幾句,而後清了清喉嚨,用驚訝的語氣對她道:
“原會長大人,你怎麼會在這裡?”
“……”
話音落下。
安靜的天台像是灌滿了柳橙汁的水族箱,遠處的雲朵是悠悠飄過的小丑魚。
耀眼的橙色光輝逐漸從地平線掩去,天色暗了下來,黃昏與夜晚的交界漸漸吞沒了整座城市,越發強烈的晚風吹動著兩人的衣角。
雪白色的長髮,宛如蠶絲一般晶瑩剔透,折射出溫柔奪目的微光。
半晌後,她的眼神逐漸從訝異轉為無奈,沉默之間輕嘆了口氣。
並用他所熟悉的語氣,輕聲道:
“悠學長,私底下請不要那麼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