尷尬持續了數秒，隨著夏川真涼深呼吸平復起情緒，勉強露出從容的微笑而結束。
她輕輕捲起胸前的銀色髮絲，視線望著甚麼都沒有的斜前方，悠悠開口：“喲，真是稀客啊～你不跟你的親友團一起回去，過來找我做甚麼呢？”
然後話才剛說出來，夏川真涼就後悔得想要抱頭大叫，在心中瘋狂跺腳，恨不得踩死三秒前的自己。
‘白痴嗎我？！有嘴就不能好好說話，為甚麼偏要繼續跟他陰陽怪氣啊！’
還好面前沒有豆腐，要不然她說不定得直接撞死在上面。
冰釋前嫌的機會就在眼前，沒有勇氣主動去找他就算了，現在語氣這麼帶刺，是打算徹底放棄他了嗎？
——不要啊！這種事情不要啊！
就連回家撕他照片甚麼的也只是想想而已，現在滿腦子裡都是他的自己，怎麼可能做出這種自殘似的舉動啊！
‘現在也只能祈求一道雷把我劈回過去了……！’
夏川真涼滿眼希冀地望向天空，卻發現那稀薄的烏雲正好散去，一抹燦亮的銀光傾瀉落地，溫柔而安靜的圓月好似讓整個夜晚都亮了幾分。
她的內心卻滿是發冷的淒涼，眼神逐漸黯淡無光，扯起嘴角，放棄似地呵呵笑了兩聲。
“只是想問你在這裡做甚麼而已。”奇怪地看著面色迅速變化的她，天空寺悠沒有太過在意，神情自然地問，“這麼晚了，不打算回家嗎？”
“當、當然，要回去了……”
天空寺悠指了指身後：“一起走？”
“誒？”夏川真涼猛然睜大了眼，不敢置信地望向了他。
這是她自剛才開始，第一次正視自己。
天空寺悠能看見，那雙藍寶石般的眼眸被月光染上了晶瑩色彩，裡面混雜著驚喜和不安的情緒，像是被人突然買走了所有火柴的小女孩。
“為甚麼……我還以為你已經討厭我了……”
天空寺悠疑惑地反問：“討厭？你哪來的根據？”
“因、因為，我說了那些話啊！”
難得地慌張起來，她的眸光劇烈晃動著，好似一名急於解釋的小孩子，口齒不清地找著說詞。
“你看，先是不分場合地對你嘲諷一通，又在說完話後之後自顧自地離開……你妹妹都明顯討厭我了，更何況是本來就不想看見我的你……”
“你先冷靜，說話都出現邏輯問題了。”在她眼前晃了晃手掌，天空寺悠有些無奈地道，“首先，本來就不想看見你的人是我妹妹，你當著她的面說那些話當然會讓她更討厭你……但我想你大概也沒甚麼所謂吧。”
畢竟夏川真涼可是勇到當著穹的面試圖強吻他之後，還能來自己家裡作客的厚臉皮人物。
“再來，我不覺得那些話是嘲諷，只是用稍微尖銳的語氣說出了事實而已。”
早上的那番對話，天空寺悠自然沒有忘記。
『反正到最後，你和雪之下同學交往的事實都會抹去，誰也不會記得你劈腿的事情。我說得對不對？』
『對你來說可能無所謂的事情，恰巧就是我們最害怕的未來。』
她是站在前女友的角度上，對自己發出了這番一針見血的質問——所以即便在當下，天空寺悠也只是陷入了沉默，並沒有半點為此惱怒的想法。
因為夏川真涼說的沒錯，因為自己確實曾這麼認為過。
“放心吧，我還沒小氣到，被人指出內心想法就要去討厭對方的地步。”
天空寺悠輕嘆了聲氣，低頭看向她微微發愣的臉蛋，語氣認真地說：“雖然還不到醍醐灌頂，幡然悔悟的地步，但我也要感謝你，指出了那些我一直不願去面對的事情。”
“哪怕世界有所改變，曾經交往的事實也不復存在……只要你們還記得我，逃避就是最不負責任的選擇。”
逃避雪之下陽乃的相認，逃避結城明日奈的追尋，逃避夏川真涼的執著。
每次任務結束之後，天空寺悠總想就這樣事了拂衣去，哪怕她想起來了、哪怕她找過來了、哪怕她跟上來了……
他也在撇清著自己與她們的關係，只想對著那遲早會斷裂的未來付出所有，然後跨入下一個誰也不必負責的階段。
這有錯嗎？他可不這麼認為。
因為沒有系統在後面搞事的話，逃開一切就是最正確的選擇。
……不過現在，有人告訴了他。
那些未來並沒有斷裂，而是成為了和現在連線起來的過去。
無論怎麼逃避，那些女友們都懷揣著強烈的心意，試圖再次貫穿自己的心臟。
於是曾經的想法，漸漸動搖了。
‘有人在等著自己的話，那麼僅有一次也好，試著回頭吧。’
儘管現在還做不到，但天空寺悠，願意為了她們再次做出改變。
他回頭看了眼在不遠處停下腳步等自己的那三人，安心地笑了笑，再次將視線轉了回來。
“所以囉，夏川。別那麼杞人憂天，有想說的話直接對我說就好了……好歹在記憶裡，我們關係很好，怎麼樣都不可能放著你不管。”
和最開始在公寓見面時的彆扭不同，天空寺悠坦然和夏川真涼對上視線。
而她陷入了半晌沉默，清亮如月光的眸子閃爍了下，似乎想說些甚麼地微微張開嘴，又有些哽咽地抿起了唇。
輕輕吸了口氣，夏川真涼忽然轉過身，用那頭柔順筆直的銀髮面對著他，手臂在臉上胡亂地抹了幾下。
“……說這些話，就不怕她們生氣嗎？”
“我又不是在對你告白。”天空寺悠雙手一攤。
“我說我喜歡你，想跟你在一起，你會怎麼回答？”
天空寺悠既無奈又認真地道：“抱歉，我已經有其他喜歡的人了……至少現在，我沒辦法接受除了她們以外的女孩子。”
當然也包括男孩子……嗯，這點應該不用特別補充吧。
“哈，這算是未來成為渣男的宣言嗎？”
她不禁嗤笑了聲，卻聽得出顫抖的聲線漸漸變得輕快的模樣：“果然，戀愛就是一團狗屎，男人全都是喜歡出軌的渣渣呢。”
“或許是吧。”天空寺悠也笑了起來，有些意味深長地道，“反正未來怎麼樣，誰也不知道呢。”
或許，他會再次喜歡上所有的前女友，沉溺在她們的感情之中無法自拔，從此左右逢源、三心二意，成為一名毫無節制的後宮之主。
又或許，他會為了由比濱結衣而拒絕所有人，並徹底斷絕和她們之間的所有來往，專注在永遠不會離開的女友身上，成為一名專情的三好男人。
也有可能，他會乾脆……
“我明白了，也就是那回事，對吧？”
驀地，飛揚於空的長髮，像是月下傾落的銀河。
夏川真涼忽然回過身，嘴角挑起一抹自信而輕慢的笑容，毫不在意泛紅的眼眶，就這麼筆直地看向天空寺悠。
那陰沉頹喪的氣氛早已消失不見，她整個人就像徹底活過來了似的，在月夜裡閃耀著獨特的光輝。
“甚麼？”這次換天空寺悠發愣。
因為下一刻，她忽然一手叉腰，一手扯開了制服領口，大喇喇地露出那片雪白與溝壑的同時，腰腿聯動擺出了一個頗為奇特的姿勢。
然後，旁若無人地高聲開口：
“阿悠，Kono夏川真涼——有一個夢想！”
在這朗朗夜空之下，她神情清爽地如此喊著，語氣帶著莫名的興奮。
“……哈哈。”天空寺悠已經能想到她後面的臺詞了，忍不住扶著額頭，失笑似地嘆了聲氣。
果不其然，她的下一句話就是——
“我，要讓你遲早離不開我。”
“既然談戀愛會衍生出那麼多麻煩，不如跳過那種垃圾感情，直接讓你成為我的東西，一切問題不就迎刃而解了嗎？”
像是解開了奧數題的文科生，擺著喬魯諾姿勢的夏川真涼得意洋洋地說著，絲毫不顧近處就有三個人聽見了她的聲音，並且齊齊面色一變，黑著臉走了過來。
天空寺悠則摁了摁眉心，有些苦惱地嘆息一聲：“那個討厭戀愛的真涼又回來了啊，還以為過去多少改變了你一些呢……”
她搖頭說：“是改變了啊。從不會喜歡上任何人的夏川真涼，成為了只喜歡你的夏川真涼喲。”
“那可真是榮幸……嗯？”
察覺到不對的瞬間，天空寺悠不禁瞪大了眼，錯愕地望向了面前臉蛋泛紅的她。
“你這語氣……難不成恢復記憶了嗎？！”
“這個嘛——”夏川真涼眨了眨眼，忽然揚起一抹壞笑，雙手俏皮地背在身後，湊到了他身前，嗓音魅惑地吹向他的耳畔：
“可不好說呢，要不你來猜猜看？猜對有獎喔～”
“那算了，我不猜。”天空寺悠果斷後退。
“誒？真是個無情的傢伙！”她不滿地鼓起了嘴，臉上的潮紅卻更加深邃，異樣的喘息似乎逐漸明顯了起來。
接著渾身一抖，像是在抑制著某種衝動，夏川真涼用力抱住了胸口彎下了腰，喉嚨中發出略顯苦悶的聲音。
“唔——！”
“怎、怎麼了？”突然肚子痛？還是心臟病？
還沒等天空寺悠驚愕完，就聽她一本滿足地嘆了口氣，雙手抱胸，像條蛆一樣左右扭動了起來：“哎呀，就算是這麼冷淡的阿悠，人家的身體還是會起反應呢～糟糕，好像覺醒甚麼糟糕的興趣了，誒嘿嘿～”
“……”
嘴角肌肉不斷跳動著，天空寺悠向後退了幾步，順手把正好趕來的妹妹拉到身前，表情難看地躲在了她身後。
媽的，我都沒想到這傢伙能變態到這種地步……雖然罪魁禍首好像是我，但誰知道她的性格比想像中的還要扭曲啊！
“不是變態，是黃金精神！”似乎看穿了他心中所想，夏川真涼一臉嚴肅地糾正道，“人類的讚歌就是勇氣的讚歌，是JOJO帶給了我繼續前進的勇氣！”
“你以為荒木老師聽見這句話會開心嗎……”
“當然會，因為JO愛世人，不分貴賤、不分男女、不分貧富。”
她頓了頓，又補充一句：“也不分正不正常。”
“你還知道你不正常啊？！”
沒有理會天空寺悠的吐槽，夏川真涼將視線轉向擋在他身前的三名女性，端詳了數秒後，素手輕揚肩上秀髮，遊刃有餘地對她們露出笑容：
“我想，諸位應該不會眼睜睜地看著一名柔弱的少女，獨自走夜路回家吧？”
反正無論她們怎麼回答，自己都跟定那個人就是了。
——雖然只是渺小的勇氣，尚不足以照亮前方昏暗未知的終點。
不過，夏川真涼已經做好了覺悟。
所謂的覺悟，就是那在漆黑的荒野之中，開闢出一條理應前行的道路。
‘只要不被討厭，我就能繼續前進——直到，他願意回頭為止。’
夏川真涼輕鬆笑著，深深吸了口冬季夜晚清澈爽朗的空氣。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總是平淡一片的舌尖上，好似泛起了絲絲甜味。
沒錯，不是卑微地等著他臨幸自己。
而是在遙遠的未來，讓他再次喜歡上那個又麻煩又彆扭的夏川真涼，並且做出承諾，從今以後再也不會讓她孤獨一人。
或許，這才是前女友該做的事情吧？
……
深夜，高階公寓中。
照亮黑暗房間的手機螢幕上，不斷更新著來往的訊息。
結衣：「可惡，都是小涼害的，結果甚麼都沒做就各自回家了啊！好不容易才想好的懲罰跟獎勵……」
小雪：「說到底，有小穹在基本上是不可能的吧？她肯定會阻止我們的……」
結衣：「說的也是……那怎麼辦？明天找機會嗎？還是假日？」
小雪：「說到這個，結衣，我有一個想法……」
小雪：「雖然很對不起你，以後要怎麼補償都沒問題，但我希望你能給我這個機會，只有這次就好……」
結衣：「……」
結衣：「不用這麼低聲下氣啦，小雪。我們都是他的女朋友，對吧？」
結衣：「不論是你還是他，我都想看見你們獲得幸福的模樣——所以，我會應援你的！」
結衣：「小雪，小悠就交給你了，加油！」
小雪：「嗯，交給我吧。」
不多時，螢幕光源消失，手機在黑暗中被輕巧地放到了床頭櫃上。
棉被被高高拉起，一聲輕嘆從被褥底下傳出。
似乎帶著些許不安，卻很快就被凜然而堅定的低喃所取代。
“我絕對……會改變這一切的……！”
時鐘滴答滴答地轉著，強風在窗外寒冷呼嘯。
△
明明是半夜，床頭櫃上的手機卻無聲地亮起了訊息提示。
雪乃：「這麼晚了還發訊息過來實在抱歉，希望沒有打擾到你的睡眠。」
雪乃：「天空寺君，十二月二十四日，你應該沒有預訂吧？」
雪乃：「聖誕夜，要來我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