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燈籠像掛在樹上的果實,從上方將河堤通往神社的道路照亮,橙黃色的溫暖光芒一路蜿蜒向上,宛如一條火龍趴在山體上,燃燒著的身體從山腳攀到了山頂。
不過雖說是山,高度卻不到一百米,坡度也不算陡峭,只要不走樓梯而是沿著道路盤旋向上,就不會感受到爬山的勞累。
道路兩旁像是積木一樣並列擠滿的攤位,更是讓人在不知不覺間一路向上,回過神來就到了山頂上的神社。
入夜不久,四周來往的遊客便像夜行性的昆蟲一樣,佔滿了本應寧靜祥和的空氣。
天空寺悠閃過了一群揮舞著氣球槌子打鬧經過的小屁孩們,順便將掌中的小手往自己這邊拉一些,讓一色彩羽能正好避過顧著聊天沒注意前方的青壯男性。
“就是為了映對這種情況,我才會跟你牽手的。”天空寺悠一臉淡然地道,“所以,別誤會了啊。”
“前輩,傲嬌屬性已經過時了喔。不是金毛也不當敗犬的話。”一如既往的『鹽對應』,一色彩羽語氣平淡地吐槽過後,將手中的蘋果糖遞到他嘴邊,“這個蘋果一點都不甜嘛。前輩,你吃吃看。”
避開了似乎是故意麵對自己的小巧齒印,天空寺悠往蘋果糖上啃了一口,喀擦喀擦地將糖衣和果肉嚼碎,用舌頭舔了圈沾了幾分甜意的嘴唇後,公正地評價道:
“還好吧?這個酸和糖衣的甜搭配得不錯,也沒有放太久導致水分流失。”
但也就一般能入口的程度而已。
這種小吃基本上不需要甚麼技術,也做不了多少改進和變化,用的食材只要不是相差太大,嚐起來的味道基本相同,實在沒必要雞蛋裡挑骨頭。
反正都不會有他做的好吃就是了。
“真的嗎~”扭著晶瑩柔軟的小嘴唇,一色彩羽有些難以釋懷地端詳被咬了兩口的蘋果糖,忽然向他剛剛咬的那個地方啃去。
她的嘴巴很小,容納不下太大的東西,又時刻注意著美少女吃東西時的優雅與可愛感。
所以吃蘋果糖的時候,會像倉鼠那樣用潔白細密的貝齒輕輕咬下,再用小手掩著嘴巴細細咀嚼——看上去就很麻煩,但照她的說法,女孩子本來就是這麼麻煩的生物。
尤其是和前輩來煙花大會約會的美少女學妹,那更是麻煩之中的戰鬥機,不管怎麼樣都不能露出醜態才行!
像個大小姐一樣優雅地吞下這口蘋果糖後,她抿了抿唇,丁香小舌用快到看不清的速度將嘴角的糖屑捲了進去,接著緊皺起眉,看上去似乎非常糾結的模樣。
“嗯……該怎麼說好呢……”
天空寺悠有些奇怪:“只是個蘋果糖而已,有必要那麼在意嗎?”
一色彩羽頭也不抬:“哈啊?蘋果糖的味道怎麼都好啦。”
“?”
那你剛才問個毛線啊。
天空寺悠斜了她一眼,視線滯留在那張被燈火照得晶瑩剔透的可愛側臉上,腦海中已經在模擬蹂躪麵糰的場景了。
沒有注意到他目光中的危險,一色彩羽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轉了轉蘋果糖的竹棍:“人家只是在想,用蘋果糖來製造間接接吻的感覺,根本一點都不浪漫,心跳加速不起來啊。”
“你這麼想吧。”天空寺悠好心地對她說,“我的口水裡有著能夠讓人就地變異的強力病毒,吃我吃過的東西就會變成用舌頭殺人的舔食者——怎麼樣,是不是心跳加速起來了?”
“……我用木屐踩你喔?”
青春活力的美少女正半眯著眼,用冰冷的視線直刺他厚如城牆的臉皮。
木頭踩著地板的清脆敲擊聲,在此刻更加明顯地沉重起來,像是蘊含著一股濃烈的殺氣。
天空寺悠收回視線,語氣無辜地道:“說到底,只有日本會把這種不衛生的行為當成浪漫情節吧?就算撇開習性不談,運動社團裡也常有男女生拿過對方的水瓶直接就口喝的事情出現,都沒見他們害羞甚麼啊。”
“這能相提並論嗎……算了,跟你這不懂浪漫的原始人就沒甚麼好說的!”
小嘴賭氣似地扁了起來,一色彩羽將蘋果糖遞給了他,哼哼兩聲:“幫我吃完!我還想吃其他東西,怕肚子太撐。”
“前輩可不是你的廚餘桶啊。”
天空寺悠翻了個白眼,卻也不甚在意,三兩口就把剩下的蘋果糖吃幹抹淨,竹棍放進了塑膠袋裡。
反正他早就習慣替妹妹處理吃不完的東西了,更不喜歡浪費食物——美少女啃了兩小口的蘋果糖還在他的接受範圍內,再多就是真的不衛生了。
順袋一提,這條通往神社的路上是不會有任何垃圾桶的,所以垃圾必須自己隨身攜帶,又或者到山下去丟。
“世界上哪有牽著學妹的手逛廟會的普通前輩啊……”
一色彩羽低聲說著,像在抱怨,可亞麻髮間的耳根又莫名地泛起紅潤,好不容易習慣的害羞心情又冒了出來。
為了轉移注意力,她抬頭左右張望,忽然指向一旁的攤位,眼睛微亮地朝他看來、嘴角似乎挑起了一抹壞笑。
天空寺悠還以為她要說『吶,那邊的人都是處男嗎?』這種經典句式,結果只是普通的:
“前輩,請我一根巧克力香蕉!”
“憑甚麼啊?”
儘管這麼問著,天空寺悠腳下還是很老實地朝攤位走去,跟老闆要了一根巧克力香蕉。
說實話,他本來都做好了今晚請她吃吃喝喝的準備,前面那根蘋果糖都打算替她付錢了,卻被一色彩羽用『這點小錢我能自己付啦』為理由攔住,錢包還沒掏出來她就自己付了錢。
男生總是有些虛榮心的,某些應酬場合或者朋友聚會里,更是常出現那種大家搶著買單的場景,你不讓他付錢他反而會不高興。
天空寺悠也不是那種小氣到出來吃飯也要跟女伴AA制的人,所以在聽到一色彩羽要求他請客的時候,他反而有種鬆了口氣的感覺,虛榮心總算獲得滿足。
乾淨俐落地付了錢後,天空寺悠將巧克力香蕉遞給了她。
“憑甚麼?哼哼,那當然是~”
一色彩羽忽然露出賊笑,左右張望了下,主動拉起天空寺悠的手走到攤位旁的陰影處中,讓他用寬大的身子擋住外面人潮的視線,接著拿起巧克力香蕉,溼潤的雙眸微微上抬,誘惑似地眨了兩下。
“燈燈燈燈,由小彩羽主演的,男生最喜歡的福利場景!”
“……”天空寺悠陷入短暫的無語當中。
她得意洋洋地揮舞著香蕉:“怎麼樣?是不是很驚喜?我知道的,前輩帶女孩子來廟會,肯定有在期待著這個場景出現……嗯?等等……”
在大庭廣眾之下做那個動作,是不是有點不妙啊?
忽然意識到這點,一色彩羽動作一頓,和天空寺悠略顯古怪的眼神對上。
戲弄愉快的神情將在臉上,像是這時才想起了要害羞似的,她的臉頰上漾出了更深一層的紅潤,表情也多了幾分尷尬。
但做都做了,不繼續下去好像會更尷尬的樣子,一色彩羽也只好故作鎮定地乾咳兩聲,泛紅的小臉緊繃著,音量卻不自覺地越來越低。
“話、話要說在前頭,這可是隻給前輩的特殊福利喔?你要是沒擋好,讓其他人看見了我可饒不了你……”
“放心,已經擋好了。”
他忽然開口,低沉而磁性的嗓音充滿了自信。
天空寺悠直接用「隔牆無耳」的狀態,杜絕了被偷窺的可能性。
女孩已經鬆開了手,毫無防備似地站在自己身前,像是隨時都能伸手用力擁抱住她,將那窈窕纖細的浴衣姿態收進懷中,仔細體會著少女的柔軟和芬芳。
雖然拿著一根巧克力香蕉卻不下口的模樣,實在有些說不出來的奇怪……
不過,可愛就是正義,可愛就沒問題了。
“吶.所謂的福利是甚麼啊?這又跟巧克力香蕉有甚麼關係呀?”
低頭看著遲遲沒有動作的她,天空寺悠眨了眨純潔天真的大眼,眼神如小孩子般充滿好奇,心思單純地期待著她下一步的動作。
演技渾然天成,滿滿的都是感情。
“明知故問,前輩的惡趣味真的很過分耶!”
皺起了小鼻子,一色彩羽氣鼓鼓地瞪向他,像是被逼著做出羞恥動作的表演者。
她已經開始在後悔了——想用這種福利場景來調戲前輩、讓他對自己心動的想法,打從自己害羞起來的那一刻,就徹底宣告失敗了。
但巧克力香蕉都買了、也說了要給他看福利場景,現在總不能直接把香蕉塞前輩嘴裡,當作甚麼都沒發生過吧?
說話不算話倒沒甚麼,最重要的是,不想被前輩用那種對待不懂事的妹妹一樣的目光看待,也不想讓他瞧不起自己……
做就做!我可是很大膽的!
深呼吸之後,一色彩羽鼓起勇氣,腦中再次回想起昨天看過的那些小影片中的動作,將香蕉湊到了微微張開的小嘴邊。
手指按著耳畔側發防止滑落,露出半邊精緻可人的緋紅臉頰,也讓女孩的動作沒有了任何遮掩。
她緩緩低下頭,小而晶瑩的唇瓣輕呵著熱氣,正準備包住巧克力香蕉的頂端,讓眼前這位可惡的前輩見識一下自己也有成熟女人的一面,哪怕再羞恥都要讓他對自己動心的時候——
天空寺悠驀地再次開口:“知道嗎?根據網路調查,女性容易讓男性動心的動作中,就包括你現在這樣。”
“誒?”
他趁一色彩羽驚訝抬眸的時候,直接將巧克力香蕉搶了過來,一口咬下了半根,然後邊嚼邊含糊不清地說著:“最是那一低頭的溫柔,像一朵水蓮花不勝涼風的嬌羞……低頭挽發這個動作,就算不加別的道具,也好看到讓人見之難忘、心猿意馬。”
見她好像還有些沒反應過來,天空寺悠不禁啞然失笑,手指捏了捏她柔軟而發燙的臉頰,看著她的眼睛說:“笨蛋,既然覺得害羞,就別勉強自己拿巧克力香蕉來誘惑我了,模仿甚麼漫畫情節啊。”
一色彩羽眨了眨眼,手指還挽著耳後側發,上抬的眼眸呆呆看著他半晌,忽然冒出這麼一句:
“……所以只要做到這種程度,前輩就會心動了?”
“大概吧。”天空寺悠收回手,把剩下的半根香蕉也塞進口中。
很奇怪,明明都是差不多的動作,女性要用幾百個字來描寫,男性卻只要一句不到十五個字的話。
這就是性別不平等嗎?氣抖冷。
“真的?”
害羞和決意逐漸散去,她的雙眼開始發亮,興高采烈地追問。
天空寺悠敷衍道:“真的,騙你幹甚麼?”
“那前輩,你心動了吧?忍不住喜歡上我了吧?”維持著挽發的動作,一色彩羽將臉湊了過來,嘿嘿壞笑著,看上去非常興奮的樣子。
“沒想到前輩這麼好攻略呢~”
“好了好了,福利場景我已經品鑑完了,繼續逛吧。”
天空寺悠沒好氣地推開了她的臉,解除「隔牆無耳」的狀態,轉身就朝燈火通明的街道走去。
一色彩羽迅速跟了上去,像是發現了甚麼新大陸一樣,身姿歡快而雀躍,木屐清脆地敲響了石板道路。
“前輩前輩,你是害羞了嗎?”
天空寺悠翻著白眼:“害羞的人是你吧?要我表演一下你剛才的表情嗎?還是要再買一根巧克力香蕉試試?”
一色彩羽趕緊安慰道:“好啦好啦,前輩別生氣,像你這種厚臉皮的人怎麼會害羞呢?我是開玩笑的。”
“哪句?”
“別在意這種小事了……你看,我又挽發了喔?”她開始玩起了自己的頭髮,腦袋像個神經病似地左右亂晃著,“左邊挽完換右邊,右邊挽完換左邊,你看,這個角度很不錯吧?哼哼~只是前輩想看的話,無論甚麼時候,人家都會挽給你看的喔~”
“好看歸好看,我可沒有特別喜歡這個動作,太多就很煩人了。”
懶得去看一色彩羽,天空寺悠心累似地嘆了口氣。
早知道就不多嘴安慰這傢伙了,讓她忍著羞恥心、自作自受地表演吃香蕉不是很好嗎?
既能看到美少女的福利場景,又不用被這樣騷擾。
果然,亞撒西就是萬惡之源啊。
這麼想著,手臂卻忽然被柔軟包裹而住。
“不過,前輩這個有點小別扭的溫柔,我倒是特別喜歡喔。”
輕輕抱住了他的手腕,一色彩羽將挽起的頭髮放下,遮掩住白裡透紅的側臉,語氣稀鬆平常、小聲地說:
“真的,再多都不會覺得煩呢。”
“……嘛.你開心就好。”
嘆息似地回答,嘴角卻又不由揚起弧度。
天空寺悠向著星空抬頭,道路與攤位順著山陵曲線而向上延伸,兩側的燈火將陰森的樹林照得溫暖,山和火的盡頭是遼闊無邊的夜幕,幾點小星子難得掛在天上,看上去近在咫尺、卻又伸手觸碰不到的遙遠,
這時,少女若無其事地將手重新塞進了他的手心中,美其名曰人太多了,不想被衝散。
天空寺悠並沒有多說甚麼,再次握緊了那隻被汗打溼的冰涼小手,感覺自己的心跳和星星的閃爍頻率,似乎有些同步了起來。
但那或許,也只是祭典的熱鬧營造出來的錯覺而已。
“沒錯,就和夢境一樣。”
震撼人心的太鼓音從山上的神社中傳來。
而他牽著她的手,在這片溫暖的夜幕下,繼續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