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著一色彩羽的視線,天空寺悠往身後看去。
穿著有羽毛紋樣點綴的淺藍色和服,銀色長髮在晚風中輕輕飄揚,臉蛋精巧可愛、卻沒有多少變化,宛如人偶般散發出無機質感覺的少女,就站在不遠處的人行道上。
似乎也是剛逛完廟會的樣子,她手上還拿著一碗炒麵,面體上澆淋著鮮紅色的醬汁,其中更是夾雜著豆腐白與蔥綠的顏色……
天空寺悠整個人都驚了。
竟然真的有人在賣麻婆豆腐炒麵?!要是那些中式餐廳還好說,像這種廟會攤位上,基本都是醬油或味噌炒麵吧?
難不成是立華奏買通了商家,讓他們特地推出新的菜色……
“前、前輩,怎麼辦?”
還沒等天空寺悠展開自己的胡思亂想,一色彩羽就緊張地扯了扯他的衣角,在對面那少女慢慢朝兩人走過來的期間,神情慌亂地低聲道:“我還沒做好,將我們兩個交往的事情告訴小奏的準備啊……”
木屐踏在地上的聲音像是催命音符,心臟隨著摯友的接近而越跳越快,各種不好的猜想如雜草般在腦海中生根發芽,讓一色彩羽越來越不敢面對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甚至產生出了拉著前輩逃跑的念頭。
畢竟……就算小奏不曾表達過自己的心意,似乎也從未有過想要戀愛的念頭。
但旁觀者清,作為離她最近、也最常和她待在一起的友人,一色彩羽還是能看出一些端倪的。
和天空寺悠待在一起的時候,立華奏的表情會變得更加生動活潑,目光總會不由自主地追尋著他,私底下聊的異性話題也全是他,更是對他抱有著無條件的信任。
時常會不自覺地和他肢體接觸,從未主動拉開過近的距離,即使意識到的時候會覺得有些害羞,但到了下次卻依然一如既往,彷彿他們就該這麼親密似的。
即使懵懂,但那無庸置疑,仍是名為依戀的事物。
沒有人比一色彩羽更加清楚了。
——喜歡上那個人的時候,女孩子會不在經意間露出甚麼樣的表情。
不過話又說回來,和好友喜歡上同一個人這件事,在各種八卦和愛情故事之中並不少見。
所以儘管心情複雜,一色彩羽卻不覺得有多少意外,只是從未將這件事情說破、任由三人的關係繼續這樣發展下去。
然後在不遠處的未來,成為屆不到感情的敗犬吧?
‘要不是前輩將小奏當妹妹看待、要不是前輩忽然莫名其妙地主動起來……或許現在,早就沒有我出場的餘地了呢。’
然而和想像中的完全相反,此刻的事實就是,一色彩羽成功領先了自己的好友,在對方甚至尚未察覺到那份戀情之前,就讓那個前輩臣服在自己的石榴裙下,奪走了小奏和前輩交往的可能性。
若是其他人知道了這件事,恐怕會將她視作橫刀奪愛的第三者,譴責她明知道好友喜歡著誰,卻仍向他獻媚、故意和他交往之類的事情吧。
儘管很沒道理,但在女生的圈子裡,這簡直就跟吃飯喝水一樣正常——聰明如她總是小心翼翼地避免這個情況出現,也儘量不跟那些有爭議的男性來往,被那些有女生喜歡的男生告白的時候,每次都得絞盡腦汁地想出不會被找麻煩的拒絕方法。
畢竟有些時候,只要你被誰誰誰喜歡上了,就算自己對那個人完全無感,也不代表他的暗戀者就會因此放你一馬,髒水想潑就潑沒在管合不合理的。
要不是實在太喜歡前輩了,一色彩羽也不敢和天空寺悠靠那麼近,為此甚至還跟一票他的暗戀者和後援會勾心鬥角過,贏下了無數場戰鬥才有今天……
回想起來,那真是一段不堪回首、波瀾壯闊的經歷啊。
扯得有些遠了。
總而言之,一色彩羽不想因為和天空寺悠交往,就得被迫放棄跟立華奏之間的友情。
更不想被她用指責和悲傷的眼神看著,像是成為了背叛摯友的卑鄙傢伙一樣,時刻遭受著良心的折磨。
所以面對突然出現在兩人眼前的立華奏,一色彩羽才會不禁心慌意亂起來,好似外遇被正宮當場抓獲的小三,努力找著辯駁的臺詞——
但她明明就是新鮮出爐,官方認證的正牌女友啊!
“心理準備?這需要甚麼心理準備,直接跟她說不就得了?”
天空寺悠瞥了眼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的她,神情有些微妙,不知道該從何吐槽似的。
“哈啊?”眉梢凌厲一挑,一色彩羽不自覺地提高了音調,不滿地向他抱怨起來,“怎麼可能那麼輕鬆啊!這可是會讓我們三人之間的友誼徹底破滅的超大危機,前輩這個毫無自覺的笨蛋!”
“毫無自覺的是你吧……”
沒有理會他的吐槽,一色彩羽手抵下頷,拼盡全力地攪動著腦汁思考。
“沒有當場親上去的話,隨便找個理由糊弄過去應該可行,但也不好解釋為甚麼我們不說一聲就兩個人自己跑出來玩……可直說我們是為了出來約會順便告白的話,小奏又很有可能接受不了……”
“你這是關心則亂。冷靜下來好好想想吧,現在朝我們走來的人是誰?”
天空寺悠重重嘆了口氣,十分無語地打斷了她亂七八糟的聯想。
說實話,他還真是第一次看到有女生搶在自己之前,自以為陷入了修羅場而緊張起來的模樣。
她就不能仔細想想,以立華奏那種性格,會對總算開始正式交往的友人和前輩說些甚麼嗎?
“彩羽,作為立華奏為數不多的友人,你應該比誰都要了解她才對……所以,你真的認為你所擔憂的那些畫面,會發生在她身上嗎?”
“這……”
一色彩羽不禁怔在原地,意識像是被潑了盆冷水,雙眼逐漸恢復清明。
的確,她先前自顧自地認為,立華奏會和其他的心機婊一樣,因為喜歡的人被搶走了就跟自己決裂,從此好友化作仇敵,必須得經過好幾卷小說內容才能與她和好如初,甚至可能就此回不到過去了也說不定。
但這明顯是不對的。
立華奏不是別人,就像不能拿人類的心態代入到天使身上一樣。
——如果是小奏的話,如果是自家那個單純又善良的好友的話……
沒錯,她根本就不會想那麼多,只會單純地為他們兩人的交往而送上祝福才對啊!
“嗚啊……我到底,在擅自誤會甚麼啊……”
想通了這一切後,一色彩羽不禁按住臉龐,有些脫力地苦笑起來。
見她似乎已經逃離了那個邏輯怪圈,天空寺悠聳肩笑了笑,朝迎面走來的立華奏抬手打了招呼:
“晚上好啊,你也是來參加煙花大會的嗎?”
“晚上好。”立華奏輕輕點頭,在兩人身前站定,“爸爸和媽媽說,要趁我身體好一點的時候,多帶我出來玩。”
淡金色的眼眸眨了眨,少女的嗓音還是那麼輕柔好聽,頓了頓,又略帶歉意地道:“抱歉,忘了事先跟你們說。”
天空寺悠坦然地道:“沒必要道歉。反而是我們這裡,私下來這裡約會也沒有跟你說一聲,還怕你誤會甚麼呢。”
立華奏微微歪頭:“約會?”
“是啊,約會。”
天空寺悠牽起了身邊冰涼微汗的小手,直視著立華奏清澈透明的眼瞳:“我和彩羽已經確立了戀人關係,從今以後我們就是男女朋友了。”
“沒有跟你說我們今天要來煙花大會,也是因為想要兩人獨處、互訴衷腸,希望你不要介意。”
話音落下,一色彩羽就忍不住在內心發出悲鳴:‘前輩,你說得太直接了啊~~~’
然後下一刻,看到立華奏將視線轉了過來,立刻收起了所有多餘的情緒,輕咬著下唇,神情複雜、臉蛋微紅地朝她點頭,用試探的語氣對她說:
“我……一直以來都很喜歡前輩。所以就,跟他交往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說甚麼,前言不搭後語的……不過小奏應該能明白她的意思。
“這樣嗎……恭喜你了,彩羽。”
果不其然,在短暫的驚訝過後,立華奏露出了淡淡的笑容,將手中的炒麵遞了過去:“這種事聽說是要慶祝的,不過抱歉,我手上只有個收攤前買的麻婆炒麵……不介意的話,還請收下吧。”
“誒?啊……謝謝,小奏。”有些愣愣地接過炒麵,一色彩羽思來想去,最後只憋出了一句吐槽,“該慶祝的不是交往,而是結婚或者有喜吧……”
“是嗎?我是覺得都該慶祝……”有些困惑地抿起嘴唇,立華奏很快就將這個問題拋到了腦後,轉而朝天空寺悠看去,用那柔軟悅耳的嗓音,滿腹認真地對他說,“悠前輩,彩羽真的從以前到現在都很仰慕你,也為了跟上你的腳步在暗地裡做了很多努力,所以……請你一定要給她幸福!”
“放心,我知道的。”聽著她難得強烈起來的語氣,天空寺悠忍不住笑了起來,虎摸少女的小腦殼,“還有,你也不用煩惱以後該用甚麼方式和我們相處、要不要拉開距離甚麼的,一切照舊就好。”
“不管是彩羽吃了你的醋,還是我們兩個突然想獨處了,能告訴你的都會直白地告訴你,儘量放寬心吧。”
“那就好。”
似乎是真的在擔心這種事情,立華奏按著胸口撥出口氣,嘴角的弧度更加柔和放鬆了些許:“我不想和你們漸行漸遠……但成為你們之間的電燈泡的話,也會讓我很過意不去的。”
“不,不會有那種事的!”一色彩羽搖了搖頭,站出來堅定地道,“小奏永遠都是我的朋友,不管未來發生甚麼……我也想一直跟你在一起!就算和前輩的關係改變了,我們的友情也不會有任何變化!”
這樣的真情流露,或許是她十六歲的人生中第一次。
脫口而出的那個瞬間,一色彩羽還是有些羞恥地紅起了臉。儘管如此,和那雙淡金色的眼眸四目相對的時候,她卻沒有任何閃躲的打算,只是目光凜凜地直視著對方,試圖將這份感情傳遞出去。
“謝謝,彩羽。我很高興你能這麼說!”
立華奏笑得更加開心了。
似乎從未見過她笑得如此燦爛的模樣,面前的兩人都不禁看呆了一瞬。
那總是沒甚麼表情的小臉上,正綻放著宛如月光般皎潔而溫柔的安靜笑顏。
“不管發生甚麼事,我們都是好朋友……我也會,永遠都喜歡著你們兩個的。”
“……”
感動的淚光在眼中閃爍,一色彩羽緊緊抿住唇,如小雞啄米用力點頭。
“嗯!絕對,不會變的!”
看了眼天色,立華奏輕輕朝兩人鞠了一躬。
“那就這樣,我父母還在等我。我先告辭了。”
視線若有似無地掠過他們相握的那雙手,她目光微垂,將一切情緒都化作了嘴角的弧度,無奈而釋然地微笑著。
纖細嬌小的身影被包裹在修身的浴衣下,曲線不算姣好,可那優雅身姿卻依舊像幅筆觸細膩的油彩畫,本該掛在美術館最高的地方,成為最美也是最孤獨的藝術品。
看著那樣的她,不知為何,一色彩羽下意識地問:
“小奏,這樣真的好嗎?”
“……”
立華奏停下身形。
她在夜色下回過頭,飄揚的銀髮宛若月光瀉地,淡金色的眸中卻裝著她看不懂的寂寞與溫柔。
“嗯,這樣就好了。”
“我得到的已經夠多了,剩下的時間,我希望能都交給彩羽。”
“一定,要變得比誰都幸福喔。”
說完,立華奏沒有猶豫地邁開腳步,繼續朝人行道的遠方走去,直至消失在燈火撩亂的夜色之中。
再也沒有回頭看,那兩個對她來說非常重要的存在一眼。
“小奏……”
……
在那之後,天空寺悠盡到了男朋友的責任,將一色彩羽安全地送到家。
並肩走在夜色濃郁的道路上,目光拉長了兩人食指交扣的影子,步履在刻意的配合下同樣的緩慢。
即便兩人獨處,本該趁著無人的安靜街道做點親密的事情來慶祝一下他們的交往首日,一色彩羽卻反常地提不起任何興致,只是垂著腦袋鬱鬱寡歡,似乎在為了甚麼事情而掛心著。
她不說,天空寺悠也不會主動問,只是默默地跟在她身邊,等著她想一吐為快的那刻到來。
時間的流動已然失去意義,不知過了多久,兩人在掛著『一色』門牌的日式平房前停下腳步。
“早點回去休息吧,別想太多。”
沒有多說甚麼,天空寺悠捧起她的臉頰,揉麵團似地搓揉了兩下之後,笑著放開。
一色彩羽晃了晃身子,嘴唇有些落寞地抿了起來,最後乾脆頂著微紅的面頰,向前倒去,額頭靠在了他的胸口上。
“前輩……”
天空寺悠抱住了她的肩膀,神情溫柔地輕聲說:“嗯,我在。”
像個怕寂寞的小女孩一樣,一色彩羽抱住他的背脊,邊蹭著他的胸膛,邊不自覺地用撒嬌的語氣嘟嚷著:“交往的事情我已經不糾結了,畢竟小奏人那麼好,怎麼可能因為我跟你交往就和我鬧彆扭……”
天空寺悠試探性地問:“那你在煩惱甚麼呢?”
停下了『充電』的動作,一色彩羽抬頭看他:“小奏最後說的那幾句話,你認為是甚麼意思?”
“……”
皺眉沉思了下,天空寺悠卻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只是捏了捏她挺翹精巧的小鼻樑:“無論是甚麼意思,明天終究會到來,她也約好了要和平常那樣跟我們相處。”
“你現在這副憂心忡忡的,可是辜負了她對我們的期待與信任喔?”
“唔……”抱著腦袋嘆了口氣,一色彩羽還是難以釋懷,“……我總覺得,說這些話的時候,她就已經做好了跟我們道別的準備。”
天空寺悠搖了搖頭:“怎麼可能,又不是悲情戲中的女主角,且不說立華有沒有對我抱有戀愛情感,就算有,她也不可能在知道我跟你交往之後,表面上說著要一如既往,結果隔天就一聲不響地離開我們吧?”
“這麼說也是啦……”
一色彩羽仔細想了想,確實,那並不是她所認識的立華奏會做的事情……
果然還是自己杞人憂天了嗎?
“放心,就算她真的要離開,我也會負責將她帶回來的。”
看著女孩不如過去明朗的眼眸,天空寺悠信誓旦旦地說著:“立華奏不只是我非常看重的學妹、朋友,還是我女友一直憧憬著、羨慕著,並且喜愛著的友人,不是嗎?”
“所以為了我們兩人,無論她去到天崖海角,我都會把她抓回來的!”
如果真的要走,那也得在好好說明前因後果之後,才能放她離開!
天空寺悠試圖用這種自信強硬的態度,驅散小女友心中纏繞著的不安。
卻遭到了一色彩羽的無情吐槽:“前輩,你這種說法簡直就跟綁票一樣,人家不想以家屬的身分去監獄探望你啦。”
“別說的好像我亦定會進監獄啊……”
一色彩羽無奈似地嘆了口氣,雙手叉腰挺起胸膛,神情重回明亮輕鬆的模樣,那嬌脆的嗓音充滿活力地對他說:
“好,我知道了!”
“你知道甚麼了?”天空寺悠好奇地問。
“作為前輩的女友,可不能在這裡磨磨唧唧地猶豫不前啊!——沒錯,時間會解決一切問題的!”
“嘴上說的那麼得意,結果還是靠時間嗎……”
天空寺悠一拍額頭,翻了個白眼.卻也徹底放下心來。
見彩羽心情總算好了不少,他便揮了揮手,轉身便要踏入身後那條陰影濃郁的巷子口。
“我先回去了,早點睡。”
“……”
等了半晌,卻沒有聽見她的回答。
天空寺悠疑惑扭頭,就見她鼓起臉頰、一臉不滿地盯著自己。
“前輩,就這?”
“哈啊?”
玄關前的暖黃燈光映照而下,女孩的臉頰透著嬌豔的緋紅。
一色彩羽故作不耐煩地提醒他:“哈甚麼哈?你是不是有甚麼事情忘記做了?”
她那微微嘟起的紅潤小嘴,像顆剛成熟的櫻桃一樣,誘人可口。
天空寺悠只是一愣,很快就體會到她的意思了,不禁失笑。
“沒想到你意外的大膽啊……”
“這、這跟大膽沒有關係,純粹是男女朋友之間的例行公事!”
“好好好,是是是……”
帶著羞惱和緊張的情緒,一色彩羽閉上了雙眼,仰起精緻的小臉。
天空寺悠則扶住了她柔軟溫熱的肩膀,手指輕捏著浴衣底下的纖細臂膀,能感受到輕微的顫抖,卻並非拒人而外的恐懼。
那是少女害羞又期待的反應。
於是他低下頭,將所有心思融化在一望無際的高空中,與少女並肩在溼潤溫暖的白雲上放空意識,享受著和對方親密交流的幸福與眷戀感。
星月從烏雲後探頭。
月光照在兩人身上,將那重合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