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裡行間都能看得出她對現狀的極度不滿。
眾人不禁面面相覷，又齊齊望向了戴著虛擬潛入裝置、安詳地躺在沙發上沉睡的霞之丘本體，實在很難想像，她的意識此刻正在虛擬的世界中受苦，甚至已經在裡面度過了大約一個月的時間。
現實裡可是連半小時都沒過去呢，難不成真有所謂的精神時光屋存在嗎……
“先回答她吧，不然我感覺她又得開始發瘋了。”看戲般抱著雙臂，夏川真涼提議道。
雪之下雪乃便暫且拋開了疑思，提筆在白紙上寫下端正而清麗的字跡。
「自你戴上那個虛擬潛入裝置之後，我們這邊僅過去了不到半小時，除了對現況無能為力之外，並沒有出現其他意外。你那邊呢？
筆者：雪之下雪乃。」
“後面那個註釋不需要吧？”陽乃忍不住吐槽。
霞之丘詩羽很快就寫出了回覆，甚至給人一種迫不及待的感覺。
「時間流竟然差那麼多嗎？看來那傢伙說得果然沒錯，不用擔心醒來之後發現自己老了好幾歲的事情發生了。」
雪乃想了想，與其等廢話連篇的她解答她們的疑惑，不如這邊主動詢問想知道的部分，才能比較效率地將現況瞭解完全。
於是又和非常想要跟人聊天的霞之丘詩羽筆談了幾句之後，她們總算進入了你問我答的模式。
雪：「那傢伙是誰？你現在在哪裡？」
霞：「寫不出來，和她有關的事情會被消音，旁敲側擊地給你們提示也沒辦法。我現在就在她的房間裡。」
“『幕後黑手』是名女性，而且看詩羽醬之前抱怨的那堆話，對她好像挺不錯的樣子。”陽乃手掌輕抵著下巴，隨意地做出了結論，“軟禁期間還能玩遊戲、寫小說，又告訴了她時間流速不同的事情，顯然是不想讓她輕易崩潰。”
“也可能是想要享受慢慢玩壞她的感覺呢。會軟禁別人的傢伙，怎麼想都是個壞到流膿的反派吧？”
夏川真涼從不吝於做出最壞的猜想，尤其是和自己沒甚麼關係的事情。
雪：「你見到天空寺君了嗎？他現在的狀況如何？」
霞：「沒有，不過他的安危應該可以不用擔心……這是來自那傢伙的保證。」
看著這句話，雪之下雪乃不由鬆了口氣。
陽乃在旁邊吹了個口哨，調笑似地道：“放下心了吧？小雪乃還真是擔心他呢～”
“……”
筆尖一頓，雪乃朝自己的姐姐斜視而去，眼底有寒冰凝聚，說話口吻也毫不客氣。
“有閒工夫在這裡說風涼話，不如去做點對現況有貢獻的事情。實在想不到，那裡有掃把，幫忙打掃一下家裡也可以。”
這語氣，不僅是把她自己當成了這個家的女主人，還把姐姐當成了傭人使喚啊……
小雪乃真的是越來越勇了。
雪之下陽乃嘴角微扯，在眼神變得銳利之前，就用深呼吸讓情緒冷靜了下來，重新回到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
畢竟，現在並不是姐妹對峙的時候，自己也不會像夏川真涼那樣不分場合地亂說話——剛才那句不算，純粹是本能性地調侃自家妹妹而已。
再說了，就算閉上了嘴，也沒有所謂『對現況有貢獻的事情』能做。
充其量就是分析霞之丘詩羽給予的情報而已，而這件事，她從最開始就在做了。
“這可不是風涼話，我也很擔心他喔。”
隨口這麼回答後，雪之下陽乃便半閉起眼，一副懶得繼續理人的模樣。
雪乃無奈地嘆氣搖頭，很快就轉回目光，繼續向霞之丘詩羽問問題。
「能詳細說一些你經歷過的事情嗎？儘量把細節都寫出來，不能寫的可以使用符號或者代稱詞。」
「行吧，不過我不確定那傢伙甚麼時候回來，要是讓她發現了筆記本的存在，絕對會被她沒收的。」
雪之下雪乃暫且放下了筆，看著白紙上的黑字逐漸增多，順著水準頗高、言情並茂的敘事手法，一段不怎麼複雜的經歷逐漸呈現在腦海當中。
遊戲頭盔啟動之後，她眼睛一睜一閉，就到了『幕後黑手』的房間中。
那個人的真實身份讓她非常驚訝，試圖談判、交換資訊的時候卻被果斷拒絕，並從黑幕那邊知道了天空寺悠不會在試煉裡出事、也是對方故意不讓她們幾人進去幫忙等重要情報。
據說對方還提及了一個有關天空寺悠非常重要的秘密，只是筆記本上寫不出來，最多能說那是和『神明大人』的真實身份有關的大秘密。
自那之後，霞之丘詩羽就再也沒有從黑幕那邊得到新的情報了。
只知道對方除了正常三餐會離開房間以外，其餘時候都在電腦前忙活著某件事，然而不論霞之丘詩羽是偷看還是光明正大地湊過去看，都看不見她螢幕上顯示的東西，還反被對方一陣嘲諷，讓她別白費力氣做這種沒用的事情了。
被關在房間，沒有任何可以離開的方法，也無法和外界聯絡的霞之丘詩羽，就只能過上天天玩遊戲、寫稿子、睡覺、做瑜珈、試圖逃跑失敗這些事情不斷輪迴的日子。
她那邊看不見日期，窗外也總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黑色、沒有日出日落，所以只能靠生理時鐘來計算時間，大約是一個月的樣子。
像這樣平靜的日子，『今天』才出現了些許改變。
不久前，黑幕慌慌張張地離開，並且過了許久都還沒回來——這明顯並不是下樓吃飯之類的日常事態，雖然不知發生了甚麼事，霞之丘詩羽還是敏銳地把握住了這個機會，比往常還要大膽地嘗試了各種逃跑方式。
「網路還是連不上，門窗都打不開，用勺子在地板上挖出逃生道路也做不到，想要動她電腦、甚至直接砸爛都會被無形的力量給彈飛……我也是走投無路，才生出了用筆記本跟你們建立聯絡的想法，也沒對成功抱有多少指望。」
霞之丘詩羽畫了個正在嘆氣的攤手錶情出來。
「呵，這就是所謂的天無絕人之路嗎？本來都打算這次再沒出現成果的話，就乾脆躺平隨那傢伙處置了，沒想到真的出現了新的希望啊。」
雪之下雪乃想了想，這麼回覆了她。
「明白了，感謝你的幫忙。請先給我們一點討論的時間，接著再一起思考要怎麼打破現在這種局面。」
霞之丘詩羽：「最好快點，我這邊跟當間諜一樣緊張呢，被發現就萬念俱灰了。至於打破局面……說實話我還是覺得沒甚麼可能，但萬一成了呢？希望筆記本能為我們創造奇蹟吧。」
在她寫這段話的時候，雪之下雪乃已經放下了筆，轉頭和其他人討論起來。
“情況基本上都明白了吧？有人有看不懂的地方嗎？”
畢竟都是成績名列前茅、頭腦聰穎靈敏的天才少女……和女性，幾人搖了搖頭，表示可以完全理解霞之丘詩羽給的這些情報。
當然理解歸理解，這其中還有不少重點是需要討論出來的。
至於剩下的春日野穹……她似乎已經打算把事情全權交給『女友們』處理似的，現在正摸著天空寺悠的腦袋，在沙發上微閉著眼打起瞌睡來。
結城明日奈悄然起身，將自己的外套披在了她的身上，確認沒有吵醒她，不由安心地微笑起來。
“好了，我說幾個我在意的地方吧。”
雪之下陽乃舉起手，將眾人向那對兄妹睡顏投去的溫暖目光引了過來，眼神冷靜而理性，很明顯比誰都要認真地思考著正事。
她並沒有刻意放輕聲音，而是保持著剛才說話時的音量：“首先是黑幕，或者說試煉管理員的情報。”
“從霞之丘詩羽的說法來看，對方是一名年紀不大、需要進食、並且站在小悠悠的角度上敵視我們的人類女性，雖然在試煉裡權力極大，卻並非能夠為所欲為、全知全能的神。”
畢竟連霞之丘詩羽藏著筆記本都沒發現，足以見得對方還是有著破綻存的。
夏川真涼忽然反問：“其他還好說，你怎麼知道年紀不大？”
雪之下陽乃平淡地掃了她一眼。
“給霞之丘詩羽玩遊戲打發時間，再加上只是因為她逃跑失敗就嘲諷她這兩點，可以判斷年齡大約在十六歲到二十五歲之間，擅長使用電腦、有宅屬性，並且脾氣應該不怎麼好。”
“這麼詳細的嗎……”夏川真涼無話可說。
這傢伙，到底是哪裡來的名偵探啊？
她也懶得繼續問這麼多情報判斷出來的方法，反正只是猜測而已，再怎麼斤斤計較現場也沒有人能給出正確的解答。
便聳聳肩，示意她繼續說。
陽乃朝打瞌睡中的春日野穹望去：“具體形象的話，你們就拿妹妹醬參考就行了。”
“等等，你這句話我不同意！”
雪乃不禁皺眉，藏青色的眸中閃過一絲不滿，試圖替春日野穹解釋：“且不論小穹的動機，她從頭到尾都跟我們在一起、知道的事情也不一定有我們多，怎麼可能是黑幕……”
陽乃雙手抱胸，眼神比她更加冰冷：“形、象、參、考。麻煩聽清楚我的話再提出質疑，雪乃。”
“……”
雪乃自知理虧，輕咬著唇，偏開視線不再說話。
“再來是試煉方面。”目光從妹妹身上移開，手指在肘彎上輕點，與其說是分享情報，陽乃更像在說給自己聽、方便整理資訊似的，“已知小悠悠在黑幕的保護下不會遭遇到任何危險，拒絕外人干涉，並且試煉和現實之間有著極為誇張的時間流速差。”
“那麼我們就必須直面一個問題——是否真的有必要繼續多管閒事，就像因紐特人擔心南極企鵝的安危而試圖將企鵝接引到北極一樣，在這裡毫無用處地瞎忙活著。”
所謂的改變命運，從頭到尾都是霞之丘詩羽專屬的東西，和被拋在現實裡的她們沒有半點干係。
如果天空寺悠不會在試煉中遇到危險，她們也就沒有必要千方百計地介入試煉當中，賭上自己的安危去保護他；
就算有，現實層面來說，包括救霞之丘詩羽出來這件事，除了擁有『心意』力量的結城明日奈還有點可能之外，其他人基本上就是吆喝助威的份，最多就是幫忙分析情報、當個幕後軍師罷了。
本就已經看透的殘酷問題，哪怕多了霞之丘詩羽給的情報，依舊沒有產生任何變化。
以這為前提，不管試煉中發生了甚麼、黑幕又是碰到了甚麼事情才給了霞之丘詩羽求援的機會，那其實都跟她們沒有半點關係，不如現在就把這兩人的身體給安置好，一部分人留下來照顧他們、一部分人該幹甚麼就幹甚麼，早點正視現實還比較有效率。
“你們覺得呢？我可不建議繼續在這件事情上浪費腦細胞。”
事不關己地這麼說著，雪之下陽乃微微挑起眉梢，饒有興致地端詳著其他人的表情。
不出意料，沒有一個人因為自己的話語而產生動搖。
結城明日奈歉然一笑，目光卻凜凜有神地看了過來：“陽乃小姐，你說的確實很有道理。但不論是否有危險、不論我們到底有沒有介入這場試煉的力量，我還是想盡快趕到他的身邊，和他一起戰鬥！”
夏川真涼輕卷著頰邊長髮，理所當然地輕哼了聲：“你以為那些道理我們不懂嗎？不管去哪裡都要跟著他，希望每時每刻都能聽見他的聲音，要將他的一切包括生命全都綁在自己身上……這才是我們行動的原動力吧？”
雪之下雪乃輕輕撥出一口氣，眼神平靜地注視向陽乃：“姐姐，明知故問還請適可而止。如果你自己心裡也是這麼想的話，就不會那麼大費周章地分析這些東西了吧？”
“……真是的，這樣我獨佔小悠悠的機率又更低了啊。”
陽乃懊惱似地撓了撓頭，嘴角卻溢位了無奈的淺笑。
夏川真涼不出意外地冷笑一聲：“果然在打著骯髒的主意。”
“說話好聽點，這叫陽謀。”雪之下陽乃雙手一攤，滿臉無辜地道，“早早放棄也是為了你們好啊～努力得不到回報的悲情女主角只要有我一個就好，你們這群小高中生還有大好青春可以享受呢，幹嘛非要賴在這種超現實事件上？”
結城明日奈微笑著搖了搖頭，語氣卻不容置疑：“不是賴在超現實事件上，而是賴在了他身上！我還有很多東西需要他負責呢，怎麼可能在這裡就打退堂鼓？”
夏川真涼立刻轉頭，將炮口指向了她：“說的好像我不需要他負責一樣。按照我的猜想，阿悠肯定在跟我道別之前，把該做的事情全都做過了一遍，徹底讓我的身體改造成離不開他的形狀……他敢不負責，我就死他看！”
臉頰微微一抽，結城明日奈呵呵強笑兩聲，不甘示弱地回擊：“是嗎？我倒覺得這只是你的幻想而已呢。”
“好了，別吵了。”
在話題歪到不可預測的方向之前，雪之下雪乃趕緊開口制止了她們。
但也不知道是想到了甚麼，她略為繃緊的俏臉染上一層粉嫩，表情也有些不自然了起來。
“霞之丘學姐還在等我們的回答。要吵這種事，等天空寺君醒來再當著他的面吵。”
到時候他會面對怎麼樣的修羅場，就不是雪之下雪乃該考慮的事情了。
總結兩個字，活該。
“我認為，關鍵應該還在這本筆記本上。”
邊拿起筆，雪之下雪乃邊重新拉過筆記本，表情認真了下來。
“霞之丘學姐說過，『希望筆記本能為我們創造奇蹟』——就算筆記本是站在學姐那邊，只把我們當成讓她完成任務的踏腳石，但要是能讓學姐成功運用起筆記本的力量，深入開發並且完全掌控的話……”
雙眼豁然亮起，陽乃接著她的話說：“她會讓我們進入試煉，甚至主動給予我們許多幫助，到時候我們就能站在跟她相同的立場上了。”
說到這裡，女大學生忍不住笑了起來，用力搓了搓妹妹的腦袋、興高采烈地弄亂了她整齊柔順的長髮。
“嘖嘖嘖，雖然是個可行性未知的想法，不過角度非常漂亮，成功的話就能順利開啟局面……就連我都沒想到這點，真不愧是我的親生妹妹啊！”
“這跟你之前的態度可不一樣……見風使舵的傢伙。”
雪乃朝她翻了個白眼，嘆著氣拍開那隻作亂的手，整理頭髮的同時，順便掩去嘴角那抹不經意上揚的弧度。
然後朝另外幾人確認眼神：“沒問題的話，我就開始寫了？”
理所當然地沒有收到任何反對，雪之下雪乃便開始落筆，向霞之丘詩羽陳述自己的想法。
……
試煉空間，春日野穹的臥室中。
“所以，那就是你帶著人進來搗亂的依據嗎？霞之丘詩羽！”
披著白大褂的銀髮女性咬牙切齒，惡狠狠地瞪著面前忽然沒有了近來那股頹廢之感，整個人容光煥發、得意洋洋起來的黑髮美少女，一臉恨不得把那對前置裝甲抓下來採在地上的兇狠表情。
她邊用黑色封皮的筆記本給自己扇風，邊像個運籌帷幄的軍師一樣，悠然自得地開口。
“沒錯喲？我可不是一個人在戰鬥，外面那群如狼似虎的女友們也比我們想像中的還要厲害得多呢……”
話音一頓，霞之丘詩羽猛地伸直手臂，渾身散發出了絕地反攻般的昂揚氣勢，志得意滿地用筆記本指向春日野穹。
“而在我們的聯合攻勢之下，春日野穹，你還是棋差兩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