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一色彩羽吻別後，天空寺悠踏上了回家的道路。
夜涼如水，形影單支掠過了無人街頭，四周像是隨時都會發生靈異事件一般的安靜。
路燈照出了安全區般的區域，每個暖黃色的間隔中，黑暗都猶如潮水般張牙舞爪，想順著腳踝將他整個人丸吞下去。
步履無聲，任由身體如開了自動駕駛的汽車般走向自家，天空寺悠正全力開動著頭腦，皺眉沉思著某件事情。
臉上的淡笑，自和女友分別之後就再也沒有出現於他的臉上。
不知道過了多久。
“這是一場試煉。”
踩著坡道向上，步伐的力道驀然加重，跫音刺耳地迴響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
明明身周沒有任何人，天空寺悠卻忽然沉聲開口，緩緩睜開的雙眼銳利而冰冷，目光焦點凝視著遠方，像在直視深空之中、那高高在上難以窺見全貌的存在。
“我認為，這就是一場找回過去的試煉……而我，被迫接受了這個試煉。”
他緩緩抬起了手，指尖遙遙伸向月亮，好似在邀請月球上的公主下凡來跟他共舞一曲，神情卻又漠然冷靜。
“只有在找回所謂『真正的過去』，人才能有所成長，我也能借此繼續向著冀望已久的未來前進。”
天空寺悠勾起嘴角，嘲諷似地輕笑一聲：“嗯？你就是想讓我這麼認為的吧，垃圾系統？”
剛才還特地出聲提醒他找到線索的系統，現在依舊保持沉默，跟被塞了口球一樣。
天空寺悠本就不奢望系統能回答自己的問題，他只是趁著興致高昂，自言自語地說出了在方才的沉思中想到的那些事情。
“知道嗎？其實今天約會的時候，我一直很疑惑一個問題。”
經過了一座小公園，鞦韆靜悄悄地懸掛半空，滑梯像沉睡中的巨大怪獸，肅穆而立。
“記憶裡，明明我是個非常受歡迎、堪稱桃花氾濫的傢伙——上學會被大小姐糾纏、假日會被體育社團的某些人跟蹤，還得時常應對以前完成『成就』的過程中，不小心招惹上的那些女孩子的騷擾。”
天空寺悠輕聲說著，公園沉默地目送他的身影：“為甚麼到了現在，高三開學後的這一個月中，那群女孩子卻像蒸發了一樣消失不見，讓我能天天和學妹們打情罵俏、並且順利地在約會之後跟彩羽交往呢？”
這太不正常了。
照理來說，過去被那麼多女孩子糾纏上的他，應該要像記憶中的那樣天天和追求者們鬥智鬥勇，深陷於剪不斷理還亂的男女關係之中。
可從高二的聖誕夜到自己『甦醒』後的高三開學、直至五月末的現在，這段期間內，那群人就像資料被刪除的NPC一樣，除了在他記憶裡留下了背景故事以外，到哪都看不見人。
意識到這點的時候，天空寺悠就已經群發訊息確認過了——而結果正如他所料。
在LINE裡的眾多聊天物件中，只有春日野穹、一色彩羽、立華奏回覆了他，其餘無論師長、友人，亦或關係不錯的追求者，一直到了現在將近十五分鐘過去，就連訊息都沒有已讀。
就像往遊戲王卡組裡塞張寶可夢卡牌一樣，在將上面的牌翻開之前，很難去發現它那強烈過頭的異樣存在感。
當然，這並不能證明甚麼，解釋的理由隨便想都能找到好幾個。
偏要說這是試煉特典的話，天空寺悠也找不到足以反駁的論點。
“所以，這並非『錯誤』。”
那麼，甚麼才是錯誤？
系統想讓自己矯正甚麼呢？是有形的，還是無形的？
是近在咫尺的，還是遠在天邊的？
天空寺悠所思考的，就是這種漫無邊際、充滿了無限可能性的問題。
他掃了眼空無一人的籃球場，似乎能想像得出青春活力的小蘿莉們在其中拍著籃球、用那纖細短小的手臂奮力將球投進籃框的可愛模樣。
還好，天空寺悠不是LOLI控，也就嘴角泛起了一抹老父親般的笑容，隨後腳步不停，繼續向著更深的黑暗走去。
“再來，你這個『人生成就係統』也很有趣……明明一直以來，都是要我去達成某種職業的成就，比如「租借男友」、「劍術大師」甚麼的，結果到了最終試煉裡，深藏不露的線索竟然是交一個女朋友？”
“怎麼，你這次打算讓我完成甚麼成就？「專情男友」還是「人間海王」？”
像是和朋友聊天那般語氣輕鬆，天空寺悠笑著笑著，忽然輕聲嘆了口氣，低頭注視向自己剛抱過一色彩羽的手掌，表情有些複雜。
記憶裡，明明自己沒有和其他人接過吻，就算是租借男友的那段期間裡，任務物件的大小姐千方百計地想要對他下手、從肉體到心靈上徹底地佔有他，為此誘惑並主動襲擊了自己不知道多少次，他也是堅決守住了那份純情還有貞潔——除了想把第一次交給真正的女朋友以外，這也是為了方便日後與對方徹底撇清關係。
但就在剛才，不用一色彩羽說，天空寺悠也覺得自己的吻技非常熟練。
吻技到達了「完美級」，並不代表他就有了數百上千次的接吻經驗——這東西和演奏或演技不同，給予的僅有相關知識與技巧，卻沒有給他那種彷彿大師附身、千錘百煉的熟稔於心。
而在嘴唇與嘴唇觸碰的那一刻，天空寺悠不僅半點獻出初吻的緊張和生澀都沒有，甚至還像早就知道女孩接下來會有甚麼反應似的，身體反射性地引導著她漸入佳境，並且慢慢地沉浸在嘴唇打架的歡愉之中，令這次的接吻初體驗完美到兩人分別時，一色彩羽都是一副暈呼呼的沉醉模樣，半晌都回不了神。
而「完美級」的知識技巧明確地告訴了他，這可不是初心者能做到的事情——哪怕是有著技能的天空寺悠，除非在「熟練級」或者「達人級」階段就有過經驗，否則不免得花上一段時間來成長到這種程度才對。
“但我，明明就沒有親過除了彩羽以外的人啊……”
就算是再怎麼微小、再怎麼詭異的線索，天空寺悠也不會輕視放過。
記憶和現實產生錯位，而他，選擇相信了自己的感覺。
天空寺悠緩緩抬起了頭，對著月亮深吸一口氣，表情嚴肅地說：“所以系統，我合理地懷疑，你給我的記憶是錯誤的！”
這就是他在深思熟慮之後，得到的最終答案——
數秒過去，系統並未響應。
夜色一片寧靜。
天空寺悠卻反而露出了計劃得逞的笑容。
“嘿，果然不是嗎？”
他昂首闊步，目光像是要穿透黑暗，照出那一角的曙光。
“因為你知道，錯誤的記憶只是會被我迅速找到破綻，就像說謊要說得三分真七分假——而面對像我這種有頭腦的傢伙，哪怕是一分假都有被看破的危險。”
“所以，你給我的東西必然是真實的。包括記憶，包括我曾經做過的那些事情，確確實實地都是屬於我的東西。”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屋簷，熟悉的房子映入眼簾。
期待著能趕緊回家見到妹妹似的，天空寺悠笑得更加輕鬆愉快，同時嘴裡不停說出了自己得出的結論。
“可是系統，你錯就錯在，用了我最擅長的『說謊』方式。”
“你就像是另一個我，給自己設下了難解的圈套——而我深知我自己的習慣，又怎麼可能找不出最佳解法呢？”
天空寺悠忍不住搖頭感慨：“這波啊，我以為你在第五層，結果你還真在第五層等我。”
系統自然沒有回應，因為他始終沒有說出『答案』。
走到自家門前，天空寺悠抬頭，看著二樓窗簾縫隙裡透著光亮，知道妹妹還在房間裡打遊戲沒睡覺，又或許是在等他回家而強撐著睡意……嗯，對夜行性的妹妹來說，後面這個可能性比較小。
但無論如何，這裡是他人生中最熟悉的地方。
從開始到結束，從不變到變化，他的原點就在這裡，而他的終點……
反正，不會是這個由夢境、或者由記憶虛構出來的假想世界。
“最後，就讓我來個最基本的推理吧，狗系統。”
掏出鑰匙開啟了家門，天空寺悠隨口說著。
“我現在所持有的記憶是真貨，接觸過的大家也是真貨——你以為我會猜我的妹妹是假的嗎？很可惜，就算這個穹並非我所熟悉的那個穹，我也不會認為她是必須去『矯正』的錯誤。”
“再來，你一個成就係統不幹正事，非要我去交個女朋友才肯跳出來，還不直接給個和談戀愛相關的成就任務，只是用『女朋友』這條線索來暗示著甚麼……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故意的，不過事情到了這一步，已經很明顯了吧？”
像是懶得再陪它玩下去，天空寺悠收起笑容，神情平淡地自語道：
“假如我所在的這個試煉並非一場夢境，而是另一個世界的我曾經發生過的事情，那麼無論是記憶還是妹妹，理所當然地都會是這位『天空寺悠』的真實，對同一個人的我來說，那充其量也只能算是虛假、而非錯誤。”
“所以唯一的錯誤，就出在說了謊卻又露出破綻的你身上吧？”
“——系統。”
對著總是陪伴在身邊、令人又愛又恨的那個存在，天空寺悠冷聲做下了定論。
“我不知道這個世界的『天空寺悠』，遇到的系統是不是真的『人生成就係統』——如果是，那就是你替換了我的記憶，讓我把『我』當成了我。”
“如果不是，那就是你把自己改頭換面，然後編了個像模像樣的故事，把你不願讓我回想起來的真實隱藏在水面之下。”
至於那個真實，答案也很明顯了。
“和女朋友有關吧？”
天空寺悠篤定地道：“你的目的，你打造出這個試煉的真正理由，又或者是你的真實身份——就像我前世裡常在同人小說**現的攻略系統一樣，讓我去跟別人談戀愛，這就是你的職責吧？”
“告訴我答案，系統。”
一葉知秋，見微知著。
儘管證據並不充足，可光憑不久前獲得的那一條線索，天空寺悠也能自信滿滿地如此猜測。
最重要的是……
反正沒有懲罰，愛怎麼猜就怎麼猜囉～
舉出了這個可能性最大的答案之後，就算猜錯，他也能用排除法去鎖定下一個答案。
既然如此，那就沒必要這麼謹慎了。
天空寺悠站在玄關處，沒有開燈，就這樣默默等了兩三秒鐘。
沒有發出叮咚聲，安靜而漆黑的家中，系統那冰冷的電子音就這樣突兀地在腦海裡響起——要是換作膽子小一點的宿主，猝不及防之下可能會被嚇到心臟病發吧？
不過一猜即中，他倒是挺開心的就是了。
「恭喜宿主完成目標。」
「錯誤已矯正，『男友系統』再次為您服務。」
「當前處於試煉場景，暫停服務功能。」
「開啟試煉下一階段。」
「階段一：找回宿主缺失之物。」
也就短短几句，黑暗再次回歸寧靜。
像是認真聽課的好學生，天空寺悠等它閉嘴之後，才輕哼著曲調歡快的歌，脫下鞋子朝樓上走去。
穿行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中，他完全沒有開燈的打算。
且不說宛如貓頭鷹般的夜視能力，敏銳的感官再加上對屋內的熟悉程度，讓天空寺悠就算閉著眼睛上樓，都能在不碰到任何東西的情況下，精準地找到自己房間。
“一天之內就前進了兩步嗎……真不愧是我啊。”
習慣性地臭屁了下，天空寺悠才在踏進房門的同時，分析著新獲得的情報。
“狗系統的真身是「女友系統」……嘖，光看名字就很糟糕啊，絕對是那種把女友當成衣服在換的海王系統……也就是說，正因為我被它逼著去交了一堆女朋友，所以吻技才會那麼熟練？”
記憶並沒有因為完成了目標而改變，他也只能繼續猜了……雖然實在很不想面對這個事實。
他前世今生都是24k純金的純情小處男，到底是要經歷多麼慘烈的痛苦和折磨，才會被掰成那種見一個愛一個的後宮渣男啊？
天空寺悠晃了晃腦袋，決定暫時將『真正的自己』拋到腦後，目前還是以解開系統給出的謎題為重心，儘快把這個跟密室逃脫或劇本殺一樣的狗屎試煉給搞定。
幸好，比起最開始兩眼一摸黑的處境，如今已然有了不少可以分析的物件，讓他至少明白了今後該朝哪個方向去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