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絕了雪夜，兩人都進屋後，外套和頭髮上的雪融化於客廳的暖氣中。
然而氣氛卻宛如窗外的寒風吹進了室內，冰冷的沉默在角落蔓延，兩人面對面坐在沙發上，低著頭都像在沉思事情，誰也沒有率先望向對方，更沒有任何開口聊天的慾望。
雪之下雪乃是在沉澱自己又怒又哀的心情，而且該說的話都說完了，她一時之間也不知道接下來要對天空寺悠說甚麼。
至於天空寺悠，並不是被少女這番真情流露的怒吼給嚇住，更不是因為愧疚或者畏縮種種情緒而不敢去緩和現在的氣氛，才打算冷處理的。
他是真的在想事情。
想著雪之下陽乃不惜和最愛的妹妹對立，也要讓那份記憶延續至今的執著。
想著結城明日奈滿懷怒火與喜悅，將追尋而來的意志化作劍刃朝自己刺來的那一刻。
想著夏川真涼幾番試探與進攻，最後在熄滅的篝火前對自己笑著說，要讓他永遠離不開自己的模樣。
想著雪之下雪乃扳著他的臉說的那些話，想著她面對自己提出的可笑要求，卻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的凜然眼神。
想著由比濱結衣、想著春日野穹……
他想了很多的人，也想了很多的事。
雪之下雪乃說得沒錯，她準確地猜出了自己內心最深處的想法。
——如果任務完成之後，大家恢復了交往時期的記憶，他讓系統收回的感情也莫名其妙地回來了。
那麼面對這種誰都無法選擇的修羅場難題，在她們彼此傷害、在她們被自己傷害，在事態變得越來越嚴重之前……
天空寺悠會乾脆帶著春日野穹離開千葉市，甚至是直接離開日本，到上一世的祖國找個三線城市定居下來改名換姓，重啟沒有了系統、也沒有了女朋友的，只屬於他的全新人生。
他相信，愛情並不是那麼難以割捨的事物。
時間能沖刷所有離別與傷痕，反正和她們交往最久的也就兩個月左右，大概花個一年的時間去淡忘就差不多了吧？
到時候，不會再有人喜歡自己、也不會再有人因為成為了他的女朋友，而露出失望、痛苦、悲傷、迷茫的表情。
這就是男子漢的決斷。
既然無法處理，那就全部捨棄。
他當然明白，這是最差勁的不負責任——不過長痛不如短痛，無情總比多情好，不是嗎？
……然後她說了，這些都是自欺欺人。
這並不是天空寺悠真正想要的未來，只是他自認為聰明，擅自為她們著想的TureEndding而已。
那樣的世界，即使沒有了他，痛苦依然無法消失；唯一的好處就是，他省了處理感情問題的麻煩。
就算樂觀一點，別老在那邊杞人憂天——他所擔憂的事情全都不會發生，恢復記憶的人也只有雪之下陽乃一個，第五次任務能夠順利完成、從此脫離系統成就美好人生……
他能就這樣毫無心理負擔的，跟由比濱結衣交往、結婚嗎？
他能果斷拒絕雪之下陽乃等人，再無視此刻希望他負起責任的雪之下雪乃，只因為這麼做是最正確的，就將過去發生的事情全部一筆勾銷？
……正如她剛才所說，天空寺悠沒有資格那麼做。
事不過三，而相同的錯誤他犯了四次。
連續四次喜歡上了自己的任務目標，並且為此糾結著、痛苦著，卻又打從心底地不覺得後悔。
簡而言之，他活該陷入這種兩難的境地。
都已經成為了她們的英雄，如今卻還想拿著懦夫的理由退場，將自己偽裝成受害者……
別說要成為頂天立地、讓妹妹為之驕傲的男子漢了，這樣的他連做人的資格都沒有，原始人都能踩在他臉上罵一句“你哪還算是人！”。
所以，只能再次質問自己的內心。
天空寺悠緩緩閉上了眼，忍受著胸口鬱結的煩躁和沉悶，強行冷靜下來去問自己問題
只是腦袋空白下來的那一瞬間，某位灰髮魔女說過的話，便不由自主地浮現於腦海中。
『沒有甚麼是絕對正確的！不要去害怕改變，你的人生只屬於你自己，而不是其他人！』
裙襬晃動，光潔的大腿映入下意識睜開的眼中。
“我去泡茶……泡好茶後，給我你的回答。”
意識從思緒中回歸，天空寺悠聽著她怒氣全消、只對他溫柔的平和嗓音，目送她的背影遠去。
無庸置疑，雪之下雪乃是個好女孩。
身材方面，雖然前置裝甲略平，但無論形狀顏色還是彈性，都是無可挑剔的完美。
更別說那令人愛不釋手的白嫩肌膚，柳腰長腿，任誰來都願意舔到骨折。
性格更別說了，外冷內熱、獨立自信又賢淑聰穎，卻不失少女特有的羞怯嬌弱。
而過去那些遭人詬病的小問題，也早在兩人相處的這段時間之中，被他改變了不少。
現在的雪之下雪乃，除了對待外人會習慣性地保持冷淡之外，幾乎挑不出任何會讓人討厭的缺點，就連那自大臭美的模樣都給人一種怪可愛的感覺。
最後的最後，她還能為了自己男友，拋開獨佔欲去給他一記當頭棒喝，讓他正視那些已經『分手』的女朋友們。
甚至像是不在意他會腳踏多條船似的，從背後用力推著他前進，並否定了他轉身逃離、拒絕一切的選擇。
能獨佔當然想要獨佔。但最重要的，果然還是喜歡到無法自拔的那個人啊！
只要ta能覺得幸福，自己怎麼樣都無所謂了——無論是他還是她，自然而然就能明白，彼此都有著這樣的愚蠢心態。
……不過，即便如此。
即便要懷抱著醜惡且自私的想法，即便會被世界上的所有女性唾棄。
即便那和他曾經自豪的專情，曾經堅持的正義背道而馳。
天空寺悠再也無法否定——他想獨佔女朋友的現在，以及哪怕忘了現在的未來。
“是啊……”他雙手握拳，嘴角勾起，自嘲卻又釋然地低笑出聲。
“她答應做我的女友，被我抱過、親過、摸遍全身過，那不管她怎麼想，是討厭我還是喜歡我，記不記得這一切也都無所謂，她這一輩子都必須屬於我才行……”
“我，就是這麼自私的混帳啊。”
放棄自己喜歡的人，那是自以為英雄的傻瓜才會去做的事情。
而現在，本來就不是英雄的天空寺悠，再也不想做傻瓜了。
他要當個聰明的混帳，去喜歡那些喜歡著他的女孩子們；去為那些已然褪色的回憶，重新染上誰也奪不走的美麗色彩。
或許這個決定，會成為讓他未來追悔莫及的錯誤選擇也說不定。
但套句荒木老師說過的話——
所謂的覺悟，就是為了不願放棄的重要存在，而捨棄本應前行的光明道路，義無反顧地踏上佈滿荊棘的荒野。
至少現在的天空寺悠，因為愛著她，所以無論如何也不願放棄她。
“茶泡好了……你那甚麼表情？”
將兩杯熱騰騰的紅茶端到桌上，雪之下雪乃微微蹙起眉，有些困惑地打量著少年忽然粗曠起來、充滿了男子漢氣息的面部線條。
看上去確實比剛才那副消沉鬱悶的模樣要清爽多了，不過……還是猜不出他在想甚麼。
“想通了一切的表情。”收起裝模作樣，天空寺悠不怕燙地端起紅茶，淺啜一口後，微笑著對她說。
“雪乃，你有沒有後悔過喜歡上我？”
“怎麼突然問這個？”
訝異地眨了眨眼，黑髮少女看著他期待的目光，略感無奈地搖搖頭後，身子坐回沙發，青蔥手指捏起了茶杯。
粉嫩溼潤的櫻唇微噘著，她邊小口地吹涼茶水，邊半閉著眼、語氣平淡地道：“想也知道，沒有哪個女孩子，不會後悔喜歡上一個無法專情於自己的人吧？”
“嗯，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要是往常，天空寺悠會在這時苦笑一聲，不免有些失落。
只是現在，他喝著女朋友給自己泡的高階紅茶，卻能臉皮極厚地露出自得的笑容。
“後面還有個但是，對吧？”
懶得理他似的，雪乃頭也不抬。
“放心，沒有但是。”
“雪乃姐姐，我錯了，拜託你給個但是吧……”
“姐、姐姐？”
故作冷淡的少女忽然有了反應。
故作撒嬌的奶音傳入耳朵的瞬間，雪之下雪乃不禁渾身一抖，如電流透過全身、為神經帶來了酥麻的爽感。
好似一名嗜虐體質被滿足的抖S，她不自覺地彎起嘴角，放下茶杯，語氣愉快地道。
“很好，既然你都這麼拜託我了，那麼可憐的悠弟弟，就讓姐姐我就給你一個『但是』吧～”
這次換天空寺悠的表情變得複雜。
“雪乃，你該不會喜歡玩姐弟PLAY吧？這可不興玩啊……”
愛開玩笑的男友說的話，雪之下雪乃向來是無所謂的。
“但是。”
她只是看著天空寺悠的眼睛，彷彿徹底安下了心來一樣，語氣輕快地道：
“和你相遇、和你交往，乃至於和你分別、和你重逢——只要是由我自己做出的選擇，無論過去現在未來，我都心甘情願。”
感動瞬間湧上了喉頭，天空寺悠深深吸了口氣，爽朗地笑了起來。
“在這點上，我們的意見驚人一致呢。”
“那是當然。畢竟這麼完美的我，你怎麼可能後悔與我相遇？”
“你長得漂亮，你說的都對……不過在真的做下決心之前，還有一個問題存在。”天空寺悠稍微斂起笑容，認真地看著雪之下雪乃。
“當你回想起是你讓一個純潔無瑕的少年變成厚顏無恥的後宮王時，你會不會想要回到過去，變成類似背後靈的存在，用各種威脅和誘惑，試圖操控著他走回正軌呢？”
雪之下雪乃又嘆了口氣，似乎根本沒打算正視他這個問題。
“首先，你的本性就是這麼的厚顏無恥，請不要把這個黑鍋扣在我頭上……如果可以，我也想要讓你只看著我一人啊。”
“對不起。”天空寺悠非常老實地低頭，卻像個無賴一樣沒有多少誠意。
強忍住把紅茶潑到他臉上的衝動，雪之下雪乃抿了口放涼不少的茶水，聲音也多了幾分冷淡。
“再來，我沒興趣改變已成定論的過去……就算改變了，那回到正軌的未來也不屬於我，何必多此一舉。”
“甚麼啊，你還是有認真思考過的嘛。”天空寺悠露出高興的笑容，不過被俏臉泛紅的雪乃瞪了回去，“那麼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自己想去！”
茶杯用力放在托盤上，發出了清脆的聲音。
“泰戈爾曾經說過，錯誤經不起失敗，但是真理卻不怕失敗……只要你相信自己做的事情就是真理，那麼再多的問題最終都能迎刃而解。”
目光凌厲地教訓幾句後，雪之下雪乃被他委屈又老實的模樣逗笑了，不禁放棄似地嘆息一聲，揉了揉臉頰。
“更何況，有問題能夠去克服，是一件很愜意的事情……算了，反正你知道我的意思。”
身體放鬆下來，目光再次和天空寺悠接觸。
這一次，兩人隔著一張冰冷的茶几，卻沒有雪下貼著彼此時的緊張與沉悶。
她漸漸揚起了欣慰的笑容，藏青色的眸子像是冬季最晴朗的天空，倒映著他散去陰霾的雙眼。
“那麼，能告訴我，你的答案了嗎？”
“嗯。”
鄭重其事的，天空寺悠緩緩將肺部的空氣全都吐了出來，隨後，目光堅定地注視向面前的女友。
彷彿要把聲音凝結成實體，他一字一句地開口道：
“從現在開始，我再也不會放手了！”
這句誓言，天空寺悠會從現在貫徹到未來。
會從大雪紛飛的冬天，貫徹到暖陽融雪的春天——這就是他想做的事情。
“嗯～雖然好像不夠深情，還有一些進步的空間……不過決心倒是感受到了，不枉我為了你費了那麼多口舌呢。”
手指將頰邊的髮絲勾到耳後，雪之下雪乃抿起薄而軟的嘴唇，滿意笑道：“那麼明天早上，你知道該怎麼做吧？”
“呃……當然，希望你別賞我一巴掌就好了。”天空寺悠乾笑了兩聲，似乎真的有點怕那樣的未來出現。
無奈地搖搖頭，雪之下雪乃看著他，忽然將身子湊向了前方，隔著茶几伸出雙手。
天空寺悠領會到了她的意圖，也跟著探出了上半身，卻意外地和她的雙唇錯過，隨後感覺到耳垂上傳來溼潤的觸感。
雪之下雪乃就這樣用力地抱住了他的脖頸，臉上帶著無比滿足的笑容，在他耳畔輕聲訴說著。
“天空寺君，我喜歡你。”
“我發誓，這樣的感情，我絕對不會忘記。”
“最後——”
頓了頓，她咬住了他的耳垂，任性地在上面留下了淡淡的齒印。
才笑著說：
“別讓我等太久了，我最理想的……男朋友。”
「恭喜宿主完成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