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紛紛落下,妝點著東京五光十色的夜景。
雖然還不到銀莊素裹的地步,也稱不上是『白色聖誕夜』,但照這樣的雪勢繼續下的話,明早起來,或許一推窗就能看見真正的白色聖誕節。
從欄杆外飄進來的雪,細細綿綿,逐漸在蓋住兩人的外套上堆積。
“要是我們在這裡站個一整晚,估計明天就有人能從那邊看到一隻雪怪了。”
這麼笑著說,天空寺悠指向了對面的公寓大樓。
雖然距離遠了一點,眼力沒有他好的大概甚麼都看不清楚。
“雪怪你自己當,我等等就進屋了。放心,會記得幫你掃雪的。”
搖頭嘆息一聲,懷中的少女又縮起了纖細的肩膀,像只愛撒嬌的小貓一樣,將溫熱柔軟的身體塞進了他的懷中。
嗅著他的味道,被他的溫暖所包覆,雪之下雪乃舒心地撥出一口氣,輕輕眯起了眼,面前的城市雪景都好似閃爍著壁爐般的溫暖火光,令人心醉神迷。
當然,必須得無視壓在自己腰上的定海神針——太過在意的話,此刻的溫馨浪漫氣氛就要浪費掉了。
天空寺悠這邊,倒是察覺到形狀姣好的桃子微微繃緊,似乎有些緊張的樣子。
雖然她甚麼也沒說,但作為一名紳士,他還是得為自己辯解一下:“將女朋友的完美身材抱在懷裡,不留一絲空隙地緊緊貼著,這要是還沒反應,我就得去做檢查了。”
“我又沒怪你,只要別亂動就好了。”沒有回頭,她對著空氣無奈地白了一眼,將他的手臂安放在自己的小腹上,“男朋友是這種下流的傢伙,真是讓人困擾呢。”
“就說了是正常反應,男人都是這麼下流的嘛……”天空寺悠先是不滿地嘟嚷兩句,隨後愣了一下,莫名地壞笑起來,“還敢說呢,沒想到你竟然會主動將我的手放在你胸部上,我都不知道——”
“那是我的小腹。”
雪之下雪乃的嗓音,和剛從雲層中落下的雪一樣冷。
天空寺悠迅速沒了聲音,又感覺氣氛怪緊繃的,趕緊乾咳兩聲緩解氛圍:“……那啥,主要還是我沒有用力,不抓個兩下根本不知道這麼柔軟的觸感到底是甚麼。”
“天空寺君……”
她柔軟的手掌輕輕搭在他的手背上,修剪整齊的指甲漸漸沒入肉中。
“你再多說一句廢話,我就把你摔下樓去。這樣的姿勢正好方便我使用過肩摔。”
求生欲極高的天空寺悠立刻嚴肅起表情:“Yes,!”
——雖然有堅硬的支撐杆頂著,你根本摔不動我啦~
心中的腹誹自然不會說出口,天空寺悠抬起視線,望向其實不怎麼好看的夜晚雪景,眼神和語氣相反的平靜淡漠。
他只是緊緊地抱著少女,偶爾吐氣吹開飄來的雪花,努力保護著她柔順美麗的頭髮不被骯髒的雪水玷汙。
他怕她會冷,可她的體溫卻比自己要高,更是毫不在意撲面而來的凜風冬雪,到頭來也只有自己在那邊瞎忙活,獨自和寒意入骨的白色聖誕夜對抗著。
似乎是察覺到了他和自己不同,無法冷靜下來享受風景的心情,雪之下雪乃微微仰起了腦袋,不過被他的下巴給壓住了額頭,看不到他的表情。
即便如此,她依然聲音溫和地問:“你在害怕甚麼?”
“甚麼?”
“你在害怕著甚麼,不過和『任務』無關。”
低迴腦袋的時候,她的語氣也多了幾分肯定,像是已經猜出了他心中的想法,淡淡地笑著說:“告訴我吧。不是神明大人禁止透露的『秘密』,而是你心中的煩惱,你能說卻不想說的那些事情。”
“……都知道我不想說了,怎麼還讓我說呢?”天空寺悠微微苦笑,像是被女友任性地要求著卻毫無辦法的可憐男友。
“我想分擔你的痛苦,就算除了聽你說話以外甚麼都辦不到也無所謂。”
拉起他放在小腹上的手掌,雪之下雪乃將十指扣了上去,緊緊握住了那比自己大了不少的手掌。
然後轉過了身,將額頭抵在了他的胸膛上,輕聲說:“……至少讓現在的我,多做一些女朋友該做的事情吧。”
“……”
天空寺悠默默低下頭,將臉埋進她頸後的長髮中,沉沉地嘆了口氣。
“真是狡猾啊,沒想到我的雪乃竟然變成了這樣子。”
——這種說法,不就讓他沒辦法再繼續逞強下去了嗎?
雪之下雪乃不以為恥反以為榮,淡然而驕傲地笑著說:“即使我完美無暇、毫無缺陷,堪稱上帝最完美的人間造物,但從生物學的角度上來說,也只是個普通的女孩子而已……而普通的女孩子,談了戀愛當然就會變得狡猾。”
畢竟還得跟容易花心,又不喜歡說實話的男朋友鬥智鬥勇——她在後面還補了這一句。
天空寺悠感動地親了她額頭一下:“親愛的,我就喜歡你這臭不要臉的性格。”
感覺腰間被狠狠掐住,他連忙將話題轉回了正軌。
“你剛才問我甚麼?”
“我問你,你在害怕甚麼。”她沒好氣地道,捏著他軟肉的手鬆了開來,自然而然地環上他的腰間。
“讓我想想……”
神情認真地沉思一會兒,天空寺悠緩緩抬起視線,望著孤獨落下的雪花們,輕聲開口:
“我大概,最怕的就是感情恢復吧。”
對於這個答案,雪之下雪乃並沒有感到意外。
“姐姐,結城同學,夏川同學……”
呢喃著,她的語氣比自己想像中的還要冷靜:“天空寺君,你是怕再次喜歡上曾經和你交往過的那些人,就像害怕她們恢復記憶、找你再續前緣那樣嗎?”
天空寺悠點了點頭,手指下意識地玩弄起她的長髮。
“只有陽乃一個還好,現在欠下的情債那麼多,要是哪天感情恢復了,以我這優柔寡斷又頑固老實的性格,不就只能對你們所有人負責了嗎?”
“我倒是沒看到你有多老實。”雪乃拍開了他從頭髮摸到鎖骨邊的手指。
老老實實地摸回她的黑髮,天空寺悠略顯自嘲地笑了聲:“打個比方好了,小孩子去糖果店,當然會想要把自己喜歡的糖果全部打包帶走——然而真的這麼做的話,無論店家還是父母,都會狠狠地教訓不懂事的他一頓吧?”
“問題就在這裡……我不會將我看上的糖果讓給任何人,就算要花光身上的所有積蓄,我也會把它們全都帶回家好好品嚐。”
因為他對她們的喜歡,向來都是想要與子偕老的喜歡——也就是所謂『以結婚為前提的認真交往』。
所以,若是恢復了失去的那些感情,天空寺悠就再也無法拒絕雪之下陽乃的執著……
再也無法放任結城明日奈和他保持距離的古怪……
再也無法忽視夏川真涼在身後等待自己回頭的身影……
他會肩負起所有記憶和戀心,將三位女友全部追回身旁,想盡辦法也要讓她們獲得幸福——更別說,現在還有雪之下雪乃與由比濱結衣這兩位女友。
暫且不提他區區一個普通高中生有沒有能力腳踩五條船,也暫且不提四方家長知道了這件事會有甚麼樣的心情,更別說系統還沒滾蛋、最後一個任務都不知道是甚麼型別……
這麼做對她們來說到底好不好,才是天空寺悠最在意的事情。
“和我在一起,你們不一定能幸福。那倒不如藉由『神明』的力量,經歷一陣子的短痛之後,徹底離開我、忘記我,去追尋屬於你們的,不會消失也不會被改變的幸福。”
天空寺悠平靜地道:“對我來說,你們永遠都恢復不了記憶才是最好的結果。因為這樣一來,不再喜歡你們的我,就不會再固執地將這份責任往自己肩上扛了。”
就能理所當然地和她們告別,心安理得地當個不負責任的懦夫了。
話音落下,雪之下雪乃稍稍推開了他,然後輕輕一巴掌打到他的臉上。
沒有任何疼痛,真要說的話只是帶有聲響的撫摸而已。
卻像是直接將天空寺悠打懵在園地,讓他雙眼不禁睜大,愕然地看著眸光如水、神情複雜的她。
“雪乃……”
“抱歉,雖然我大概猜得出你的想法,但真的聽到之後,還是有點忍不住怒氣。”
毫無歉意地這麼說著,雪之下雪乃深深吸了一口氣,悅耳柔軟的嗓音,忽然換上了平日那不容侵犯、凜冽正義的鋒芒。
“首先,雖然作為你的女朋友,我不是很想說這種話……
不過天空寺君,你並不是小孩,我們也不是糖果——作為一名才學兼備的青少年實業家,就算你將整間糖果店買回家,每週七天輪著吃不同口味的糖果,只要展現出相應的實力,又有誰能狠狠地教訓你一頓?”
“所以你這例子完全沒有舉出來的必要性,擔憂這方面的事情更是無稽之談!”
冷靜而理性地分析著,她的語氣卻莫名的重,似乎還有點心不甘情不願。
天空寺悠倒也不是不能明白——能和結衣分享男友是因為她心裡有愧,作為後來者毫無怨言的關係。
但面對其他人,尤其是自家姐姐,雪之下雪乃怎麼可能大方地將男友分享出去?
畢竟在她的記憶裡,先來的人只有由比濱結衣;一直陪在他身邊的異性,也只有她們兩個而已,其他的人就和『插班生』一樣,是介入他們三人之中的外來者。
即便如此,雪之下雪乃也不打算收回前言,繼續定定地注視著天空寺悠的眼睛,打從心底地說出自己想說的話,
“再來,你憑甚麼靠你自己的想像決定我們的幸福?”
她驀地向前一步,將天空寺悠向後推去。
“你有甚麼資格擅自認定,你喜歡著我們、我們喜歡著你的未來,註定所有人都會受到傷害?”
她再次向前,將沒有任何反抗的天空寺悠推到落地窗上,然後伸手拉下他的衣領。
“你又為甚麼能借此擅自在我們中間劃出一條分界線,最終顧影自憐、自我感動地試圖疏遠我們?”
天空寺悠低著頭,眼神無奈而認真,像是想靠大道理來說服她:“並不是想像,而是跟公式推導一樣,未來註定會發生的事情……”
“謊言!”
雪之下雪乃猛然拉高音量,柳眉倒豎、銀牙用力咬起,白皙雙頰騰起了烈焰般的紅潮。
從回家到現在第一次,她打從心底地對天空寺悠這個人感到了憤怒,氣到聲音都不自覺地多出幾分顫抖。
“連你自己都不信的藉口,你還想拿來敷衍我嗎?!”
“你還想逃避到甚麼時候,你還想裝成理性的懦夫到甚麼時候?”
“對女朋友說謊,就是你所謂的負責任嗎?!”
“回答我,天空寺悠!”
“……”
連線兩人的外套落在地上,冬雪不斷累積著棉絮似的髒汙。
寒風凌亂了她的長髮,那雙藏青色的眸子,卻在雪裡搖曳著不滅的燈火。
灼灼目光好似雪地反射著烈陽,刺目到天空寺悠下意識避開了臉,就連回答都不像剛才那麼有底氣。
“我只是,在做正確的選擇而已。”
“只有運氣好的人才能讓錯誤變成正確,而我運氣向來不怎麼好,所以只能儘量朝正確的道路走去,就算偶爾犯錯、偶爾歪曲……只要沒有弄錯正確的目標,至少不會鑄下追悔莫及的大錯,這樣哪裡錯了嗎?”
“當然沒錯。畢竟這種想法,我以前也有過呢。”
雪之下雪乃無奈地笑了笑,似乎已然緩頰。
只是沒等天空寺悠松下提起的那口氣,少女又猛然將他的臉扳了回來。
眼睛恐怖地瞪大、臉上毫無笑意,就這樣一字一句地冷冷開口:
“別跟我開這種幼稚的玩笑了。你以為現在的我,是因為誰的關係才變得和過去完全不同?”
“告訴我『執著於正確並非好事,真正的聰明者會選擇堅持自己的正義,然後保持彈性、隨機應變』這件事的你,應該比誰都要明白才對——
對過去、對現在來說正確的選擇,放在未來,卻有可能會成為後悔一生的錯誤!”
像是將所有的怒氣都發洩了出來,她重重地說完這番話後,氣勢和怒意逐漸從那張漲紅的小臉上散去。
雙目對視,鋒利如刀的眸光閃爍著,緩緩地,泛起了哀傷憐愛的波紋。
她的手指從他的臉頰邊,緩慢而不捨地滑落嘴角,最後脫力似地垂到了身側。
“……自欺欺人就到此為止了,去想想你真正需要的是甚麼,好嗎?”
從他身旁經過,雪之下雪乃開啟了落地窗,任由暖氣融化了肩上的雪沫。
走進屋內,隔了一扇窗戶背對著他,她忽然再次開口。
“其實,我也有一件害怕的事情。”
“……”
即便他傻站在原地沒有回答,雪之下雪乃依然自顧自地說著:
“我也怕你恢復遺失的那些感情,然後,因為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這段複雜的男女關係,就這樣離開了我們所有人。”
雪之下雪乃知道,他是會做出這種事的人——
只要是為了她們好,只要有『放她們自由』這個藉口存在,這個笨蛋就會去做出這種事情。
所以她回過頭,盯著他看不出表情的側臉,懇求似地這麼說:
“對我發誓,無論未來遇到甚麼事情,都別這麼做。好嗎?”
“……”
雪還在下,彷彿要讓整個東京淹沒在慘白色的巨浪中。
寒風凜冽,似乎裹挾著更加強大的威力,撲向了在陽臺上沉默站著的那名少年。
而他像是被雪埋沒。
誓言尚未出口,就在雪下凍結成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