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末,清晨的寒風像是刮刀掀開了肌膚,帶著令呼吸都能刺痛起來的冷徹。
從早上開始,穹頂就被層層灰雲籠罩,手機上顯示著「-3,雪」,然而屋簷和鐵欄杆都蔓延著霜花的晶瑩了,卻偏偏不見今年的初雪落下,將整座城市染上銀莊素裹的秀麗。
不過對某人來說,今天會下雪已經是註定的事情——他的天氣預報不曾失誤過,區別就在於甚麼時候成真而已。
晚上十一點五十九分下也是今天下,所以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個能力也只能讓他記得要多帶一把傘防雪而已,用處其實不大。
“呼、呼……”
結束了一天的晨練,天空寺悠呼著白煙小跑進了家門,那渾身散發熱氣、充滿強健活力的模樣,好似夏天的花在冬天綻放,和這條瑟縮安靜的街道景色格外不同。
大門關上,他沒有停下腳步,而是一路直上二樓的妹妹房間。
咚咚咚,喀——
“穹,起床了!你不是說寒假後要去上學嗎?給我從現在開始習慣早起!”
“唔喵……煩死了,我知道啦……所以快把棉被還給我!很冷的啊!”
“我才講你兩句你就說我煩!我只希望你能夠作息規律正常,整天看你反覆熬夜……”
“停停停,別一大早就開老媽子模式好嗎……你早餐做完前我會下樓的,再給我五分鐘……”
“好,做完早餐沒看見你人,我就把你的暖氣關掉、棉被抽走,窗戶開啟,知道了嗎?”
“悠是魔鬼……”
暫且不管半死不活地在床上掙扎、還用棉被把自己裹成蓑衣蟲的妹妹,天空寺悠快步下了樓,先用「煥然一新」給自己殺菌一番,隨後才踏進廚房綁上圍裙,開始做起早餐來。
沒有特地加快速度,等他將最後一個盤子放到了餐桌上,身形纖細、肌膚白皙的妹妹才揉著眼睛爬上椅子,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嚷著甚麼。
“真是的,寒假快結束的時候再習慣不就好了……那麼急著調作息,放假後還不照樣頹廢度日……”
“你倒是挺理直氣壯的啊?”天空寺悠沒好氣地拍了下她的腦袋,“我沒讓你陪我出去晨練就算不錯了,再敢抱怨,你上學後的作息就跟我同調,讓你知道甚麼才叫健康的學生生活!”
“哼,你以為我會怕?”
春日野穹不屑地冷笑一聲,彷彿不把他這個哥哥看在眼裡似的,伸出筷子夾走盤中的煎蛋。
“大不了不抱怨就是了。想讓我早起,我就哭給你看!”
接著用最硬氣的態度,講出了最慫的話。
“真是個鹹魚妹妹啊……”
天空寺悠無奈地搖頭嘆息,也懶得繼續跟她計較,就這樣開始用起今天的早餐來。
——文化祭結束之後,發生了許多複雜又令人印象深刻的事情。
首先當晚,春日野穹回去之後,忽然提出了復學的要求,說甚麼想去總武高讀一年級。
哪怕從第三學期開始也無所謂,反正插班考試甚麼的她隨便都能過,只要寒假後能跟他一起上學就好了。
這對天空寺悠來說,無疑是一道晴天霹靂,驚愕的情緒完全大過了驚喜。
等心情稍微平復下來之後,他強忍著難以言明的感動與釋懷,為了不在妹妹面前哭出來,笑著答應她會辦好所有的手續,讓她做好再次成為學生的準備。
——大概有三四年了吧。
那個脆弱如玻璃,不願踏出家門的一步的女孩,不知從何時起,已經強大到能夠面對過去的傷痛,向著陽光滿溢的世界邁出跨越的步伐。
這也代表著,天空寺悠從小到現在做的努力,總算得到了最好的回報。
他還是頭一次發現自己的淚腺竟然這麼脆弱,只因為這份小小的滿足感,就偷偷在廁所盡情地流了五分鐘的無聲眼淚,出來時才恢復成平時擁有鋼鐵之心的他。
然後等夜深人靜之時,天空寺悠就搬了個小凳子,獨自坐在灌滿冷風的房間陽臺上。
邊喝著薑汁汽水,他邊對月亮訴說著妹妹自父母雙亡之後的改變,還有自己始終期盼、卻直到如今才忽然實現的願望之一……
那時的感動,他大概一生都不會忘記。
至於為甚麼喝的是薑汁汽水……
無論前世今生,天空寺悠都沒有沾惹不良習慣,酒也僅止於應酬;所以想要發洩一下惆悵的情緒,又不想借酒消愁,思來想去,好像也就薑汁汽水最對味了。
他現在每天都在期待著,春日野穹透過總武高的插班考試,換上高中制服在鏡子前轉圈圈的那個場景,為此還特地買了一臺全新的單反相機,專門拿來拍攝妹妹用的。
除此之外,大概就是結城明日奈轉學到二年J班,還有霞之丘詩羽請了一週假的事情吧?
前者轉學理由不明,後者請假理由也不明;結城明日奈沒有半點想跟他們打好關係的意圖,想問話也全都被巧妙地躲避開來,霞之丘詩羽更是連人在哪都不知道,據說甚至沒在家裡待著,想接觸也無處下手。
或許只是錯覺,不過天空寺悠總覺得那兩個人的行動,全都默契地指向了同一個目的——和自己拉開距離。
但仔細想想,又不太可能。
霞之丘詩羽暫且不提,結城明日奈那邊明顯是有甚麼隱情,才會明明一副已經恢復記憶的樣子,卻依舊對他們保持著不冷不熱的態度。
不過在主動深入瞭解之前,雪之下雪乃就建議他先按兵不動,別那麼急著跟結城明日奈翻案對質——既然她甚麼都不想說,那便暫時觀望一陣子情況,直到手裡有著她的把柄或弱點再一擊制勝,較有效率的同時還能斷絕對方所有後路。
好似貓蹲在老鼠洞前,沒有十足的成功機率就不輕易出爪一樣,著實讓天空寺悠有些眼界大開,越聽越有種對她改觀的感覺。
並非他想不到這種決策,也不是小瞧了雪之下雪乃的智商……
只是滿臉認真地幫他想完壞主意,事後卻揉著眉心自我反省起來的她,真的是比做錯事蹲在牆角里消沉的小貓還要可愛的生物,令人不由心生憐惜、想要將她抱在懷裡好好安慰一番。
反正那兩人的事情,天空寺悠全權聽取自家女友的建議,自那之後便沒有再和結城明日奈說上任何一句話,哪怕身處同一間學校也形同陌路,倒是讓他輕鬆了不少。
……雖然,他早已打定主意,不再逃避『前女友』帶來的問題。
說到前女友,自文化祭之後,天空寺悠就再也沒有見過雪之下陽乃了,又不好去問雪乃她現在在做甚麼,只能將這份好奇壓在心裡,偶爾拿出手機、不經意似地看看她有沒有傳訊息給自己。
至於夏川真涼,這名似乎已經正常起來的痴女小姐每天滿臉笑容,看上去並沒有想對他繼續下手的打算,也不打算當著雪團二人的面做出甚麼逾矩的舉動,只是像個頻繁出現在背景故事裡的路人女學生一樣,不明顯地活躍在他們幾人的小團體之間。
值得慶幸的是,她因為心理壓力造成的味覺喪失,好像在不知不覺間就治好了……現在雖然還是不喜歡吃飯,卻隨身都會攜帶水果補充營養,午餐甚麼的也與各種水果有關,看上去比雪之下雪乃吃得還要健康。
唯一讓人滿頭黑線的是,只要天空寺悠在場,夏川真涼必然會掏出一顆櫻桃,也不馬上吃下去,先是用靈活的粉色小舌個半天,接著含進嘴裡數秒,再對著兩名女友小姐炫耀似地吐出被綁成漂亮蝴蝶結的櫻桃梗,暗示著甚麼的意味十分明顯。
為此,有段時間的侍奉部,女孩子們的飯後水果永遠都是櫻桃,若無其事的表面下腮幫子永遠都在微微鼓動,被他問了在幹嘛也永遠都紅著臉不願承認。
然而他連垃圾桶都不用翻,就能看見裡面一堆被用廢、斷裂的道具,足見她們的好勝心到底有多高漲。
至於女友們的櫻桃梗訓練成果,天空寺悠私底下也用自己的舌頭確認過了一遍……咳咳,該怎麼說呢。
反正還是沒自己厲害就是了。
不過夏川真涼這麼挑釁她們,也難怪入社申請書會被雪之下雪乃壓著,遲遲不給透過。
簡直就是自作自受的最佳典範啊。
以上,大概就是自文化祭到今天——十二月二十四號為止,天空寺悠所經歷的事件概況。
仔細回想起來,雖然不明所以的事情還有很多,未來的道路也不甚明朗,卻莫名有種塵埃落定的平和感覺。
“悠,你在發甚麼呆呢?”
見他飯吃一吃筷子忽然停了下來,春日野穹不禁細眉微蹙,開口將他跑遠的思緒拉了回來。
“我是在想,要不要動些手段把你安排到一年A班裡。”重新動起定格的手臂,天空寺悠神情自然地夾起米飯,臉上朝她笑道,“一色和立華都在的話,你適應的會比較快,也不用擔心被人排擠甚麼的。”
真要說的話,那兩名學妹在班上的人緣,已經不能用好來形容了——畢竟整座總武高裡,最堅定的『立華派』就是一年A班。
非要形容的話,就像以天使大人與其副手為中心,剩下的都是敬愛她的親衛隊們吧?
沒甚麼好奇怪的,那名有些天然呆、卻又始終率直地為他人著想的銀髮少女,便有著無論男女都想保護她的強大魅力。
唯二的同齡朋友就那兩人,春日野穹可以說是十分幸運,至少杜絕了被校園霸凌的可能性。
“動些手段?這就是大人世界的陰暗面嗎……”她咬著筷子咕噥著,淡色眼眸輕輕抬起看了他一眼,“不會給你添麻煩吧?”
“小事一樁!”天空寺悠拍胸道。
“好,那就拜託你了。”聞言,春日野穹也不再猶豫,當機立斷地用力點頭後,對他露出了燦爛如花的可愛笑容。
“悠,為了我的校園生活,對那些人使用各種骯髒的手段吧!”
失笑似地揚起嘴角,天空寺悠收拾起空碗筷,朝廚房轉身走去。
“我會去拜託立華她們的,你也記得寒假的時候要讓她們多來家裡玩玩,順便請一色告訴你學校裡的各種事情……你應該有她們的聯絡方式吧?”
“誒?”春日野穹愣了下,旋即彆扭地扁起了嘴,“甚麼啊,要我主動約她們過來嗎?而且你是對奏有甚麼意見,為甚麼就不能問她了……”
“問她你只會知道食堂的哪種麻婆料理最好吃而已啦!”
他無奈的聲音從廚房中響起,伴隨著水流沖洗的動靜:“放心吧,只要你暗示來我們家能吃到前輩親手做的料理,哪怕不主動去邀請,她們都會自己找機會過來的。”
“說的也是。”春日野穹總算放下了心,三兩下解決了剩下的飯菜,端起碗筷快步衝到了廚房,撒嬌似的,故意和他擠在小小的水槽前一起洗碗。
兩兄妹開始分工合作,春日野穹負責洗,天空寺悠負責擦乾擺在架子上,和樂融融又有種小小溫馨。
“對了,穹,我今天晚上有人約了,晚餐你要叫外賣還是我先煮好放著?”
“你煮吧,沒有甚麼想吃的外賣……不對,你給我等一下。今天幾號?”
“1224……”
“聖誕夜?!傳說中的○愛六小時……”
“噗!咳咳……就叫你少去訪問奇怪的網站了,別隨便說出那種會被消音的詞啊!”
“誰管你那麼多。那,會回家吧?”
“呃,應該?”
“……碗你自己洗了,我去睡回籠覺。”
“等等,穹!只是要去雪乃的公寓開火鍋派對而已,結衣也會在的啊!甚麼事都不會發生的!”
“既然這樣,我也能過去的吧?”
“那個,雪乃託我給你帶句抱歉……”
“嘖,我才不需要壞女人的道歉!煩死了煩死了煩死了,隨便搞你們的3○派對去吧!悠甚麼的人家不管了!!”
“喂,所以說等等,穹——繼續說那種消音詞的話,小心變成真涼那樣的痴女啊!”
“……”
吵鬧的聲音一路從廚房蔓延到二樓,偶爾還能聽見砰砰砰的跺腳聲,以及某人假到不行的痛呼。
今日的天空寺家,依舊充滿了和平的氣氛呢。
……
高階公寓中。
確認出門的準備沒有問題,在全身鏡前調整了下襟前的領結後,雪之下雪乃輕輕點頭,拎著書包準備離開房間。
只是裹著黑色長筒襪的小腳還沒邁出幾步,又噠噠噠地迅速走回了床頭邊;明明附近沒有任何人存在,拉開櫃子的聲響卻被小心翼翼地刻意放低。
緊抿起柔軟的唇瓣,雪之下雪乃看著櫃子裡躺著的長方形包裝,臉蛋如煮熟的蝦子般紅潤,卻又故作正經地呢喃著只有她自己聽得見的話:
“只是護身符而已……我們才十七歲,要懂得潔身自好……只是護身符而已……”
至於放在櫃子裡的東西到底還能不能被稱作護身符,她早已沒有多餘的心思去考慮這種事情了。
深深吸了口氣緩解臉上的燥熱,雪之下雪乃合上櫃子,為防萬一還加了個鎖上去,這才關上了房間的燈,朝客廳走去。
“第一次網購這種東西,待會得把紀錄全部刪掉才行,要不然會有被姐姐發現的可能……唔,雖然用法是知道了,但看網路上的說法,好像還要進行甚麼灌水檢查吧……”
像在考慮著甚麼人生大事一樣,她逐漸撇開害羞,鄭重其事、若有所思的低喃起來。
“要去問結衣嗎?不,還是算了,問了的話總感覺好像非要對他那麼做似的……只是個護身符而已,我才沒有那種打算呢。”
“沒錯,絕對沒有任何非分之想……”
腳步一停,雪之下雪乃忽然抬起頭,遙目眺望漫著些許霧氣的窗外。
高樓下的城市街景,像是被凍住似的蕭索孤單,卻又格外剔透的美麗。
——冬季欲雪的天空,明天,會放晴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