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是上午九點半。
地點是總武高特別大樓，侍奉部的社團教室中。
因為才剛開始放寒假的關係，哪怕成績太差還得來寒假補習的學生，此刻也不會出現在校園裡，無論操場、教學樓還是食堂都一片靜悄悄的，僅有四處覆蓋的積雪妝點了這座曾經熱鬧的名牌高中。
而從校門到特別大樓的這一路上，天空寺悠也特地確認過了，學校裡除了他們以外誰都不在。
換個場景，就像家裡沒人，把女同學帶進了自己的房間裡一樣——這可是任誰都會心跳加速、浮想連翩的獨處機會啊！
就算不動用「隔牆無耳」的狀態，現在的他們不論做出甚麼事、叫得多大聲，即使要直接脫掉上衣開啟窗戶，在光天化日之下向對面的教學樓做起全國第三套中學生廣播健身操來，都不會被任何人發現。
當然，因為監視器全年無休地運轉著的關係，他們在走廊上還是得收斂一些的……天空寺悠也不擔心偷跑進來的監視錄影被發現後，兩人會受到校方懲處。
只要別做些有傷風化、違法亂紀的事情，再老實地口頭道歉或寫個檢討，校方絕對會主動給臺階下，放他們兩位年級頭牌的優等生一馬。
這世界就是這樣，想要活得更加自由，實力和人情都是不可或缺的。
同樣的道理，現在也能用上。
天空寺悠是這麼想的——只要自己誠懇地對雪之下雪乃說些好話，她就能放強抱了她的自己一馬，看在過往的面子上別跟他計較這件事情。
畢竟一夜夫妻百日恩，就算沒有了那晚的記憶，親熱時彼此交融的感情總會留下來的吧？
不會真的把他當成性sao擾犯看待的吧？
“所以雪之下同學，能請你放下手機，先讓我們保持理性、坐下來好好談一談嗎？”
被迫將椅子移到了門口坐著，天空寺悠積極地釋放出善意，希望能開啟此刻僵硬的局面。
可惜，窗前的少女毫不領情。
“我跟你沒甚麼好談的。”
手裡拿著電話，像是看到他的身影眼睛就會被玷汙一樣，雪乃背對著他，嗓音如窗外呼嘯的寒風般冰冷無情。
“放心吧，我在想是要先打電話給由比濱同學，還是先報警，等警察來再通知她。”
“哪裡有能放心的點啊？！”
“至少我不會動用私刑。還是說，你想嚐嚐防狼電擊槍的滋味？”
“說得好像你有那東西就打得過我一樣……”
“嗯？！”聽見他打從心底發出的無奈感嘆，雪之下雪乃不禁挑起眉梢，似乎很想轉頭瞪他一眼，表達自己被他瞧不起的不滿。
不過頭剛轉到一半，又被她硬生生地剋制住衝動，重新扳了回來。
——現在和他四目相接的話，絕對會被他看出自己的真實心意。
‘不能有任何想法，他可是結衣的男朋友……嘶、呼……’
面對著窗外遼闊潔白的雪景，雪之下雪乃按著沒有多少阻礙的胸口，無聲地做了幾次深呼吸，試圖抑制到了現在都還慢不下來的心跳。
她沒有搶摯友戀人的興趣，更沒有打算成為插足他們二人之中的第三者……
所以現在心臟跳這麼快、臉蛋會變得這麼熱，全都是因為他突然抱上來告白，嚇到了自己的關係而已！
沒錯，花點時間就能恢復冷靜的，之後再去跟他算胡亂告白的這筆賬——絕不能寬恕以待，一定要讓結衣好好教訓一下這個口無遮攔、還敢對女友閨蜜動手動角的渣男才行！
腦海中轉著這些想法，雪之下雪乃閉上雙眼，強迫自己沉澱心思，不要再胡思亂想。
隨後睜開眼睛，看著窗戶倒映上的自己，又不禁咬住了唇，緊握雙拳低下了頭，露出有點想哭的懊惱表情。
‘為甚麼，我會感到安心啊……被突然抱住、又被突然告白甚麼的，明明是該覺得噁心的事情，為甚麼我……’
答案，早就無所謂了。
那麼多的質問，其實都只是在掩蓋著那顆不願承認的真心。
‘好不容易才說服自己不去喜歡他的，好不容易快要能坦然祝福結衣的……為甚麼要用這種玩笑，輕描淡寫地來破壞我的堅持啊！’
如果再有勇氣一點，或許她會這麼直接地對他咆哮吧？
可惜，眾所稱之的「冰之女王」，也不過是一名在戀愛面前畏首畏尾的膽小鬼而已。
——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雪之下雪乃就對名為天空寺悠的少年抱持著好感。
並且隨著時間發酵，這樣的好感化作戀情、化作默契，在每一次的對視與微笑間逐漸加深，改變了她許多想法和習慣。
雪之下雪乃曾經認為，自己好不容易才有了喜歡的人，那麼不論發生甚麼，都不能讓他逃離自己的手掌心才行。
告白甚麼的不急著來，總有一天氣氛到了，就算他不說，自己也能自然而然地對他表明心意吧？
——然後這樣的餘裕，沒過多久就被殘酷的現實所擊碎。
知道他和自己唯一的朋友正在交往的時候，雪之下雪乃只記得腦袋瞬間變得空白，好似呼吸和意識同時離自己而去，整個世界都在這一刻拋棄了自己。
那是甚麼都思考不了的虛浮感，那是不願回想起來的失落與悲傷。
她只能用乾澀的嗓音說著蒼白的祝福，就連怎麼離開侍奉部、怎麼回到家都已經沒了記憶。
明明哭不出來，鼻尖卻又酸得疼痛，每每想起他就像有鈍刀划著心臟，卻又沒辦法不去想他。
所以自那之後，雪之下雪乃就深藏起自己的心意，像是被雪覆蓋的人偶一樣，直到能夠將他從自己心上徹底摘離前，都要冰封超出友誼以上的感情。
……而這樣的冰封，現在看來也很可笑。
區區一個擁抱就能融化，她這麼久的堅持與忍耐到底算是甚麼？
即使如此氣憤，即使如此難受，雪之下雪乃依然沒有回頭對一切的罪魁禍首——天空寺悠發起質問。
只是裝作看著手機，努力找回再也無法凝結成冰的冷靜。
畢竟她僅存的勇氣，都花在推開他的時候順手甩一巴掌過去這件事上了……
要不然，自己絕對會在他懷中做出非常糟糕的反應吧？
然而她不理會某人，某人卻不可能放著他不管。
天空寺悠看著她隱約有些顫抖的背影，從椅子上起深的同時關心地問：“雪乃？你沒事——”
“誰準你叫我的名字了！”
那異常激動的反應，讓天空寺悠不禁愣在原地，錯愕地微張著嘴。
片刻後，他落寞地輕嘆一口氣，單手插著口袋，仰角四十五度憂愁望天。
“你……就這麼討厭我嗎？”
“……以前還好。現在，我很討厭你。”
沒有轉頭，自然看不見他作秀似的古怪表現。
雪之下雪乃深深吸了一口氣，雙拳抓緊了膝蓋上的裙襬，強行讓語氣壓抑成冰，毫無感情地開口道：
“天空寺君，你讓我很失望。”
“明明都已經有女朋友了，卻還是不顧我和結衣的感受，對我開了那種跟性sao擾無異的玩笑……難道你在這麼做之前，就沒想過我們會有甚麼反應嗎？”
她搖了搖頭：“不，年級第一的你肯定想過，即使如此你卻還是這麼做了……雖然不知道原因，但恭喜你，你這番惡劣的行為成功推翻了我過去對你的評價。”
“如果滿分是十分的話，現在是負一百分。”
如連珠炮般的話語，不知不覺射出了厭惡的字彈，像要徹底否定心中的那份動搖、那份猶豫，從此將自己定位在他的敵人上。
話音落下，雪之下雪乃用力咬住唇瓣，齒下蔓延的疼痛讓思緒總算從混亂回歸到了正常，卻也伴隨著無法遏止的失落。
‘我都這麼說了，他應該也會像以前一樣，對我反唇相譏吧……’
這麼頹喪地想著。
卻聽天空寺悠突然笑了起來，安心似地鬆出一口氣後，莫名愉快地道：
“果然，就算甚麼都不記得了，你也一定還喜歡著我……等著喜歡你的那個我，過來找你。”
“哈啊？什、甚麼意思？”
難以理解的，雪之下雪乃下意識回過了頭。
“意思是，全是謊言。”
天空寺悠豎起一根手指，放在莞爾上揚的唇角邊，笑著對她眨了眨眼。
“真是糟糕，你以前可不是這麼愛說謊的人啊，雪乃。”
雪之下雪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