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
準備下樓處理晚餐的時候，天空寺悠有些在意地看了眼牆壁。
旁邊就是春日野穹的房間，他們家的隔音做得不太好，尤其是這兩間比鄰的臥室，基本上動靜大一些就會被隔壁聽到牆角，兄妹倆因此都很注意自己的行動，不論放音樂還是看影片都有戴著耳機、要講電話也會去陽臺講，避免打擾到對方、又或者是聽到讓人尷尬的奇妙聲音。
尤其是身體素質日亦接近怪物的天空寺悠，就算站在房間中央，只要往聽力上集中注意力，就連春日野穹坐在書桌前的呼吸聲都聽得見，更別說打遊戲時的謾罵、睡覺時的打呼了。
所以為了避免妹妹在自己這裡毫無隱私，通常情況下，天空寺悠都會盡力無視牆壁對面的動靜，就當自己聽力其實沒那麼好，也提醒過讓穹不論做甚麼都要多加註意一些，或者搬到樓下父母房間去睡也沒問題。
不過穹很乾脆俐落地拒絕了，理由是『沒有甚麼不能讓悠聽到的事情』，一副對此非常無所謂的模樣；她都這麼說了，天空寺悠自然也沒多少意見，就這樣逐漸習慣了隔壁房間偶爾傳來敲鍵盤或摔手柄的聲音，哪天徹底安靜了下來才覺得奇怪。
而現在，就是那個讓他覺得奇怪的時候了——
自春日野穹上樓回房後，已經大概有十分鐘左右，隔壁房間完全沒有動靜傳出，無人似地死寂一片。
要不是不想變成偷聽妹妹的變態，他現在早就把耳朵貼在牆上，用百分之百的聽力去確認她是否安全了。
“應該只是我多心了……試煉中又能出甚麼事情呢？”
手掌摸了摸牆壁，他最後還是沒有多此一舉，像是甚麼都沒發生過一樣下樓做飯了。
晚餐搞定，上樓喊妹妹下來吃飯的時候，春日野穹也很快開啟了門，繼續晃著那頭頎長的銀髮，走到餐桌前入座。
“我開動了。”
飯吃到一半，天空寺悠不經意似地問：“總感覺你今天特別安靜啊，是玩遊戲玩累了嗎？”
春日野穹動筷的手頓了一頓，隨後邊夾起一口飯菜，邊漫不經心地回答：“是啊，剛才躺在床上玩手機，玩累了就打算直接睡……話又說回來，沒想到悠你真的在偷聽我房間的動靜啊。”
“不，只是剛好覺得奇怪而已。”天空寺悠的語氣也頗為輕鬆，“我都說了我聽力很好，牆又很薄，就算不想聽也會忍不住去在意的啦～”
“是喔？那沒事了。”咬著筷子，春日野穹隨口敷衍，“放心，我有在注意音量的控制，你甚麼都聽不到是理所當然的，要能聽到我還覺得困擾呢，不想吵到你甚麼的……反正都是為了你，多少給我誇獎一下啊。”
天空寺悠毫無誠意地安慰道：“是是是，穹是個懂事的孩子～”
穹鼓起嘴，不滿他完全不當回事的態度，心直口快地說：“不是孩子，我已經二十四歲了，是大人！”
“我都沒二十歲呢，你這進度也跳太快了……”
吃完晚飯，春日野穹洗完碗，上樓回到自己的房間。
她不怕天空寺悠突然開啟自己的房間門，從中抓住一頭黑髮的偷腥貓來。
不管是去上廁所還是去吃飯，春日野穹只要離開房間就一定會鎖門，而門上的鎖是特製的，就算自家兄長再怎麼文武雙全、精通竅鎖，也必須靠蠻力才能突破最後一關，進到自己的房間裡。
但在那之前，她有的是方法去阻止他，根本不怕出現任何意外！
“區區的悠，不足為懼！”
這麼自信地低喃了句，春日野穹開啟房門，就見日光燈下，霞之丘詩羽在絕對隔音的房間中試圖逃跑，還扯開嗓子對著牆壁大聲道：
“有人在嗎？這裡有個女孩子監禁了女孩子啊！請快點過來救我，聽到就趕緊回應啊——”
“放棄吧，就算你喊破喉嚨也不會有人來救你的。”
春日野穹也不生氣，只是靠在牆上，冷笑著欣賞她耍猴戲一樣的表演，也沒忘順手把門帶上。
“我的房間獨立於時空間座標之外，只要我一個念頭，它就會和這個試煉世界斷開連結、重新在甚麼都沒有的時間長河上到處漂流。”
邊說著，她邊走到了窗戶，開啟窗扔了個紙團出去。
明明窗外還是剛入夜的景色，低頭看也能看到晚上出來溜彎的老人家們，然而紙團卻在脫離窗戶的那一瞬間，消失不見。
沒過多久，又像瞬移似地回到了春日野穹手上。
“所以沒有我的允許，你第一無法跳窗逃跑，第二聲音也傳不到悠那邊，就算他們想救你，也絕對找不到入口在哪。”
她看著表情逐漸難看起來的霞之丘詩羽，有些愉快、惡劣地笑著說：“這樣就將軍了喔，霞之丘學姐。”
“……好吧，我承認，想靠自己從這莫名其妙的地方中逃跑，是我太天真了。”
收起不安分的心，霞之丘詩羽垂下肩膀，失望透頂似地嘆了口氣，沒甚麼精神地道：
“那你把我關在這裡到底有甚麼目的？難道是打算餓死我嗎？還是想慢慢地把我折磨到死？”
輕咬下唇，她露出了楚楚可憐的表情，只是裝腔作勢過了頭，一下就被看出了破綻。
“我可沒那麼惡趣味，還不是你嘴硬，死都不肯說出情報。”
翻了個白眼，春日野穹懶得看她，關上了窗戶：“本來是打算用點其他方法來解決你，但仔細想想，或許突然闖入的你能成為意料之外的底牌，就暫且留你下來了，等事情塵埃落定再放你走。”
“你這說法……”總感覺好像要打甚麼戰爭似的。
霞之丘詩羽穩約察覺到了甚麼，卻沒來得及問。
“別擔心，只要你待在這個房間裡，時間就跟靜止了差不多，吃喝拉撒都不再是必要的了，就是可能會有點無聊而已。”
這麼說著，春日野穹踢了踢牆角的櫃子，下巴又對旁邊的電視指指點點：“電腦我要用所以不能借你，網路也只有我可以連……作為補償，這裡放了幾千種遊戲和數十臺遊戲機，都是我玩膩的東西，夠你玩好幾十年了。應該不會無聊到死吧？”
霞之丘詩羽一臉無語，滿頭黑線地道：“你還不如給我筆和稿紙，讓我專心寫稿呢。”
而且就算遊戲再好玩，在這種鬼地方玩個幾年遊戲，不瘋才怪！
春日野穹恍然大悟：“對喔，我都忘記你是小說家了。”
然後從櫃子裡拿出一疊稿紙，一枝鋼筆，啪的一下放在她面前的桌上。
“來，你要的東西。”
霞之丘詩羽徹底無話可說了。
“……我說啊，你該不會真打算把我困在這裡幾年吧？”
“別擔心，我能調整時間，會適當加速時間程序的……悠那邊情況樂觀的話，說不定很快就能解脫。”
用讓人完全放不了心的語氣說著，春日野穹又拉開椅子坐下，淡色雙眸筆直地看向她，似乎有些不愉快：“再說了，你以為我很喜歡跟你待在一起嗎？要不是你還有點用處，又沒有其他地方可以收容你，我早就把你這傢伙踢出我的房間了。”
一屁股坐在床上，手臂托起沉甸甸的重量，霞之丘詩羽雙手抱肘，撇嘴道：“我也不想，誰知道莫名其妙就來到這裡了。你要是多少告訴我一些情報的話，說不定我這邊能有方法可以解決呢。”
“抱歉，這是禁止事項。”
在不清楚對方底細的情況下，春日野穹沒打算告訴她更多事情；至於威脅對方用生命來交換情報這種事，她實在不怎麼擅長，淺嘗輒止之後就直接放棄了。
畢竟在她的記憶中，雖然自己和霞之丘詩羽的關係不算友好，卻至少比那些『女友們』要來得和緩許多，沒有跟她結下甚麼不可化解的死仇，自然也沒必要做得那麼絕情。
說到底，還是這位學姐的經歷實在讓人同情，慘到連春日野穹在回想起來的時候，都忍不住為她感到可憐的程度……
“算了，就當我閒得無聊吧。”
搖了搖頭，春日野穹輕聲嘆息，眼底難得有了幾分溫度：“你等等，讓我想想說些甚麼比較合適。”
儘管事態總算有向前發展的趨勢了，此刻的霞之丘詩羽卻沒辦法坦率地高興起來，只是表情微妙地看著面前思索中的銀髮女性。
“這種被人同情的感覺，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莫名讓人不快。
話又說回來，春日野穹離開房間的時候是大人體型，回來用的卻是未成年的模樣，關上門才又變回大人……
是不想讓天空寺悠知道她能變大變小嗎？
這樣隨地大小變，也不知道會不會傷到骨骼……
“你在想甚麼？”
“一些無聊的事情。”霞之丘詩羽眨了眨眼，將目光重新放回她的身上，“你呢？想好能告訴我甚麼了嗎？”
“嘛，差不多啦。”春日野穹摸了摸長髮，嘴角似笑非笑地扯了下，心情說不出的複雜，“雖然是件無關痛的小事，不過真要說的話，那大概是一切開始的出發點吧？”
“噢？洗耳恭聽。”
霞之丘詩羽端正身體，坐在床上面對著身披白大褂的銀髮女性，神情逐漸認真了下來。
筆記本似乎沒有帶進這個夢境中，又沒辦法聯絡在現實中的她們，更無法離開這個任人宰割的房間——束手無策的她，也只能像這樣乖乖聽別人說話了。
不過涉及到天空寺悠的隱私，或許還有『神明大人』跟『筆記本』之間的淵源，於公於私霞之丘詩羽都非常好奇，自然不可能失去這個能夠輕鬆獲得情報的機會。
作為小說家，適當的八卦也有益於靈感激發嘛。
“那麼，先從哪裡說起好呢～”
春日野穹微微仰起視線，似乎正從龐大的記憶庫中，找出那張小小的泛黃照片，不自覺地用上了懷念的語氣：
“對了，那個時候的悠，用的還是「人生成就係統」呢。既粗糙又簡陋，還沒有保密協議，想說就說……現在看來，果然還是強化後的「女友系統」最適合他啊。”
“嗯嗯，人生成就係統和女友系統呢……”霞之丘詩羽神情認真地點了點頭，然後一臉茫然地問。
“那是甚麼？”
“你不知道？！”
不由驚訝了下，春日野穹很快反應過來，表情沉下，抿起嘴唇消化著這項情報：“這樣啊，你果然是靠其他作弊招式進來的，要不然不可能不知道系統的存在……既然如此，光玉和光玉的力量應該也不知道吧？”
“你到底在說甚麼啊？小說的設定嗎？”
被陌生的名詞接連轟炸，又感覺自己被對方在無形之中套出了更多情報，霞之丘詩羽不禁煩躁地捲起了胸前長髮，腳跟也下意識地抖了起來。
春日野穹猶豫了下，還是決定向她解釋在過去，幾乎和他有過親密關係的人都知道的事情。
“換了「女友系統」之後，雪之下她們應該都是用『神明大人』來代稱它的吧？畢竟有保護協議。”
“神明大人……”
反覆咀嚼著這個詞，霞之丘詩羽緩緩睜大了眼，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氣，難以接受地說出了自己的猜想：“等等，你是說，給那傢伙發任務、奪走雪之下她們記憶、又把世界玩弄了那麼多次的存在，不是甚麼掌控一切的神明，而是——
一個遊戲系統？！”
“這可不是遊戲，也不是鬧著玩的。”
颯爽地一撩長髮，春日野穹扳著小臉糾正了她：“來源未知、執行方法也未知，反正在暑假的某一天裡，悠就獲得了這個「人生成就係統」——只要完成成就就可以獲得各種獎勵，金錢、特殊能力甚至是身體素質，甚麼都有就是沒有失敗懲罰。於是從這一刻開始，他的人生就不再平凡！”
霞之丘詩羽眼角抽搐：“這甚麼三流小說介紹……”
這還沒完，春日野穹又舉起一根手指，補充道：“順便一提，悠本來是海對面某個大國的普通社畜，只是在某次意外中重生到了日本，才會小小年紀就有著成人的思維，能靠自己把我撫養長大……這條真實性有待商榷，反正他是這麼跟我說的啦。”
“這樣的人生就已經夠不平凡了好嗎？！”
氣喘吁吁地收回目光，霞之丘詩羽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吐槽了。
資訊量實在太大，她下意識扶住腦袋，繁雜的資訊就這樣亂糟糟塞在腦子裡，讓她既是頭疼又是胸悶的，暫時不知道該做何表情。
只是恍然間，又和麵前那雙彷彿在閃閃發亮的眼睛對上了視線。
在這一刻，對敵用的寒冰不自覺地融化開來，化作她曾在客廳裡見過的溫柔與輕快。
霞之丘詩羽不禁微怔，混亂的思緒和茫然的心情就像撫平了炸毛的野貓一般，不再那麼令人頭疼了。
或許，就連她自己都沒有發覺吧？
——談起他事情的春日野穹，真的笑得非常開心啊。
只是，也不知道是為甚麼。
明明看上去是發自內心露出的燦爛笑容，卻又給人一種，她下一刻就會哭出來的悔恨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