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開玩笑了……”
下意識地,又用這句話掩蓋不知該如何是好的心情。
看著他微笑著眯起的雙眼,雪之下雪乃忽然陷入了一陣迷茫,有種莫名的心慌縈繞在胸口。
他說的話,他的笑容,他的眼神裡到底有幾分認真———此時此刻,自己竟然完全看不出來。
明明以前不論是說謊還是開玩笑,憑藉著自己對他的瞭解、還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默契,她都能分辨得出他言行間潛藏的各種情緒……
可為甚麼,現在卻做不到?
……唯一的可能,就是從“我喜歡你”的那句話開始,他的每字每句都發自肺腑、表裡如一,打從心底地如此認為一般。
因為太過真實,所以先入為主地認為他在開玩笑的自己,才會像在雞蛋裡挑骨頭一樣,找不到本以為會出現的東西。
‘……可是,這不可能啊。’
雪之下雪乃不斷在心中反問著自己。
與其說是不可能,倒不如說她不願承認。
不願承認在察覺到了某件事之後,自己竟然會覺得萬分驚喜、不由自主地感到高興——那樣的情緒,絕對不是雪之下雪乃應該有的。
她不自覺地垂下目光,輕輕咬住嘴唇,不敢再去接觸天空寺悠的視線。
假如這個世界上,真的有摯友的男朋友對自己告白了,不僅不會有半點困擾、反而還開心得想要當場答應的女孩子存在……
那想必她心中的某一處,早就已經壞掉了吧。
“我沒有在開玩笑。”
即便如此,門前的他依然沒有體貼地照顧到自己內心的混亂,繼續自說自話著:“反正四下無人,我就直說了吧——雪乃,大概從一個月前開始,我就喜歡上你了。”
“……”
表情沒有半點波動,雪之下雪乃沉默無語。
——那為甚麼要跟結衣交往?
為甚麼要背叛她、背叛我對你的信任,做這種渣男一樣的事情?
“我也知道你喜歡我,雖然這件事由自己說出來有些奇怪,好像變得跟你一樣自戀了……“他無奈地笑了笑,用誠懇且溫柔的語氣道,“但無論你怎麼否定,我都聽得出來你在說謊。所以就讓我們彼此坦誠,坐下來好好談談吧?而且有些事情,我想盡可能地早點向你解釋。”
“……”
比起煩躁更加讓人不快的情緒在心中浮躁著。
雪之下雪乃沒有去看他的表情,生怕抬頭一看,岌岌可危的冷靜就會徹底崩潰。
——是啊,你說你知道我喜歡你。
那你怎麼可能不知道,我為甚麼要說那些連自己都不相信的謊言?
你到底是哪裡來的自信和臉皮,才會站在被你突然擁抱、突然告白,又被你突然拆穿心意,現在根本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的女孩子面前,笑著說出那些話的?
無數針對他的質問和嘲諷湧上喉頭,雪之下雪乃用力摁起眉心,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才能將其連同反胃感一起壓抑下去。
無法理解,頭一次對他產生這樣的情緒……她所認識的天空寺悠,應該也不是這種人才對。
這個世界,果然哪裡出現了問題吧?
變化的實在太快,以至於她忽然有種,自己還在一場噩夢中尚未醒來的感覺。
——沒錯,惡夢。
被喜歡的人告白,對不願背叛摯友的雪之下雪乃來說,與噩夢無疑。
“我再說最後一次,我沒有任何想跟你說的話。”
將桌上的書塞回書包裡,雪之下雪乃拎起自己的東西,表情藏在了垂落的髮絲下。
她低著頭逃跑似地朝門口走去,嗓音冷抑而沉悶:“不管你是不是開玩笑,不管我是不是真的喜歡你……為了我們三個好,為了結衣好,就當甚麼事情都沒發生過吧。”
“要不然,我會開始討厭你的。”
熟悉的味道掀起一陣香風,從天空寺悠身旁經過,又毫不停留地拉開了鐵門,快步走出社團教室。
至於門旁的天空寺悠,就這樣愣愣地坐在椅子上,看著她略顯倉皇的腳步遠去,半抬起的那隻手終究是沒有拉住她的手臂。
並不是他不想阻攔,也不是為了劇情衝突而故意不做出解釋,非要等到下次發生甚麼了事件才肯乖乖說人話。
——兩人錯身而過之際,雪之下雪乃有一瞬間和他對上了目光。
那微張的櫻唇欲言又止了下,很快便緊緊抿起。
充滿了複雜情緒的水潤眼眸深深注視著他,像是會說話似的,無聲地表達出了她此刻的想法:
『給我一個人冷靜的時間。你要是敢攔住我,那就做好跟我絕交的準備。』
那眼神過於決絕,沒有留下半點餘地。
直到她大步離開了侍奉部,天空寺悠才從呆愣中脫離,漸漸反應過來到底發生了甚麼。
他忍不住自責地用力一拍額頭,發出一道苦悶懊惱的砷吟:
“我是白痴嗎!到底在急甚麼啊……”
急著想讓她恢復記憶,急著想證明自己還喜歡著她,急著想讓兩人回到昨天那親密相處的模樣,急著去完成立下的那些誓言與約定——這是從新聞直播中看見了她的身影之後,不知不覺佔滿天空寺悠腦內的想法。
他只想到了自己,完全沒考慮到記憶重製之後的雪乃,面對這種情況到底會有多混亂、多慌張。
確實,她喜歡著他,哪怕世界改變了亦是如此。
或許在兩人交往的更早之前,這份心意就默默地在她心中發酵了——但,那又如何呢?
對現在的雪之下雪乃來說,天空寺悠就是在和自己閨蜜交往的同時,還試圖利用這份心意、理所當然地腳踩兩條船的混帳傢伙。
所以才會罵他渣男,所以才會那麼生氣。
這份好感並不是萬能的免死金牌,她的正義和道德觀也不允許她做出那種橫刀奪愛,暗通款曲的事情——偏偏天空寺悠一上來又是擁抱又是告白的,讓她根本沒辦法冷靜下來好好思考,更無法沉住氣去聽他後面的解釋。
因為她再怎麼喜歡天空寺悠,也絕對不可能答應來自閨蜜男友的告白。
現在看來,雪之下雪乃為了冷靜思緒而主動離去的舉措,恰巧證明了在這方面,她比天空寺悠還要成熟了許多、並不會感情用事的特質。
像是擂臺上被狠狠打了好幾拳的拳擊手,天空寺悠抱著頭思考了許久,呼吸聲才漸漸平緩了下來。
“首先,要了解系統那傢伙把過去發生的事情到底扭曲成了甚麼模樣……
再來,去和結衣聊聊『任務』跟『女友』的事情,不知道她還記得多少……”
揚起頭,自信和冷靜重新回到了他的臉上。
事前就做好完善且有效率的計劃,本來才是他最擅長、也是最習慣的事情。
將思路徹底釐清之後,天空寺悠已經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了。
只有先把結衣那邊搞定,自己才能在『現女友』的輔助下,開始攻略『前女友』雪之下雪乃——要不然她心中總梗著對閨蜜的愧疚,只會下意識地去抗拒有關自己的一切。
再來是另外三位女友,也得儘快找時間去和她們見個面才行。
假如她們還記得上一次任務的事情,又或者是雪之下陽乃恢復的記憶沒有再被系統抹去,那麼想要說服雪之下雪乃接受現況,就比單靠他說破嘴皮子博取信任要輕鬆多了。
在那之後,想必還會有許多困難阻饒著天空寺悠,不讓他那麼輕鬆就和所有女友重修舊好、從此過上大享齊人之福的幸福生活吧?
更別說尚處未知的第五次任務,以及隨時都會搞事、堪稱萬惡之源的狗系統……
道阻且長,這條路還看不到終點,中途就有著許多荊棘攔道。
仔細想想,還是像前三次一樣放棄過去會比較輕鬆,或許真沒必要這樣自找麻煩——
“可惜,我已經答應她了啊。”
天空寺悠輕鬆地拍了拍手,起身將椅子放回長桌旁,看了眼從窗外照進來的朝陽,對她總坐著的那個位置歉意地笑了笑。
“將名為女友的麻煩找回來,這就是我現在的目標……再困難也不能放棄呢。”
就像總有一天,佈滿烏雲的天空終將放晴。
就像總有一天,雪下的城市終將迎來春天。
誰都不會離開,誰都能綻放出心滿意足地綻放笑容的春天。
天空寺悠轉身邁步,像要朝著那樣的未來走去。
燈光暗下,走廊上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這個冬天,侍奉部再無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