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試煉世界中,天空寺悠和一色彩羽的關係,大概在前後輩之上、戀人之下。
他知道她對自己有抱有好感,只是一直以來都用開玩笑和逗弄的方式掩飾過去而已,卻也因為沒有交女朋友的打算而不面對這樣的感情,只是保持著若即若離的相處態度,用自己的方式去對待頗為重視的她。
她也知道他雖然很重視自己,卻不會因此接受自己的告白,所以總是用學妹的身份理所當然地待在他身邊,從來不奢望他能主動做些甚麼,只是貪戀著現在這種好似隨時都能觸碰到彼此的距離,不希望也不敢去迎接任何變化。
就像喜歡上了自已的摯友一樣,與他相遇的每個日子都泛著甜蜜,離別時卻又因為無法擁抱他而痛苦到無法呼吸。
要是他不知道自己的心意,或許還能靠裝傻到底來糊弄過去……
可惜,前輩不只頭腦聰明,對待女孩子也一點都不優柔寡斷,直接就把『我知道你喜歡我,但我沒打算回應』的無情態度擺在了檯面上,讓她只能選擇維持現狀,忍受甜中帶苦、酸中帶澀的暗戀之心,妄想著靠時間來一點一點地縮短兩人的距離。
只要不出現天降青梅,日久生情永遠的神!
即便如此,她還是會害怕。
還是會不由自主地陷入被動的境地。
只要兩人之中的誰前進一步,愛調戲後輩的前輩、愛逗弄前輩的後輩,這些或許都將不復存在。
一色彩羽不願面對那樣的未來,所以當天空寺悠特地來咖啡廳找她,只是為了約自己去明晚的煙花大會時,才會在徹底反應過來之後,驚訝到一時間說不出話,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個,前輩……你沒有在開玩笑吧?”
天空寺悠無奈地笑了笑:“我們又不是第一次一起出門,有必要這麼驚訝嗎?”
“說是這麼說……啊,我懂了!”
恍然大悟似地一錘手掌,一色彩羽有些鬆了口氣、又略帶遺憾地道:“前輩,你已經先約了小奏對吧?我就知道,還是跟以前一樣,我們三人一起去哪裡玩……真是的,別用那種容易惹人誤會的說法啊……”
沒等她說完,天空寺悠便平靜地道:“不,我沒約她,也沒打算約她。”
“……誒?”
“我是打算就我們兩個一起去的,除非你實在不想跟我獨處,那我再去問問看立華或其他人有沒有空……”
“不、等等!我不是那個意思,你別擅自決定啊!”
下意識慌張地擺起手來,一色彩羽又慢慢停下了動作,略顯猶豫地注視著他,像是還沒從驚愕中回過神來似的,眼底仍有幾分不敢置信。
“前、前輩……你要想清楚喔?人家可是會把這個,當作約會的邀請……”
即使越說越小聲、越說沒自信,天空寺悠依然能聽得一清二楚。
他沒有迎向那對已然落在地上的不安目光,只是用平常閒聊的語氣說著:“那就這麼認為吧,反正我是打算只跟你一起去。”
“如果你沒問題的話,我們就明晚五點半在河堤那邊集合,然後慢慢走到神社會場那邊。”
我知道了……
就連這樣簡單的應答,一色彩羽都因為莫名的窒息而說不出口,只能啞口無言地站在原地,注視著他拿起帳單,起身朝結帳櫃檯走去的身影。
想期待卻又不敢期待,有些不安卻又心懷希望;心臟跳得越來越快、耳朵像是要燒起來一樣的發燙,明明不想被驚喜衝昏腦袋,但還是剋制不住胡思亂想的衝動。
到底該怎麼形容這樣的情感呢?又到底該對他說些甚麼,才能表達出自己這種喜出望外的心情?
付完帳,天空寺悠推門而出。
最後,就只有這句話在鈴聲清脆時,和踏上滿街晚霞的腳步一同響起:
“前輩,就算只是誤會……我可以期待一下嗎?”
“……”
天空寺悠停下腳步,轉回了頭。
她的表情前所未有的認真,明亮盈潤的大眼像海的平面,凜實地倒映著他的身影。
已經無法再忍耐下去,即使可能就此一蹶不振,也要為了蛻變而掙脫繭殼的束縛——其中便寄宿著這樣決絕的勇氣。
哪怕背對著漫天晚霞,依然是美得令人心顫的景色。
天空寺悠並沒有說話,只是嘴角微揚,遞去了她所熟悉的安心眼神。
隨後擺了擺手,消失在玻璃門外的世界。
追尋他而去的那道目光,沒過多久,便被入夜前的最後一抹霞彩所吞沒。
……
回到家,天空寺悠正要上樓的時候,正好和剛開啟房門的春日野穹對上視線。
“歡迎回來。”她輕聲說著,細框眼鏡後的雙眼平靜如水,蔥白的手指將耳側銀髮挽到腦後,“去哪裡了?”
“咖啡廳,晚餐要等一下。”
“不急,我不餓。”春日野穹關上了門,身體不經意似地遮著門縫。
正好要走進自己房間的天空寺悠,並沒有注意到她這番微小的動作,只是隨口說著:“薯片別吃太多啊,真嘴饞的話,我可以做完全健康的薯片給你吃,不用去外面買那些垃圾食品。”
“笨蛋,不是垃圾食品的薯片還有存在的意義嗎?”春日野穹雙手環胸,理所當然地道。
“算了,真拿你沒辦法……”無奈地搖了搖頭,和這位『假妹妹』閒聊幾句,天空寺悠就準備回房了。
只是在關門之前,他忽然想到了甚麼,對正要走下樓的春日野穹開口道:“對了,你明天真的不去煙花大會嗎?雖然我約了女孩子一起去,但你想跟的話,她應該也會同意的才對。”
腳步沒停,春日野穹頭也不回地道:“不去。去那種人擠的人的地方逛街,我看你是想讓我死。”
“不去就算了。”天空寺悠聳了聳肩,一臉無所謂。
果然,這不是他所熟悉的那個愛吃醋的妹妹啊……
聽到自己約了女孩子去煙花大會,竟然甚麼反應都沒有。
垃圾系統,連照記憶捏人都不會!
“那就在家裡好好待著,我幫你做完晚餐再出門。大概十二點前會回來吧?”
“隨你高興。”
毫無興致地拋下一句,春日野穹踩著階梯下樓,長至小腿的銀髮在身後搖曳,泛著柔順透亮的清瀲光澤。
天空寺悠又注意到了一件事情。
“你髮帶呢?甚麼時候開始不綁頭髮了?”
往日總是綁著雙馬尾的她,最近好像越來越常披散著長髮,再也不見那兩條熟悉的黑色緞帶了。
哪怕只是試煉空間,妹妹也想改變形象?
“現在才發現?很早之前就沒在綁了啊~”
她懶散回答,高舉起的手,很快就消失在樓梯最下方。
聽著女孩如貓般輕巧的腳步聲從玄關延伸到客廳,天空寺悠帶著頗為微妙的表情,回房的同時將門帶上。
“很早之前?是多早之前啊……”
是從他開始試煉的那個四月起嗎?
困惑不解的呢喃聲,很快便消失在了空蕩的二樓走廊上。
沒過多久,春日野穹兩手空空地走了上來,眼神複雜地看了下自家兄長的房門。
“真不愧是悠,觀察力還是那麼驚人……就是對自己太自信了,又沒有多少防備,要不然我也瞞不了那麼久。”
她無聲嘆了口氣,潔白纖細的手掌輕抵下巴,若有所思地沉吟數秒。
“還是得儘量削減自己的存在感才行,否則哪天他起了好奇心,找機會闖進房間來就不好辦了……”
腳步不停,來到了自己的房門前,確認自家兄長暫時還沒有要下樓去做晚餐後,她走進房間。
房內沒有開燈,僅有書桌上的檯燈照亮一角,大部分事物都籠罩在瞭如灰霧般迷濛的陰影之中,任誰都看不真切。
“也不知道,他要多久才能透過第一關卡。”
自言自語著,春日野穹面無表情地推了推眼睛,房門在關上的同時便自動上鎖。
黑暗中,一件白大褂無聲地披在了她的肩上,若有似無的螢光從赤腳踏過的地方亮起,如水花飛濺,魔幻中又帶著幾分科技感。
桌邊檯燈拉扯著光影,時近時遠,而那原先嬌小纖細的影子,好似也在不知不覺間,向上拔高了些許。
雙手插在兜內,春日野穹朝自己的床鋪走去,淡漠的灰色雙眸俯視著棉被下突起的事物,像是屠夫正思考著該如何對案版上的肥碩肉豬下刀,不存在任何溫度與情感。
“所以,在時機徹底到來之前,我該怎麼處理這位『不速之客』呢……”
感受到對方眼皮顫動了下,棉被底下的僵硬身軀開始迅速活化起來,意識正準備甦醒的種種動靜。
『春日野穹』驀地冷笑一聲,鏡片反射著不知從何而來的寒光,藏在深沉陰影下的成熟臉蛋,散發出了不近人情的漠然和輕蔑。
“喲,終於醒了嗎?”
隨後,她對反射性地從床上坐起,短暫的愣神後,滿臉驚慌和錯愕地縮向床頭,眼神警惕地看過來的那人,不緊不慢地開口道:
“別害怕,我暫時不會對你怎麼樣的。
嗯……這時應該說很久不見嗎?自從那些事情發生之後……
算了,無所謂。反正我跟你的關係本來就不怎麼好,沒用的打招呼還是省省,直接開啟天窗說亮話吧。”
自顧自地這麼說完後,春日野穹緩緩咪起雙眼,目光透過黑暗,死死盯著那道人影。
“回答我,你是怎麼進來這個世界的?又有甚麼目的?”
如冰刀般鋒利嚴寒的嗓音,冷冷地叫出了對方的名字——
“霞之丘詩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