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輩，你許了甚麼願望啊？”
離開拜殿，兩人沿著神社後方的小路向上，朝山頂的觀景臺走去。
入夜的五月，山風仍有些清涼。
問話的同時，一色彩羽也忍不住抱起手臂，搓了搓浴衣袖子外的白皙肌膚，似乎開始覺得冷了。
天空寺悠看了她一眼，並沒有把身上唯一一件短袖脫給她，而是默默地伸出手，示意她抱住自己的手臂。
雖然沒有將熱量傳進他人體內的特殊能力，不過讓肌膚的表面溫度上升、當個行走暖爐這種事情，他努努力還是能做到的。
“啊，謝謝前輩……真溫暖呢。”
短暫的驚訝過後，一色彩羽毫不遲疑地抱住了他的手臂，忍不住誒嘿嘿地傻笑了幾聲，臉上透出了淺淺的緋紅，像個剛吃到了糖的小孩子。
然後悄悄低下了頭，露出一副謀得逞的得意模樣。
“哎呀，這不是已經得手了嗎～只要人家認真起來，就算是前輩也能在一天之內解決掉呢，彩羽醬的完全大勝利～”
因為知道天空寺悠聽力超群，所以她特地用他絕對聽不見、並且連自己聽不清楚的含混聲音得意地嘟嚷著。
“你說甚麼？”
然後等天空寺悠這麼問的時候，她再抬起臉蛋，眨了眨清純可愛的大眼、溼潤的嘴角抿住幾縷亞麻色髮絲，無辜又透著些許柔媚地道：“沒甚麼啊～話說前輩，你還沒回答我前面的問題呢。”
天空寺悠看穿了她的小心機，只是懶得揭穿。
“又不是新年初詣，願望甚麼的並不重要吧？”
他從那張可愛的臉蛋上轉回視線，望向前方。
這條小路上並不是只有他們二人動作如此親密，還有不少情侶正拾階向上，道路兩邊的昏黃燈光將氣氛照得曖昧旖旎，隨處可見粉紅色的氣泡發散。
以他超絕的聽力，更是能聽到不遠處的陰暗小樹林中，錯落響著宛如棒球選手在打出了全壘打後，開始跑壘的興奮喘息聲。
……嗯，鑑於和諧力道頗大，只能用這種彆扭的比喻了。
我相信各位的知識量和閱讀量都相當充足，煙花、小樹林、浴衣同時出現的場景，也早已品鑑過無數次了吧？
懂得都懂。
——正如魯先生所說，男人就是那種看見短袖子，便會從白臂膊聯想到更多東西的生物。
此刻的天空寺悠，也不由自主地從『棒球選手的喘息聲』這點上，聯想到了一個不好直說的疑惑。
那就是……
在可愛學妹的浴衣底下，到底有沒有裝備著『上圍束縛裝置』呢？
通常來說一定會是有的，現實可沒有動畫漫畫裡面那麼無視邏輯——除非是故意誘惑人，不然就浴衣這種比和服單薄得多的服飾，上空的危險性不言而喻，也容易磨得熊疼。
天空寺悠當然明白這個道理，只是手臂上傳來的觸感，卻又溫熱柔軟地令人不由遐想連篇，以致於他在神色自若地踏著石板路時，腦中流轉的都是這種下流的念頭。
也只有一色彩羽不時響起的嬌脆嗓音，能拉回他已經能打上馬賽克的雜亂思緒了。
“怎麼可能不重要啊？參拜就是跟神明對話，你向他們說出了願望，就有被實現的可能性喔？要抱有和新年參拜時相同程度的尊敬才行！”
明明用著非常認真的勸說語氣，然而看她眼中那興致滿滿的模樣，估計連自己都不信這種話、只是想打聽他的願望而已吧？
想起先前她說的那句『想知道前輩的一切』，天空寺悠只能無奈嘆息一聲，如實說道：“也沒甚麼，就是希望未來的一切都能順遂吧。”
“誒——這麼籠統的願望嗎？”
她那失望的表情，就差點沒把『無趣』兩個字寫在臉上。
天空寺悠沒好氣地彈了下她的額頭：“就是這麼籠統，不行嗎？”
“嗚，又沒說不行……”
無視她幽怨委屈的目光，天空寺悠仰起視線，目光穿過枝葉繁密的樹叢，望向碎片般清澈明亮的夜空。
“在徹底束手無策之前，無論必須付出甚麼，都得靠自己的能力來獲得想要的東西……所以求神拜佛，不過是絕境中的最後一絲希望而已。”
雙眼如海面般平靜而深沉，倒映著灰星閃爍的夜幕。
自嘲似的嘆息不經意間溜出唇外，被山林間的冷風輕描淡寫地吹散。
“或許真到了那種絕望的地步，我才會真心誠意地拜託神明幫幫我吧……雖然，我是絕對不會讓那種事情發生的就是了。”
“前輩……”
怔怔地望著他，那張彷彿被甚麼重物壓在肩上、沉悶而平靜的側臉，深刻地印入了一色彩羽的眼簾。
她不自覺地抿起了唇，再也沒有了任何開玩笑的餘裕，想要儘可能地安慰他、讓他重新笑起來，卻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甚麼。
只是越發用力地抱住他的手臂，像是要透過這種方式，將自己的心意傳遞出去似的。
“……前輩不嫌棄的話，人家會待在前輩身邊的。”
過了半晌，勇氣才化作言語。
步履跫音續行，林間小路安靜而清涼，她的聲音比枝葉的婆娑還輕微，卻一清二楚地傳進天空寺悠的耳裡。
“反正都到這地步了，前輩要是敢擅自拋下我的話，那就是世紀超級大渣男！”
好似要證明甚麼一樣，一色彩羽的目光無比認真，柔軟的櫻色唇瓣用力抿成了一條線：“這可是我第一次，抱家人以外的異性手臂！前輩你要負責才行！”
“負責……”他啞然失笑，伸手撫摸起她的小腦殼，調侃道，“沒想到小彩羽那麼純情啊，抱個手臂就要別人負責到底。”
“怎樣？不行嗎？”
像是被踩到尾巴的小貓，一色彩羽氣勢洶洶地皺起鼻子，張嘴就要往他的手指咬去。
天空寺悠輕鬆地閃了開來，順便捏了捏她的臉頰：“沒有不行。說回願望吧，你許了甚麼願望？”
拿轉移話題的他沒辦法，她鼓起臉頰，不快地嘟嚷著：“就是希望我愛的人，愛我的人都能幸福快樂而已……”
天空寺悠沒有嘲笑她的願望太過樸素，反而爽朗地笑了兩聲。
“真好吶，早知道我也這麼許了～”
一色彩羽冷冷吐槽：“前輩，請你不正常一點。陽光暖男的形象可不適合你。”
“哈哈哈，說甚麼傻話呢小彩羽？我一直以來都很正常喔？信不信我直接把你扛到山上？”
“嗚哇．我還真是第一次聽到這麼清新脫俗的威脅耶……”
談笑間，道路盡頭出現了一片還算遼闊的廣場，也就是這座山的觀景臺。
籬八點越來越近，已然有許多遊客在此處提前佔位，準備邊吃著山下買的小吃，邊和同伴一起在最好的位置欣賞煙花。
他們還是來晚了。
放眼望去，僅有的幾張長椅早已客滿，鋪張墊子就席地而坐的人也不在少數，最前方的欄杆處更是沒了可以容納兩人的空位。
雖然不能說是擠得水洩不通，可想在這裡欣賞煙花，似乎除了找個空地傻傻站著以外，也沒有其他辦法了。
“前輩，怎麼辦啊？”
一色彩羽微皺起眉，腳趾有些難受地蜷縮了下，很想彎下腰揉揉自己的小腿。
儘管山路不算陡峭，不過從穿木屐到現在也過了好幾個小時、走了好幾公里路了，約會的興奮勁一過去，腳上積累的疲勞和木屐鞋帶磨損的疼痛便如潮水般湧了上來，只是她忍著不願告訴前輩而已。
該撒嬌的時候當然不會客氣，不過到了這種時候，一色彩羽並不想當個任性的公主，給喜歡的人添太多的麻煩。
這也是她的小小堅持之一吧？就跟主動表露心意這件事情一樣。
要不是前輩邀她出來約會、給了她能夠向前邁進的希望，或許就算到了畢業，自己也會顧慮著那位摯友的存在，而不敢牽上他的手掌吧……
終歸來說，一色彩羽還是個沒談過戀愛的高二女孩；將熟未熟，只是希望喜歡的人也能喜歡自己而已。
“走累了就到我背上休息吧。”
天空寺悠鬆開她的手，瞥了眼她被木屐鞋帶蹭紅的趾間：“這裡客滿了，再去找別的地方就好。”
“別的地方？前輩對這裡很熟嗎？”
一色彩羽有些意外，她可從來都沒聽說過，這座山上還有第二個觀景臺存在。
“不算很熟，就是來之前踩過一次點而已。”天空寺悠聳了聳肩，同時背對著她彎下了腰，“我可是很慎重的，除非要去北海道或國外之類的遠方旅遊，否則絕對不會邀人去自己沒去過的地方玩……嘛，先上背再說話吧。”
“啊，這個就……”
有些手足無措地慌張起來，一色彩羽臉蛋通紅地左看右看，似乎在介意著其他人的視線。
牽手甚麼的還好，反正放眼望去多的是情侶在那邊手牽手，光明正大地接吻的人更不是沒有……但偏偏就是沒看見男生揹著女生的情侶檔存在啊！
而且說到底，她同樣沒讓父親以外的男性背過。
第一次就交代在這種荒郊野外的地方，還有可能被眾人圍觀，那種情景想想都讓她面紅耳赤，羞恥心爆棚……
得有點心理準備才行！
“不要就算了，反正腳痠的是你不是我。”
然而還沒等她給自己做好心理建設，天空寺悠見她猶豫了半晌，便果斷地直起身來，朝小樹林的方向走去。
“跟我過來吧，這條路沒有多少人知道，所以會比較難走一些，你小心不要摔倒了。”
“唔……”
一色彩羽迅速扁起臉來，瞪著他的背影齜牙咧嘴。
——甚麼啊，太無情了吧！
女孩子也是會害羞的，你當所有人跟你一樣臉皮厚都無所謂嗎？
難怪前輩這種人交不到女朋友。
氣呼呼地這麼想著，一色彩羽深吸一口氣，忽然加快腳步、朝他寬厚的背脊衝了過去。
“嘿呀！”
然而天空寺悠頭也不回，就像早就預判到了她會對自己發起突襲一樣，在她跳起準備撲向自己背上的那瞬間就蹲下了身體，然後雙手向後一撈，過程宛如機器人合體般的絲滑流暢，就這樣將她穩穩地放在了自己的背上。
“早就知道你會這麼做了。”他掂了掂手心中的柔軟彈性，得意洋洋地輕哼一聲。
只是不知為何，身後的少女猛地僵硬起來，像是雕像那樣一動不動地掛在身後。
“怎麼了嗎？”
“……”
似乎沒有聽見他的問話，一色彩羽默默地低下了頭，臉埋進了他的脖頸邊，雙手逐漸抓緊了他的肩膀，卻又施不上多少力氣。
股二頭肌附近傳來的觸感令她不禁渾身酥軟，像是力氣被一瞬間抽乾了似地，只能臉紅紅地倒在了他的背上，如小貓嗚咽般發出了可愛的喘息聲。
“前輩，你的手……請稍微，挪開一些……”
儘管隔著浴衣，他的大掌依然燙得嚇人，那熱度像是能將女孩子嬌嫩的肌膚徹底灼傷。
天空寺悠不禁沉默了半晌。
“抱歉，不小心的。”
只要自己不尷尬，那麼尷尬的人就只有她。
他神色如常地移動手掌，手臂架住了纖細許多的腿彎，能感受到那發軟的輕顫正逐漸回歸平常，耳畔鬢髮被鬆口氣似的吐息撩弄著。
“笨蛋，變態，色魔前輩。”
“是，對不起。”
“都故意摸上來了，請你負起責任。”
“那真的是意外……故意的話，我可能還會偷捏幾下。”
“前輩，你知道現在這裡還是有訊號的嗎？警察大概十分鐘就能上來抓人了噢。”
“別若無其事地就搬出警察來威脅人啊……”
若有似無的，心跳聲在走動間重合。
一色彩羽緩緩放鬆了緊繃的身體，毫無抵抗地伏在他寬闊厚實的背脊上，臉頰貼著肩頭。
儘管隔著浴衣和休閒服，肌膚直接接觸的灼熱與心動感，卻又源源不絕地湧入心房。
——真討厭，只有自己這麼害羞，不就跟個傻子一樣嗎？
她自嘲似地這麼想著，放在肩上的手卻在不自覺間環住他的脖頸，像是要把他徹底融入自己的懷中一樣，用力到渾身微微顫抖。
一色彩羽不知道他現在的表情，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有意要跟自己交往，才和她走到了這一步。
或許只是玩玩而已，或許只是想給她了希望後再狠狠地拒絕她，讓她徹底放棄。
但無論如何，一色彩羽還是從這份令人安心的溫度中，再次確認了自己對他的心意。
——果然，還是喜歡前輩呢！
希望老是逗弄自己的他，也喜歡願意揹著自己走路的他。
前輩沒有女朋友，就算喜歡著他也無所謂吧！
若是如今還能許願，一色彩羽想再對神明大人說出兩個願望，儘管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要是這條路，永遠都走不完就好了。’
這段時光永遠都不要完結，不要前進也不要後退，兩個人就這樣永遠在一起，故事的結尾定格在這一幕……
那想必，會是無數少女都夢寐以求的幸福結局吧？
‘然後要是前輩，也能這麼想就好了……’
一色彩羽緩緩閉上了雙眼。
她祈禱似地放空心神，安心地趴在他的背上，意識逐漸陷入迷濛。
擁抱著他，被他的氣息擁抱，世界彷彿只剩兩人……
很快，她要在這小小的幸福感中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