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寒假前的最後一天。
上午半天的正常課程,下午結業式完才能放人,再來就是為期兩週左右的寒假。
而在此之前,期末考試也已經順利結束,成績排名就這樣大方地貼在了佈告欄上——當然只有每個年級的全校前一百,更後面的部分就屬於『隱私保障範圍』了,不能貼出去傷害差生們的自尊。
日本學校,期末考試並不是結束,在那之後,他們還得繼續上一段時間的課。
不過沒了考試也檢討完了考卷,只等著放假的學生和老師們,基本上已經把每天的上學當成了同學聚會,根本沒打算認真上課。
往日那些痛苦的語文數學全都變成了自習和電影鑑賞,有些老師甚至還同時開放了室內派和室外派活動,讓想休息和想運動的學生都能得到滿足。
所以現在哪怕是上課時間,偶爾也能聽見學生們奔走吵鬧的聲音,這讓習慣了秩序和安靜的教師不禁皺起眉頭,可又顧慮到沒多久就要放假了,最後也只是不痛不癢的念個兩句,放任學生們在這段時間內發洩著沉重的學習壓力。
畢竟是千葉市偏差值最高的市立高中,平常學習得有多認真,現在就會玩得有多瘋狂,越是鄰近假期就越是如此。
踏著溼氣略重的瀝青路面,天空寺悠晃了晃沒裝半本書的書包,將其隨意地半挎在肩上。
氣溫來到了零下,街上的稀疏行人無不縮著脖頸、用厚重的冬裝抵禦寒風侵襲,那幾片無奈裸露在外的肌膚被凍得發紅,讓本就匆忙的腳步看上去更顯狼狽。
如此一對比,他的異類感就越發顯眼了。
看上去就很單薄的制服外套,敞開兩顆釦子、露出鎖骨的衣領,以及那不畏寒風的筆挺身姿,精神颯爽的俐落短髮,都沒有因為肅殺的嚴冬而瑟縮半分。
天空寺悠就這樣大喇喇地走在年末的都市街道上,無視那些紛紛朝自己投來的驚訝目光,悠悠地看著口中吐出的熱氣,在空中化作繾綣纏繞的白煙。
那種別人都冷就我不冷的感覺,確實不錯——最重要的不是特立獨行,而是不受拘束的自由感。
某些時候,自由就是強大的最好證明。
區區的零下氣溫,對他如今的強大體質來說並不算甚麼,當然是怎麼方便活動怎麼穿,不必為大衣或者圍巾這些東西所掣肘。
然而,路上和他匯合的由比濱結衣卻不這麼想。
“真是的,感冒了怎麼辦啊!”
像個愛操心的小媳婦,由比濱結衣邊不滿地鼓著嘴,邊擅自幫他扣好了釦子。
天空寺悠無奈地看著她:“沒有那種可能,我就算裸體冬泳都不會感冒了,更別說……”
由比濱結衣卻根本沒打算聽他的話,甚至連眼睛都不抬,語氣滿是敷衍地道:“好好好,知道你很強壯了,好棒好棒~來,頭稍微低一下喔。”
等他一臉不願地低下頭,她摘下自己的圍巾,踮腳在兩人的脖子上繞了兩三圈。
最後紅色的布料落在了各自的肩膀上,圍巾像是傾斜的圓環一樣,套住了他們之間的空隙。
“嗯,這樣就好了!”
滿意地眯出笑容,她拉高圍巾遮住了下半張臉,計劃得逞的低笑聲悶悶響起:“嘿嘿,雙人圍巾~好久以前就想這麼做了呢!”
輕嗅鼻前圍巾帶來的芬芳,天空寺悠斜眼看向她,眼神透露出了些許幽怨。
“我懂了,原來你不是怕我冷,而是為了自己的目的才這麼做的啊……”
“才沒有呢!別把你的女朋友想像成那種壞女人好嗎?”
懲罰似地,由比濱結衣用力抱住了他的手臂,像是要喀擦一下折斷,卻只給他帶來了風衣也束縛不住的豐滿擠壓。
“想要跟你試試看雙人圍巾,看你穿那麼少又怕你著涼——這兩種心情是可以同時存在的!”
“可是結衣,這樣戴只會更冷而已吧?風都從中間灌進來了。”
“這種冷就靠浪漫和愛撐過去吧。”
天空寺悠低下頭,用臉頰輕碰她冰涼的側臉,低聲在她耳畔說:“……我是無所謂,就怕你感冒了,笨蛋。”
“笨蛋是不會感冒的,雖然我才不是笨蛋!”這麼抗議著,由比濱結衣拉起他的手掌,塞進了自己的大衣口袋中,隨後才輕噘起紅潤小嘴,得意似地哼哼兩聲。
“這樣就好啦~小悠的手又大又溫暖,抱著你就跟抱著暖爐一樣,根本不怕感冒!”
天空寺悠不禁一愣,旋即滿臉認同地點頭:“確實,估計全世界都找不到比我還大還熱的人了。”
“是啊是……嗯!?”由比濱結衣剛想附和,猛然反應了過來,皺起小鼻子審視起他的表情,“小悠,你剛才是不是在對我開黃腔?”
雖然就算是的話,自己也沒打算對他做甚麼啦,反而還會忍不住開始幻想,那種又熱又大的東西到底有多熱多大……
請別誤會,這裡指的只是熱狗而已。據說全世界最大的熱狗足足有兩百零四米呢!
“傻結衣,我是那種人嗎?”寵溺地摸了摸她的腦袋,眼裡裝滿了無奈的溫柔。
天空寺悠旋即若無其事地扯開話題:“你今天打算就這麼上學嗎?”
前往車站的路上,學生和上班族的身影逐漸多了起來,放在他身上的目光也換成了別種意味,卻又比平常更多了些許不以為意。
“畢竟,今天是聖誕節的前夕嘛!”
由比濱結衣晃了晃他的手臂,理所當然地這麼說著:“別說是早上了,我一整天都想跟小悠待在一起,被說成黏人精也無所謂!”
“是嗎?”半張臉埋在了圍巾中,天空寺悠低頭看她。
綁成糰子髮型的粉色秀髮,白皙精巧的耳廓,圓潤透紅的面頰,看上去柔軟而溫熱的櫻色唇瓣,還有長長睫毛下一眨一眨的明亮大眼,共同組成了這名可愛又率直的女孩。
大衣口袋中,她的手指和自己的緊緊纏在一起,好似要捂熱整個冬天那樣,肌膚的觸碰間產生出了無盡的熱量,就這麼直達心底。
天空寺悠忍不住笑了起來,緩緩抬起視線,愉快地望向這條既不孤獨也不寒冷,零下三度的東京街道。
“好巧,我也是。”
……
越是靠近車站,聖誕節的氛圍便越來越濃。
店家牆上貼著喜慶的紅色廣告單,大小不一的聖誕樹擱在櫥窗內,就連車站裡都少不了各種象徵著聖誕的物品,彰顯出島國人對這個節日的重視程度。
畢竟無論是肯德基還是小旅館,這兩天的業績都是平日的數倍,能不能過個好年就看這次了——而事實上,不僅情侶之間,許多家庭也會去買一頓大餐(通常是炸雞全家桶)來慶祝聖誕節。
哪怕它對大多數人來說,只是個沒有宗教意義的商業民俗活動而已。
“這裡到了晚上,應該會變得很美吧?”
走進車站之前,由比濱結衣莫名感慨了起來,忽然間變得沒甚麼精神。
天空寺悠順著她的目光望去,行道樹的樹幹上已然佈置好了各式各樣的燈飾,沉默地妝點了整座車站。
即使現在還不怎麼起眼,甚至多少影響到了原先的景觀,不過等天色暗下,五顏六色的絢爛燈光紛紛亮起,驟然讓整條街道、整座城市變得如夢似幻,流光溢彩的瞬間。
或許熙來攘往的旅客們,都會覺得自己來到了童話世界吧?
“那等火鍋派對結束,我們一起來車站約會?大概九點左右,不想搭火車的話,我也可以租車載你們兜風。”
刷卡進站,天空寺悠開玩笑似地提議道。
由比濱結衣訝異地望向了他:“小悠你有汽車駕照了?!不是還沒滿二十歲嗎?”
雖然400CC以下的摩托駕照16歲就能考取了,可自家男友,總不想會用摩托載她們兩人去兜風吧……
先不說違不違法,她們對他呈兩面包夾之勢,三人就這樣擠在一臺小小的摩托車上,賓士於夜晚的東京街道——那場景也太奇怪了點,根本沒有半點浪漫元素啊!
還好,天空寺悠搖頭否定了她的猜想,隨後一派自信地道:“雖然沒有駕照,不過86能不能上山還得看我心情——我的駕駛技術大概就是這麼厲害。”
暑假那時他就開過雪之下陽乃的車,技術自然是老司機級別的穩。
那個女人根本不管他有沒有駕照,發現他會開車後就時不時讓他來開,自己則坐在副駕駛上愉快地喝著紅酒——沒被警察攔下來真的算他們幸運。
“那還是算了,無照駕駛是不行的啦。”
放棄似的,老實孩子由比濱結衣嘆了口氣,身體不自覺地靠他更近了些。
低垂下來的臉蛋,似乎藏著一些不願讓他發現的小情緒。
“而且今天也沒辦法,畢竟是答應好的……明天的話,又不知道能不能一起……”
“結衣?怎麼了嗎?”
很奇妙的,明明自己聽力很好,可當她靠著自己小聲嘟嚷甚麼的時候,天空寺悠卻總聽不清其中的內容。
不過很快,由比濱結衣再次抬起了臉,輕描淡寫地露出笑容:“沒甚麼啦。只是突然想到,我好像有幫你準備聖誕禮物喔!”
天空寺悠一臉疑惑:“突然想到是怎樣?好像又是怎麼回事?”
眯眼哼笑著,由比濱結衣用腦袋撞了撞他的肩膀,力道輕得像幼犬撒嬌:“這其中有無法對小悠解釋的複雜原因,總而言之,你就好好期待著吧!”
“唉……知道啦。”天空寺悠狀若無奈地聳了聳肩,“真是的,女生就是喜歡所謂的驚喜,一點也不乾脆俐落。”
話才剛說完就被她踩了一腳,罵了句不解風情的傢伙。
在那之後,由比濱結衣的臉上再也沒有任何陰影,笑容和往常一樣開朗明亮。
想著反正晚上火鍋派對的時候就能獲得解答,天空寺悠並沒有過多在意,和她一起乘上了電車,前往總武高所在的稻毛海岸站。
邊欣賞著起霧的車窗與車內吊牌上的廣告,邊和身旁的女友聊著最近又有甚麼藝人鬧婚外情,不知不覺,溫柔的乘務員廣播便提醒他們該下車了。
跟著下車的基本都是總武高的學生,兩人也沒有避嫌的打算,自顧自地將臉蛋埋在圍巾裡繼續聊著天,熱氣都呼在了對方的臉上,更不在意嘴唇隨時都能彼此觸碰的極近距離。
“所以說啊,小悠你如果要搞婚外情的話……”
“沒有這個如果,我要結婚的話肯定是把你們全都娶了,然後從此潔身自好,二心二意地對你們好!”
“好好好,你先安靜,只是打個比方啦!比方說喔,未來我們兩個都跟你結婚了,可是你在某天下班去居酒屋放縱的時候,突然遇到了高中曾經和你有過一段感情的小涼,你們就這樣喝著酒聊起天來,然後趁著酒意……”
“等等,劇情是不是太套路了點?你倒不如說我在公司面試秘書的時候,恰好碰到了來應徵的真涼呢。”
“在意的是那裡嗎?!”
就這樣聊著聊著穿過了校門,沒有像之前一樣剛好遇到雪之下雪乃和夏川真涼,兩人便直接換了室內鞋走上二年F班,一路上緊緊纏繞著彼此的圍巾和手指也被迫分了開來。
別說車站了,總武高和F班教室內的聖誕裝飾也不遑多讓,同學們在聊的話題也大多跟聖誕有關。
有誰要出去約會,有誰要去把電影院的單號座全部買走,又有誰試圖開啟聖戰、去旅館討伐那些準備開啟性○六小時的情侶們……
“人間,又汙穢了呢。”
幽幽的嗓音從身後響起,天空寺悠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旋即神情微妙地扯起嘴角往後看去。
“你怎麼又來了……”
夏川真涼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手指輕綹著頰邊秀髮,像是沒看見他無語的表情,面色沉痛地繼續說:“說到底,聖誕節是耶穌的生日吧?還是忌日?嘛反正不管怎麼樣,既然是這麼重大的節日,我們不應該收斂起所有不敬和雜思,在這一天獻上所有虔誠和感恩嗎?為甚麼反而要讓性慾大爆發呢?難不成耶穌想看到的就是這種yin亂的畫面?嗤,那聖誕節的主色調就不該是紅色,而是白氵——”
話音未落,天空寺悠直接抬手蓋住她的嘴巴,然後在她伸出舌頭舔自己掌心之前收了回來。
“好了,再說下去別說過不過得了審,基督徒會先把你掛上十字架的。”
“我可是在幫基督徒說話喔?”
夏川真涼眼神嫵媚地拋了個媚眼過來,又瞬間恢復了正經的表情。
“一到聖誕節就開始發情,甚至還設計出了○愛六小時這種名詞,理所當然地用錢和慾望灌滿這樣的節日——真要說的話,日本人才該被基督徒討伐吧?”
“我不想跟你討論這個問題。”天空寺悠翻了個白眼,拇指比了比門口,“要上課了,請回你自己的教室去。”
“還有十分鐘嘛,多聊個幾句又不會怎麼樣。”她有些不滿地鼓起嘴,卻還是聽話地朝教室門走去,只是一步三回頭,顯得十分不捨的模樣。
至於其他同學,早就對這樣的光景見怪不怪。
畢竟最近幾天,夏川真涼有事沒事就來F班找天空寺悠嘮嗑,卻同樣和由比濱結衣相處得非常融洽;所以等最初的驚訝過後,哪怕她表現出了和對待其他人完全不同的態度,也不會再有人閒得沒事去八卦他們之間的互動了。
為了避免給他們帶來困擾,夏川真涼還特地給出瞭解釋:
天空寺悠是她唯一談得來的異性友人,他們幾人在拍攝影片的期間,也結成了非常牢固的純潔友誼。
所以她和雪之下雪乃一樣,在支援著那兩人交往的同時,也會是他們最好的朋友,希望大家不要讓無端的謠言和誤會破壞他們的友誼——
總而言之,大概就是這樣的意思。
拜此所賜,天空寺悠也省了再去闢謠的麻煩,更是明白這女人為了接近自己,究竟設想到了多周全的地步。
……她真的沒有恢復記憶嗎?
直到如今,天空寺悠依然無法確認這個問題的答案。
“對了,阿悠,你今晚有空嗎?”離開前,夏川真涼忽然問。
天空寺悠沒好氣地道:“當然沒空,我可是有女朋友的人。”
“是嗎?那真可惜。”
莫名其妙的,夏川真涼嘴角彎起笑意,若有似無地瞥了教室後方一眼,才踏著輕快的步伐離開了F班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