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呼吸平穩,一人呼吸壓抑而急促。
寬闊的少女房間中,空氣彷彿被黑暗的大掌緊緊攥住,就連喘氣都成了十分困難的事情。
明明沒有開啟空調,可室內的溫度卻低到讓人渾身發寒的程度,就像在冬天打著赤膊逛冰庫一樣,其寒冷深入骨髓。
和若無其事的春日野穹不同,要是身上沒有棉被包裹著,恐怕霞之丘詩羽現在,牙關都忍不住打顫起來了吧?
不僅僅是因為冷,更是因為在被那道白光襲擊之後,不過閉眼睜眼的瞬間,就發現自己躺在了陌生的床上,周圍漆黑一片。
別說普通女性了,是個人都會下意識地感到害怕吧?
生怕自己落到了甚麼魔窟裡,床旁還站著十幾位黑色壯漢,虎視眈眈地準備襲擊自己。
“你、你是誰?這裡又是哪裡?”
無視了春日野穹的問題,霞之丘詩羽用略帶顫抖的嗓音發問。
儘管心裡發慌,驕傲和尊嚴還是讓她維持了基本的鎮定和冷靜,棉被下的手掌也在悄悄地四處遊走,尋找著任何可以保護自己的物品。
“一開頭就來經典問題嗎……也罷,是我太著急了。”
輕撓了撓臉頰,春日野穹嘆了口氣,伸手一打響指。
啪!
於是燈光應聲亮起,霞之丘詩羽反射性地抬手遮陰,有些不適應地眯起了眼,卻也不敢完全把眼睛閉上,只能忍著雙目刺痛,趕緊讓自己習慣黑暗到光明的轉變。
等差不多能看清四周景物之後,不安也如潮水般隨著黑暗退去。
她深吸一口氣,趁著對方還沒咄咄逼人的追問下去,先是迅速環視一圈目前自己所處的位置,順便回憶著不久前的事情。
——為了測試虛擬潛入裝置能不能成為進入夢境的大門,她和其他人一樣戴上了那個眼罩似的機器,也順利讓自己的意識化作資料流,做好了進到虛擬世界的準備。
然而後面的發展,卻和她預想中的完全不同。
不僅沒有進入那些人所說的『維護空間』中,甚至連登陸帳號的提示都沒有,只是像電子幽靈一樣在漫無邊際的白色通道中漂浮了一陣子,就被莫名其妙的白光所吞噬,意識也跟著消失了一瞬。
接著一覺醒來,便發現自己躺在了陌生的大床上,充滿科幻感的虛擬通道已經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則是……
女孩子的房間?
霞之丘詩羽不禁一愣,尚未反應過來,目光就掃到了正在床旁站著,方才用冰冷語氣問了她奇怪問題的人。
銀色長髮及至小腿,肌膚白皙、身材纖細,容顏宛若精靈般稚嫩可愛,卻又透出了冷漠與成熟的氣息。
最重要的是,雖然看上去年紀大了不少,但這張臉她認得,甚至不久前才剛見過……
“春日野穹?!你怎麼……”
霞之丘詩羽難以置信地驚撥出聲,對此,春日野穹指是面無表情地撇了撇嘴。
“我怎麼會在這?這個問題你就別問了,反正我不會回答你。”
她從書桌前拉來椅子到床邊坐下,接著翹起修長筆直的雙腿,目光非常失禮地打量著這位休閒服打扮的黑絲長髮美少女。
手指撐起下巴,春日野穹若有所思地皺起眉,喃喃道:“現實世界的時間點,你應該還沒跟他打好關係才對,光玉更不可能出現在你身上……所以,為甚麼會是你出現在試煉裡呢?”
雖然不懂她在說些甚麼,不過在暫且記下來的同時,霞之丘詩羽露出冷笑,反唇相譏地道:“在問別人問題之前,先回答別人的問題才是基本禮貌吧?”
看裝修和這熟悉的房間佈局,自己應該還沒離開天空寺家,只是不知道為甚麼會在春日野穹的房間中醒來;更不知道為甚麼原本十四五歲的小女孩,現在會看上去成熟了這麼多,就像改了身份證、一夜之間成年了似的。
儘管如此,面對認識的場所和人物,霞之丘詩羽也找回了不少膽量,能挺直腰板、硬著氣要求她回答自己的問題。
“能先解釋一下你剛才說的話嗎?還有,告訴我現在是甚麼情況。”
迅速進入了談判模式,看著對方微愣的模樣,霞之丘詩羽思忖半晌,又放低姿態補了一句:“這是交換情報,你和我現在都有想要知道的事情吧?雖然不明白你怎麼突然對我有了成見,但現在情況緊急,為了你哥哥著想,我們最好還是讓彼此手頭尚的情報透明化,才能更好更快地解決問題。”
不喜歡用社交辭令交流,不代表她不知道該怎麼說話——事權從急,霞之丘詩羽不至於沒腦子到都這種時候了,還擺出高冷的姿態跟對方針鋒相對。
剛才那句話也只是不爽春日野穹的態度和眼神而已,只要她心眼沒那麼小,那就還可以談。
“交換情報嗎……”
慶幸的是,這番勸說似乎起到了作用,春日野穹捏著下巴低頭,再次陷入了沉思。
“確實,我有很多想要問你的事情呢……比如我都把其他人擋在門外了,你又是從哪個門縫鑽進來的?”
“比如你明明就不是悠的女朋友,為甚麼可以干涉系統力量,存在於這個試煉中……”
“比如你進入試煉的目的……這個我倒是大致能猜得出來,是跟雪之下她們一樣,想要喚醒現在還在沉睡中的悠吧?”
春日野穹無奈地嘆了口氣。
“糟糕,想問的事情一大堆,都不知道該從何問起呢。”
“那就……”
“但是,我拒絕。”
話都還沒說完,臉上才剛升起希冀之色的霞之丘詩羽,就被下一句話堵得面部僵硬。
“你、為甚麼……”
春日野穹收起表情,雙手抱胸,神色漠然地俯視著她:“我春日野穹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對那些自以為聰明的人說不……霞之丘詩羽,你到底是哪來的自信覺得,你的情報會重要到我願意跟你分享我的秘密呢?”
嘴角微微抽搐,霞之丘詩羽深吸了口氣,不甘示弱地反瞪回去。
“難道不是嗎?事先說好,我可是為了救你哥哥才來的!雖然不知道你為甚麼會一副長大了十年的模樣,但請你明白,現在只有我,才能幫助到他!”
說到後面,語氣已然尖銳了不少:“還是說,你打算眼睜睜地看著你哥哥在那甚麼試煉中遇到危險?”
噗嗤!
春日野穹卻忽然笑出了聲,忍俊不住似地輕掩嘴角,啞然失笑地搖了搖頭。
“你還是不明白啊……或者說,根本沒有從我故意說出口的情報中找到線索。”
“甚麼意思?”霞之丘詩羽皺起了眉。
春日野穹好心地跟她解釋:“意思是,悠在這個試煉中甚麼危險都不會遇到,我也不會讓他受到任何傷害。如何,放心了吧?”
“你憑甚麼這麼篤……”
疑問才剛脫口而出,霞之丘詩羽就猛然想起了不久之前,她呢喃自語的那些話來。
『我都把其他人擋在門外了,你又是從哪個門縫鑽進來的』——為甚麼她可以拒絕其他人進入夢境?
『你明明就不是悠的女朋友,為甚麼可以干涉系統力量,存在於這個試煉中』——系統是甚麼?為甚麼感覺她甚麼都知道的模樣?
『這個我倒是大致能猜得出來,是跟雪之下她們一樣,想要喚醒現在還在沉睡中的悠吧』——既然是用猜測的語氣,難道她不是那個現實世界中的春日野穹嗎?
種種疑點湧上了心頭,同時指向了唯一一個看上去離奇、卻又有著最大可能性的答案。
畢竟福爾摩斯曾經說過……以下略。
“春↗日↘野↗穹↘,難道你——”
手指不自覺地顫抖起來,霞之丘詩羽緩緩睜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面前打扮得像是某種科研人員,正優哉遊哉地欣賞自己錯愕表情的銀髮女性。
沒有人跑著步來阻止她,於是驚呼聲順利地在房間內響徹而起。
“——你就是,讓事情演變到這種地步的幕後黑手嗎!?”
話音落下,春日野穹揚起嘴角,露出了十分詭異的笑容。
或許只有在這一刻,她才能對著兄長以外的人,發自內心地笑了起來。
“你好,不是喔。”
並惡作劇似地這麼說著——
“真正的『兇手』另有其人,我只是個管理者而已,真是難為你腦補錯方向了啊~”
她鼓了鼓掌,笑容滿面,比起敬佩更像是嘲諷。
“……我猜錯了嗎?”
霞之丘詩羽怔了片刻,卻比她想像中的還要快接受事實,也沒有半點被真相打擊到的感覺。
“也就是說,你哥的沉睡並不是你害的,你甚至還在這個試煉中保護著他?”
“大致上是這樣沒錯,不過多餘的話我就不說了,反正以你的智商大概也無法理解。”
輕描淡寫地鄙視了句這位年級第一的學霸學姐,春日野穹擺手道:“好了,你要是不趕緊把你的來歷和目的都說清楚的話,我就要開始處理你了喔?別以為我只是在虛張聲勢,只要是在這個房間裡,就算是神我也能殺給你看呢。”
“這麼誇張?到底誰才是真正的小說主角啊……”無語地吐槽了句,霞之丘詩羽還在掙扎,“我是你,真的不打算交流情報嗎?”
她淡淡地道:“不打算,反正我知道了其實也沒甚麼用,最終還是甚麼都不會留下……現在,只要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好了。”
“切,還真是油鹽不進……”霞之丘詩羽忍不住咋舌。
現在有兩個選項擺在她面前。
一是坦白從寬,將自己掌握的情報、也是唯一的砝碼交給對方,這樣應該能暫時安全下來,說不定還能探聽到更多有趣的事情。
二是抗拒從嚴,繼續和擁有著不明力量的她對峙,並且找機會逃出生天,去找天空寺悠幫忙。
……好了,該怎麼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