廟會逛到一半,為了方便消滅一路上買的各種小吃和飲料,兩人不得不鬆開彼此的手,肩並著肩邊吃吃喝喝、邊從各種攤位前經過,看到香氣十足的食物就買下來、有趣的遊戲攤位就跟其他人一起圍觀,說不出的悠閒愜意。
於是沿著坡道向上,手腕掛著的塑膠袋逐漸增多,夜色越深,卻半點也不覺得疲憊,反而越來越精神。
“前輩,一路走來那麼多好玩的攤位,你怎麼都不去嘗試一下啊?”
咬著挖刨冰的小湯匙,一色彩羽忽然用手肘撞了撞他,歪頭好奇地問。
兩人剛離開了水球攤,並沒有下場跟攤位上的其他小朋友一起拼殺,只是在看完小蘿莉努力將水球釣了上來、高興到上竄下跳時卻不小心把水球給扔回池子裡的悲慘經過之後,又繼續往下個攤位逛去。
“你不也一樣?”嚐了口自己的蜜瓜味刨冰,天空寺悠含糊地道,“之前那個撈金魚的攤位,你應該很感興趣吧?怎麼不去玩玩?”
一色彩羽用【你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的質疑眼神斜了他一眼,莫名不快地噘嘴哼了一聲。
“這可是新買的浴衣喔?被水沾到就不好了。”
纖細手臂向著兩旁伸展,她甩了甩水藍色花紋的袖子,盈盈一握的腰肢左搖右扭,像是蝴蝶振翅那般輕靈可愛。
隨後又握起拳頭叉在腰間,故意扳著小臉抬頭挺胸,正經八百地道:“除非前輩會負責買新的浴衣給我,否則我今天,是絕對不會做出任何會讓這件浴衣出現皺痕的動作的!”
“一件浴衣而已,又不是成年禮穿的和服……”
難以理解這種堅持,天空寺悠無語地搖了搖頭。
雖然不缺買一件浴衣的錢,但也沒必要非得讓一色彩羽活蹦亂跳地到處去玩,那就隨她高興吧。
……等等,不對啊。
忽然意識到事情並不單純,天空寺悠不禁一愣,隨後用略顯微妙的眼神瞥了眼一色彩羽。
這句話的意思,難道是在暗示……
要做些會弄皺浴衣的事情也無所謂,只要你能買件新的浴衣給我,負起責任來就好?
也就是『你有信心幫我穿好和服嗎』的盂蘭盆節版本——不知道為甚麼,天空寺悠明明記得這個名場面,卻想不起來是出自哪部作品。
太奇怪了。
又挖了口蜜瓜味的刨冰,他有些嫌膩地咂了下嘴,趕緊拿果汁清了清滿口的化學甜味——決定了,雖然還沒到夏天,不過明天就去買臺刨冰機,再自己調幾罐足夠天然的果醬出來!
至於一色彩羽那邊,看她臉不紅心不跳、似乎根本沒聯想到那回事的單純模樣,天空寺悠也將想歪的念頭全都扔到了腦後,就當沒這件事。
“雖然我不能玩,可是我想看前輩玩啊!”
肩膀輕輕撞了過來,她用和蜜瓜果醬一樣甜的嗓音撒著嬌:“前輩~你就不想在我面前耍個帥嗎?小彩羽會用很崇拜的眼神看著你喔~”
天空寺悠不為所動,還在想著果醬配方的事情。
見他已經習慣了自己的撒嬌攻勢,一色彩羽氣惱地鼓起嘴,又忽然面色一變,在短促的驚呼聲後,用充滿抱歉的眼神看著著他:“啊,還是說你怕會在人家面前丟臉,所以才不敢出手的對吧……抱歉,人家沒有考慮到前輩的自尊心……”
“激將法對我沒有用。”天空寺悠輕描淡寫地道,“還有,難道平常的我在你眼裡並不帥嗎?竟然還需要在你面前表現來耍帥?真是讓我失望啊小彩羽,我還以為你從以前到現在都很崇拜我呢。”
精心紋樣過的柳眉跳了跳,一色彩羽露出了溫暖開朗的笑容,同時嘴裡吐出冰冷無情的字句:“是啊,人家一直都很崇拜前輩這個隕石都打不穿的厚臉皮呢。這就是所謂的殘念系帥哥嗎?”
“我只聽見了你說我是帥哥這句話。”天空寺悠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在小彩羽充滿鄙視意味的注目下,朝前方的射擊攤位邁步走去。
“不過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我就秀兩手給你看吧。”
一色彩羽頓時雙眼亮起,興高采烈地跟上,笑得跟偷到雞的狐狸一樣:“哼哼,果然還是激將法奏效了啊~前輩這個死要面子的傢伙!”
“面子是甚麼?我只是不想讓崇拜我的學妹失望而已。”裝逼似地淡淡說著,將刨冰和其他塑膠袋遞給了她,天空寺悠空出雙手,拿出錢包付了一局的。
“別偷吃啊,我知道你覬覦我吃過的刨冰已經很久了。”
“啊人家不小心手滑了前輩的刨冰就這樣掉地上啦~(棒讀)”
“開玩笑的,在後面看著吧。”
天空寺悠笑了笑,拿起桌上放著的道具槍,從小鐵盤盛著的十枚橡皮彈中,隨便挑了個塞進槍口。
完美級的射擊技能讓他一摸就知道,這把槍的效能有被改弱一些,要是攤位上的獎品再加點重量,那就算位置打對了也沒辦法打倒,最多晃個幾下而已。
不過無所謂。
雖然手段奸詐,但出來做生意的,總是要搞點不會讓自己賠本的小動作,天空寺悠沒打算對此多做計較。
他只是在填好子彈之後,對坐在小馬紮搖著扇子上的攤主問:“我可以同時用兩把槍嗎?這樣比較帥。”
攤主大叔看了眼少年身後的浴衣美少女,又打量了下他那『並不標準』的持槍動作,還有臉上【給我一個在女朋友面前耍帥的機會】的中二表情。
似乎是回想起了不願面對的青春,他有些滄桑地搖了搖頭,隨後對天空寺悠露出了和善與鼓勵的微笑:
“可以,得加錢。”
於是天空寺悠又多付了一局的錢,拿著兩把槍、面前擺著兩盤子彈,轉頭問一色彩羽:
“你想要甚麼獎品?”
“嗯……”一色彩羽邊吃著蜜瓜味的刨冰,邊皺眉思索了起來。
本來想挑木架子上那最大也是最顯眼的龍貓玩偶,藉此來故意刁難他一下的,但看到旁邊有幾名遊客也在努力往它身上輸出火力,卻跟撓癢癢似的半點成效都見不到的樣子。
便指向另一邊看上去比較好打的塑膠模型,露出了壞心的笑容:“就那個了!哼哼哼~這可是很有難度的喔,前輩你……”
自認為打不到的話還是趁現在認輸比較好,人家不會因此就討厭你的。
這句話還沒說完,就聽啪啪兩聲,兩發子彈接連撞擊到了模型盒右上角,讓它像個不倒翁一樣,搖搖欲墜地向後仰倒;又在受到了某種奇妙的重力牽引、即將重新站回架子上的時候,最後一發子彈破空而來,成功補刀。
啪的一聲,模型盒仰躺在架子上,能看到底部沾了不少黑色碎屑,像是一層鐵粉。
“竟然需要三發……看來底下有安吸鐵石啊。”
天空寺悠喃喃念著,冷漠下來的目光斜了眼表情錯愕的老闆,讓本來還想說甚麼的對方冒著冷汗、滿臉心虛地撇開頭,灰溜溜地去將獎品從架上取下。
只是用眼神警告對方別做得太過份,天空寺悠便將視線轉向身後,笑著對還有些沒回過神來的她道:
“怎麼樣?夠帥了吧?”
一色彩羽茫然地點了點頭,好半晌才開口說話:“就像電影裡的技術一樣,與其說是帥……前輩也太厲害了吧?竟然三發都打在了同一個位置上,而且裝彈的速度也超級快……還沒看清就徹底結束了。”
“嘛,基操勿六,這點小技巧還不夠跟野比大雄五五開的。”
天空寺悠不以為意地聳了聳肩,眼底卻明顯浮現出了自得之色,非常滿意小學妹這番發自內心的高評價。
男人的虛榮心啊。
他繼續從剩下的十七顆橡皮彈中拿起兩顆塞進槍管中,視線在架上游轉一圈,很快就鎖定在了最大也是最難打的目標——龍貓玩偶身上。
“你原本是打算讓我打這個的吧?只是怕我打不中還硬要逞強,所以才換了個目標。”
一色彩羽不禁微睜大眼:“誒?為甚麼前輩會知道……”
天空寺悠語氣溫柔地道:“因為在你偷吃我刨冰的時候,我也在偷看著你啊。”
“……”
一色彩羽低頭看了眼所剩無幾的蜜瓜味刨冰,一時間竟不知道該擺出甚麼表情才好。
“有些心動,但又沒辦法完全心動……這到底是甚麼感覺?”
沒有在意她的糾結,裝好子彈後,天空寺悠將剩下的十五發橡皮彈分別握在手裡,然後端起槍口,渾身氣勢開始凝結。
“雖然這東西打了還要帶回家很麻煩,不過兩局的錢可不能浪費,至少得賺個回本才行……讓我來試試,要幾發子彈才能把這東西給打下來吧。”
一局十顆子彈是一千円,兩局就是兩千円——而這個大玩偶,放晴空塔那邊的專賣店,大概要五千円以上才能買到。
再加上剛才那個模型,只要能打下來,獲得的利潤是成本的兩倍!
天空寺悠眯起了眼,嘴角不自覺地彎起,心中難得有了面對挑戰的興奮和刺激感。
“那麼大的東西,怎麼可能用這種子彈和玩具槍打下來啊。”
旁邊有對一無所獲的情侶扔下槍這麼說著,用抱以不信和看好戲的眼神朝這裡望來。
本來和他們抱有著相同的感想,可一聽到有人敢用那麼瞧不起人的語氣說他閒話,一色彩羽就忍不住心中的憤懣,氣鼓鼓地瞪了那兩人一眼後,果斷站在天空寺悠身後為他加油打氣:
“前輩,加油!我相信你一定能把它打下來的!”
她俏臉泛紅,鼓起勇氣地道:“只要你能成功把它打下來,我、我就……主動親你一下!”
“還以為你要說甚麼呢,沒想到這麼純情啊……”
天空寺悠不禁失笑一聲,旁人的非議、老闆略顯緊張又像是在催眠自己不要杞人憂天一樣的表情,全都沒有被他放在心上。
唯有少女不顧一切都想支援他的話語,在胸口發燙地迴響起來。
“行,就算是為了這個吻,我今天非得把這東西打下來才行。”
完美級的射擊技能,也是頭一次為了誰而使用。
將全身心都灌注在槍枝上,讓手指和心跳都如結冰一般慢慢地靜止下來。
他曾經聽說過,有狙擊手會在開槍之前,為了保持心律和彈道穩定,用一些咒語來催眠自己——
“我是一枚子彈,子彈沒有感情——因此,不會迷惘。”
神情莊嚴肅穆,天空寺悠輕聲念著,手指緩緩扣下了扳機。
“只會,飛向目標。”
砰!
劣質的槍聲響起,橡皮彈飛速擊出。
幾乎沒有任何間隙,第二道槍響尾隨而來,兩顆子彈一前一後,尚在半空中的時候,眼神如冰的少年用迅如雷霆的動作雙手交叉,左右手的橡皮彈輕巧地塞進了槍口,接著都不用瞄準似的……
砰砰!
龍貓玩偶先是被兩枚子彈擊中,微不可察地向後倒了一些。
接著還沒恢復穩定,又是兩顆子彈打在了相同的地方,幾乎要撞到前面的子彈似地,讓後仰的角度更加明顯。
再然後,並列的槍響接連不斷的響起,節奏感如機械一般的精準穩定,命中的位置也從未出現偏差。
在攤主難以置信、手中的扇子都不自覺掉在地上的呆滯目光中,幾乎有一個小學生那麼高的龍貓玩偶,像是被暴雨摧殘過的芭蕉葉,緩緩地抬起雙腳、向後倒去。
最後,子彈用光,一把道具槍被拍在了桌上。
天空寺悠單手插兜,槍管直指前方,臉上再次露出笑容。
“這時候是不是該喊一聲,「TiroFinale(終曲)」?”
可惜,現在的年輕人都不知道學姐的大招是甚麼,只知道學姐沒有腦袋可可愛愛。
這麼想著,最後一顆子彈隨手擊出,打在了已然倒在架子上的龍貓腿間,毫無意義地補了最後一刀。
要是這玩偶有生命,大概早就眼角泛淚地放棄抵抗,露出一臉被玩壞的表情吧?
“哪怕神準如我,依然要十六顆子彈才能把這東西打倒……嘖嘖.老闆,就算是最大獎也太為難人了吧?還是說那本來就不是給客人打的獎品?”
朝早就傻在那裡的老闆晃了晃槍口,天空寺悠笑容和善地道。
“是的話我跟你道歉,不是的話……好不容易都挑戰成功了,多給點獎勵並不過分吧?”
……
最後,天空寺悠只拿了一把安慰獎的棒棒糖,還有被擊倒的模型跟一對小飾品,就在老闆感恩戴德的歡送中離開了攤位。
至於那頭龍貓玩偶,因為一色彩羽說不想帶著這麼大的燈泡繼續接下來的約會,所以最後還是沒有帶走——玩遊戲的兩千円倒是被退了回來,這波誰都不虧,皆大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