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夜色濃郁，散發出藥膳清香的湯底在鍋中咕嚕沸騰著，白煙繚繞。
明明說了剩下的話邊吃邊聊，可在兩人夾料放進鍋中、等著食材煮熟，然後蘸著醬配飯吃下去的這段過程裡，卻是誰都沒有率先開口，像是全心全意撲在了吃飯這件事上，默默地進食著。
鍋內的動靜、碗筷的碰撞、咀嚼的聲音好似都被遮蔽在另一個世界，唯有安靜過頭的空氣綁住了兩人，隱約能夠聽到無聲的噪音在耳畔嗡鳴。
“……”
將一片過水三秒的和牛裹著米飯吞下肚，油脂在澱粉的吸收下變得爽口，濃厚的肉味於口中擴散開來的瞬間，渾身毛孔驟然舒張，每一口撥出的熱氣都帶著滿足的嘆息。
閉眼默默享受著味覺炸彈般的美味，天空寺悠抿了抿唇，悄悄掀開眼皮看向雪之下雪乃。
她優雅而安靜地用著餐，美味當前依然能不驕不躁、手法熟練且迅速地夾起鍋中的肉片。
隨後小嘴微張，唇瓣晶瑩沾著些許誘人的油光，手指將垂落的秀髮勾到耳後，溼潤鮮紅的口腔探向了筷子上的米飯和肉片。
含入、嚥下，小手輕掩嘴唇的同時，臉上飄起了莫名的潮紅，渾身像是通電般地輕微顫抖，沉浸許久之後，她才放鬆身體，眯眼露出了舒心的笑容。
看來味道很合她意，就算真正由自己動手製作的只有湯頭部分，但姑且還是做出了春○料理的效果呢……
不對，現在才不是關心這個的時候啊！
現在的雪之下雪乃在想甚麼，天空寺悠完全猜不出來。
雖然照理來說，應該要由還沒說完話就被計時器打斷的自己來重新開啟話題才對，然而等開始吃起晚餐後，他卻發現曾經想問的那些問題，都能從自己對她的瞭解中找到答案。
為甚麼她認為恢復記憶的明日奈會比陽乃還難對付？
——因為明日奈成為了總武高的學生，只要有心平日都能跟他見面；兩人還是同班同學，要是以『情敵』的身分相處，不免會發生許多尷尬。
為甚麼她要對自己說出那些話？
——就是為了讓他醒悟過來，讓他深刻地去明白，雪之下雪乃到底下了多大的決心去做出這種改變。
希望他別再像前幾次那樣，將失憶後的她們放在一旁不管，嘴上說著這是為她們好，其實只是沒有勇氣回頭，承認自己是個不敢面對前女友的懦夫而已。
至於最終目的，大概就是讓他努力和『神明』對抗，即使任務結束也要繼續喜歡著她吧……
畢竟雪之下雪乃，或者說其他人都不知道。
收回感情這件事，是自己主動向系統提議的。
無聲地嘆了口氣，天空寺悠垂下目光，從鍋中撈起一勺浮著油沫的湯，配著米飯稀哩呼嚕地扒進口中。
兩人份的火鍋很快就被分食乾淨。
吃得比往日還多的雪之下雪乃，此刻正撫著微凸的小肚子在客廳繞圈消食，視線偶爾撇向牆角做瑜珈的墊子，但不知道是考慮到了甚麼，最後還是靠著這點微不足道的運動量去抵抗湧上喉嚨的飽腹感。
至於將剩下的七成火鍋全部消滅乾淨的天空寺悠，則像個沒事人一樣輕鬆地將碗洗完，擦著手回到客廳，然後蹲下身子，抱住了雪之下雪乃肉不多、卻很有彈性的小屁股。
別誤會，他可不是飽暖思那啥，剛吃飽飯就想將自家女友在性的意味上吃掉。
“聽這聲音，看這肥度……大概有四個月了吧？”隔著睡裙，天空寺悠將耳朵貼在雪乃的小腹上，表情認真、煞有其事地評價道。
雪之下低頭看著他，並沒有馬上生氣，反而眼神溫和而慈愛地摸了摸他的腦袋，臉上露出了充滿母愛的笑容。
“你想死嗎？我也不是沒有想過和你同歸於盡，用殉情來為我們戀情畫上完美句點的念頭喔？”
“真的假的，你別嚇我啊……”
她的語氣十分溫柔：“安心吧親愛的。後半句話是假的，我還沒有那麼病態呢。”
也就是說前半句話超級認真。
天空寺悠訕笑著站起身，雙臂將她纖細的背脊環進懷中，然後像抱住了玩偶的小孩一樣在客廳隨意晃盪著，偶爾讓她雙腳離地，跳舞似地在半空中轉圈。
“……真是拿你沒辦法。”
眼底閃爍的冷意逐漸消融，化作滿眼微醺般的柔情，雪之下雪乃跟著伸出纖細白皙的手臂，環住他的脖頸，任他牽引著自己的舞步，安心而愜意地享受這幼稚卻充滿溫度的接觸。
和他相擁的時光，哪怕呼吸都成了一種難得的幸福。
熟悉卻又好似變得有些不同的客廳，沒過多久便到處都是這對情侶的腳印。
天空寺悠鬆開了她，低下頭，便和那抹恬靜而愉快的輕笑相遇。
“還生氣嗎？”
“這次就原諒你吧，毫無自覺的禍首先生。”她毫無力道地白了他一眼，手掌又不經意地摸了摸平坦的小腹，隨後微鼓起嘴，警告似地將目光上抬。
“以後除非是重大節日，否則別把東西煮得那麼好吃……還有，之前也說過了，大學畢業之前我不想懷孕，我們兩個都要做好預防措施才行。”
“我是真沒想到這兩件事還能扯到一起的……”
天空寺悠不禁失笑，看著她耳根泛紅卻依舊率直認真的模樣，暗自鬆了口氣。
有經驗的渣……帥氣男生都知道，當女孩子生氣時沒有沉默，反而一臉假笑的時候，說明事情已經嚴重到了瀕臨爆炸的邊緣。
這時候就別說話了，你的聲音只會給她的怒火倒油，最好還是閉上嘴，以親暱的動作表達自己對她的愛意。
像是往火堆蓋上棉被滅火一樣，哪怕她反抗著讓你滾，也要不顧受傷用寬闊的胸懷去安慰她。
——以上，出自《新好男人的自我修養》，哪裡有賣我也不知道。
為了能更安全地調戲女朋友，天空寺悠可是做了不少功課，務求安全生產、規範操作、永續經營等種種要點落實，讓她又氣又笑就算成功。
而且，說實話。
比起先前或凝重或哀傷或沉默的氛圍，他更喜歡像現在這樣，惹她生氣、討她開心，無憂無慮地將她抱在懷中，和她心有靈犀地相識一笑，不用言語就能知道彼此愛著對方的感覺。
像是嘴裡含著永遠化不了的糖，每分每秒都能嚐到永遠膩不了的甜意。
想讓這樣的時光一直持續下去，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這樣的念頭浮現腦海的瞬間，天空寺悠不禁為隨之而來的熟悉感嘆了聲氣。
“天空寺君。”
聽見雪乃喊自己名字的聲音，他還以為自己的胡思亂想被她發現，趕緊將略顯黯淡的表情整理好。
只是轉過頭才發現，她根本沒有看向自己這裡，而是站在落地窗前，仰頭望著陽臺外的風景。
“好像下雪了呢。”
天空寺悠走到她身旁，視線跟著投向昏暗一片、看不出任何色彩的高空。
起初還是不明顯的雪花，需要落在欄杆上才能看見幾滴融化後的水漬。
只是漸漸地，有雪白的棉絮輕搖飄落，落在屋頂、落在牆角、落在窗欞，開始在這座城市之上，編織出一身晶瑩剔透的銀裝。
“天氣預報總算成真了嗎？白色聖誕啊……”天空寺悠喃喃著，隨後低頭望向像個小孩子一樣，往窗玻璃哈氣的雪之下雪乃。
她伸出蔥白手指，似乎想在那片霧氣上寫字，只是暫時想不到要寫甚麼，抿著薄而軟的唇瓣沉思片刻。
不多時，嬌嫩的指尖劃開冰冷玻璃上的霧氣，一把簡單的相合傘迅速勾勒而出，底下寫著『悠』和『雪』這兩個字。
隨後頓了一頓，雪乃緩緩收回下意識要繼續寫些甚麼的手指，略顯恍惚地注視著這幅小學生塗鴉似的『畫』。
“雖然有些對不起結衣，不過現在，就讓我再自私一下吧……”
垂下眼眸，嘴角才剛彎起一抹弧度，她就從玻璃上看到了身邊男人，正面帶笑意地偷窺著自己的模樣。
“咳咳！”
趕緊將相合傘和名字擦掉，雪之下雪乃斂起表情，欲蓋彌彰似地乾咳了兩聲。
“話又說回來，天空寺君，你有準備聖誕禮物嗎？”
天空寺悠好心地沒有揭穿她：“當然有啊。”
手背抵著精緻小巧的下巴，雪之下雪乃微微偏頭，如瀑長髮便傾瀉而落。
“那……要來交換禮物嗎？”
迎著那雙明亮柔和的藏青眸子，天空寺悠微笑點頭：“好。”
給女友的聖誕禮物，他自然沒打算在這上面整活，而是正經地為雪乃和結衣各準備了一份相同種類，卻又款式不同的『好東西』。
自從得到了「神奇的交易」這個狀態後，天空寺悠其實每天都有在跟系統交換東西——雖然大部分都是不值一提的垃圾，像生命靈藥那種逆天的寶物更是再也沒出現過。
但是偶爾，還是能換到一些平常見不到，或者說現實世界裡根本不會有的物品。
“來，這個給你。”
從包裡拿出一個雪花紋樣包裝的長方形盒子，天空寺悠伸手示意她現在就可以拆開來看看。
雪之下雪乃眼尖，能看到他的書包中還有一個包裝比較可愛的粉紅色盒子，莫名安心地笑了笑後，輕輕將包裝上的膠帶撕開。
那是一條項鍊。
銀亮的鏈條下，懸掛著一枚晶瑩剔透、通體潔白的雪花，正中心還嵌有蒼藍色的寶石，閃爍著毫無雜質的光輝。
令人驚異的是，明明項鍊放在樸素的禮物盒中，也看不出盒子裡有任何機關存在，卻依舊有股細不可察的淡薄霧氣包裹著整片雪花，並在塑膠盒蓋上凝出了肉眼可見的明顯痕跡。
“這是……哪裡買的？”
小心翼翼地取出項鍊，雪之下雪乃試探性地碰了碰雪花，入手溫暖如玉，完全沒有看上去那樣冰冷刺骨的感覺。
“我自己做的，材料……來源地說不出來，剩下的你就當奇幻故事聽吧。”
天空寺悠將項鍊拿了過來，雪乃便配合地將長髮攏到胸前，露出那截白淨頎長的脖頸肌膚。
邊給她戴上項鍊，他邊隨口解釋著：“冰雪巨龍的蛋，會將附近的石頭全都轉化為『雪膽石』。因為是為了孵蛋而誕生的素材，所以具有將寒氣轉化為熱量的神奇功能。”
“因緣際會得到之後，我將它刻成了雪花狀，並且在中間嵌了一枚同樣是偶然獲得的『蒼星石』，只要有它在，就可以使用魔力將雪膽石轉化的寒氣一舉釋放出來，凍結敵人……不過這個世界沒有魔力，你就當它是裝飾好了，整條項鍊也只有抗寒這個功能而已，別抱有太多的期待啊。”
“……”
別說期待了，雪之下雪乃現在，實在很想將自家男友送到精神病院看看腦子。
又是冰雪巨龍又是魔力的，他異世界輕小說看入魔了嗎？
再怎麼超乎現實常識也要有個限度啊！
她輕輕捻起胸前的鏈條，看著自己在窗戶上的倒影，表情卻變得越來越複雜，從最開始的愕然、不信、無奈，逐漸轉為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踟躕。
她甚至不知道該不該向他確認心中的疑惑，生怕自己無心的問題又要讓他受到『神明』的禁言懲罰。
……不過聽他語氣，沒有半點開玩笑戲弄自己的感覺。
再說了，先前盒蓋上的霧氣，還有現在戴上項鍊之後、自己莫名開始發熱的身體，似乎都已經證明了，她的常識範圍還是不夠大，或許在別的世界之中，真的有那種超乎現實的東西存在……
至於他是怎麼拿到的，『神明大人』足以成為解釋一切的理由，根本沒有多問的必要。
深深吸了口氣，雪之下雪乃決定不去追究更深一層的真相，微笑著對他說：“謝謝，我很喜歡這個禮物。”
哪怕天空寺悠其實是異世界人，前世或許還是個實力高深的大魔法師。
那個和自己在沙發上親熱過的他，如今都只有總武高的年級第一、她的此生摯愛這些身分而已。
其餘的，對雪之下雪乃來說並不重要。
“嗯，你喜歡就好。”
欣賞著戴上項鍊之後越發具有魅力的少女，天空寺悠按捺不住升起的衝動，忽然將雪之下雪乃攬進懷中。
模仿著吸血鬼的姿勢，他低頭啃向那片白膩軟嫩的頸肉，舔舌氏、吸口允，在上面留下了又一道淺紅色的痕跡後，才滿足地放開了緊咬住櫻唇，面色潮紅、呼吸急促的她。
迎著雪乃羞中帶怒的瞪視，天空寺悠滿臉無辜地眨了眨眼：“聖誕快樂。我的聖誕禮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