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氏裡帶『夏』這個字,就代表自己與冬天不合嗎?
不知道為甚麼,夏川真涼突然想到了這個問題。
“人家可是充滿活力的『夏女子』,和整個冬天格格不入也是理所當然的嘛~”
即使這麼自嘲著,內心也沒有半點輕鬆下來的感覺,反而更加的空虛落寞,彷彿藤蔓失去支架,雜亂地散落在地。
因為不想見到那些熟悉自己的人,所以等開幕式結束之後,夏川真涼便以病假為由,提早離開了J班,像個壞孩子一樣四處遊蕩起來。
她曾想過直接回家,但靠近校門數次,最後卻還是像個可悲的地縛靈一樣,邊避開了所有人的視線,邊在校園裡流連著,祈禱著某人能夠主動來找自己。
雖然,那基本是個不可能的事情。
“真是個笨蛋……”
已經不知道第幾次這麼罵自己了。
從早上飄到晚上、從教學樓飄到小樹林,她最後在一處隱蔽性極好的小涼亭中,抱膝望著天色逐漸黯淡的模樣。
並不是不喜歡孤獨,可想著另一個人的時候,這樣的孤獨就變成了寂寞。
寂寞像空氣缺少了氧,窒息到讓人難以忍受,就連小口呼吸都是一種痛苦。
“……像我這樣的人,還是別奢求太多吧。”
放棄似的嘆息,輕輕落在了森冷的風中。
銀髮少女將臉蛋埋進了膝蓋中,緩緩收緊雙臂,纖細的肩膀輕輕顫抖著,好久好久。
忽然,她像是下定了決心,抹著眼睛起身,朝涼亭外走去。
——既然已經被討厭了,他也不會因為世界改變而忘記自己說過的話,又有那麼多女孩子可以給他幸福,自己的存在連章魚燒上的柴魚片都不算。
那不如干脆一點,暫時不去見他、想他、念他、管他;待數天後,且看他會不會在意自己。
不在意的話,那就順他的心意,馬上離他離得遠遠的。
轉學也好,回挪威也好……
只要自己不在了,只要自己徹底告別過去、真正的『自由』了……
他就會開心了吧?
“這就是阿悠內心期望的發展……我知道的。”
除此之外,自己只會不斷給他帶來麻煩和惡感而已。
擠壓著臉頰肌肉,夏川真涼釋然似地露出笑容,對著明明沒有下雨、卻有雨滴落在草地上的深色夜空,輕輕哼出了笑聲。
她離開了繁雜的林間小路,下意識地轉動腳步,朝二樓亮著燈光的侍奉部走去。
不知何時,自己的身體比過去強壯了很多,哪怕在外面吹了一整天的冷風,也沒有感到任何不適;哪怕四周漆黑一片沒有路燈,也能看清腳下的石板路,不至於一頭栽進灌木叢中。
明明自己並不擅長運動,真要說的話也是名病弱少女,可最近上體育課的時候,卻感覺比往常要輕鬆了不少,認真起來還能輕鬆破掉之前的紀錄,差異感十分明顯。
因為是非常莫名其妙的轉變,所以夏川真涼沒有多想,自動將原因歸咎到天空寺悠身上——估計是交往的那段期間,他對自己做了甚麼,才讓她的身體素質有所成長吧?
至於具體方法是甚麼,夏川真涼也不在意。
反正確認過了,貞操的證明還在,不是那種親密交流就能一起變強的設定,那就無所謂。
……是的話,不管怎麼樣都要讓他負起責任來才行。
“要不然,我其實也沒有死纏爛打的資本啊。”
站在特別大樓底下,她停下腳步,仰頭看著唯獨二樓亮起的溫暖燈光,不禁笑了一下。
這時候的他,應該和兩位女友跟妹妹玩得非常開心吧?
或許是在社團教室內吃著晚餐,又或許是在玩著妹妹帶來的遊戲機……
侍奉部也是屬於他們的容身之處,和那個自己曾經去過、充滿了溫暖的天空寺家一樣,只要身處其中,就不會再感覺到孤身一人的寂寞。
所以,自己也不該踏足那個地方才對。
“祝你們,玩得愉快。”
夏川真涼輕聲說著,撥出一口略帶顫抖的白煙,緩緩轉過了身。
……這一整天的文化祭下來,想必他們都留下了許多美好的回憶了吧?
所以還是一樣,只有自己甚麼都沒有。
她離開了特別大樓,心裡還抱有最後一絲期待,樓上的他能看見自己落寞遠去的背影,然後邀請她上來一起取暖。
這樣的話,或許自己就能直接踢開一整天的不安和消沉,繼續厚著臉皮待在他身旁。
……可惜,期待終究不會成真。
就像她以為自己能在決賽圈裡待到最後,卻因為今天忍不住說了那句話而自顧自地開始退縮起來一樣。
孤獨而安靜的空氣,陪著她一路走到了中庭。
有人在那裡收拾著剩餘的篝火,也有不少情侶在各個角落膩歪,將學校當作夜晚的公園一樣散發著賀爾蒙。
夏川真涼沉沉地嘆息一聲,抬起沒有多少力氣的手掌,用力搓揉了兩下臉頰。
直到冷冰冰的肌肉被她搓到發紅,她才帶著若無其事的表情走了過去,並找到了一處無人的臺階坐下,撐著臉頰對著夜空發呆。
或許會有人問——
都已經失望了無數次,為甚麼還要留在學校,不乾脆一點離開呢?
好問題。
她忽然低下視線,用冷漠而嫌棄的目光瞪向從自己面前經過的情侶,直到他們一臉羞愧地逃回教學樓,才面色稍霽地輕哼一聲,然後轉向下一對目標,繼續瞪。
呼呼呼~發洩心中的幽怨及鬱悶,果然還是得靠獵殺情侶這活動啊……
“啊咧,夏川同學?你不是早退了嗎?”
聽到有人朝自己搭話,夏川真涼收起了低沉陰冷的笑容,漫不經心地偏過頭。
是班上的同學。
“是啊,不過身體好了點後又回來了。可惜剛好錯過了文化祭,沒有幫上各位的忙,真是抱歉。”
“別在意,身體比較重要。”這位熱心的同學猶豫了下,指了指教學樓,向她提議,“班上應該還剩下一點炸雞,你要去吃嗎?”
“不了,我不喜歡吃那類食物。”夏川真涼收回目光,用毫無表情的側臉散發出別來管我的冷漠態度。
“……好吧,那你自己小心點喔。”
熱心同學很識相地轉身離開,不過看那不斷回頭、一臉擔憂的樣子,或許回教室就會找老師來關心自己吧?
真是麻煩。
無聲嘆了口氣,夏川真涼微微轉過頭,用盡量禮貌的語氣回答:“知道了,我家司機就在外面等著,謝謝乃木坂同學的關心。”
“誒?”頗感意外地愣了下後,這位乃木坂同學安心地笑了起來,撫著胸口道,“這樣啊,那就好!”
“那麼,明天見,夏川同學!”
對自己禮貌地鞠了一躬,她才用特別淑女的姿勢快步跑開,也不再頻頻地擔憂回頭。
不知道為甚麼,看上去還挺高興的模樣?
“真是傻……”
臉頰壓在手掌上,夏川真涼望回眼前的中庭,半眯著雙眼嘟嚷了句。
不過就是和平常沒有交集的同學搭了句話,有必要那麼高興嗎?
又不是和單戀的物件……
雖然很丟臉,不過夏川真涼自認,要是哪天天空寺悠主動關心她了,她也會高興到像是狗兒被主人摸頭餵食一樣吧?
這麼一想,好像就沒道理說剛才那個人了。
懷著不知道為甚麼漸漸明朗起來的內心,夏川真涼不再用眼神射殺情侶,而是呆呆地望著澄澈卻又深邃的夜空,讓自己被這片安靜的黑暗完全包圍。
不再多想,不再考慮,只是像想要融進墨水般的顏料一樣,靠著旁邊冰冷而堅硬的石臺,徹底忘了時間的流逝。
可惜,這樣的獨處持續不了多久。
似乎是到了離校時間,教學樓裡開始有不少人背著書包魚貫走出,前往校門的途中,看到了獨坐在中庭邊緣的自己。
有些視若無睹,有些帶著好奇的目光遠去,也有些男生在猶豫了片刻後,鼓起勇氣過來和自己搭訕。
“那個,夏川同學……”
“抱歉,我想靜靜。”
趕走了一個,又來一個。
“有甚麼煩惱嗎?我可以當你的垃圾桶……”
“我的煩惱就是日本的垃圾桶太多了,讓人不知道該怎麼分類呢。”
“夏川同學,今天的文化祭……”
“我今天早退,也不感興趣。”
“嘿,女人……”
“嘿,雄性生物,知道這是甚麼嗎?能直接向附近的派出所傳出求救訊號的高階防狼警報器。也就是說,只要你敢再靠近我一步,我就會按下它。滾,懂?”
“……”
短短十分鐘內,她都不知道自己趕走了多少個想在這祭典的餘韻中,對失意少女下手的青春野狼。
要不是實在不想對那些搭訕的傢伙認輸,夏川真涼早就換個位置發呆了,何苦待在這裡招惹那些蒼蠅蚊子。
“唉……算了,回家吧。”
只是興致也被消磨得差不多了,看著教學樓的燈一盞一盞的滅,走出校門的學生也越來越少,夏川真涼一臉無趣地站起身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塵。
回家之後,要做甚麼呢?
……第一件事,就是先把牆上的照片全拆了吧。
如果能忘了他,那麼從此之後海闊天空,不必再為誰牽腸掛肚、也不用管到底失去了甚麼記憶;如果忘不了他,也能給自己一個理由繼續賴在他身邊,哪怕會被他越來越厭惡。
“不過說到底,就算那時忍住了,以後再遇到相同的事,我還是會忍不住說出來吧……”
夏川真涼搖了搖頭,嘴角嗤笑似地彎起,卻又略帶苦澀。
不知道第幾次後悔早上的衝動發言,也不知道第幾次對那樣的他感到不滿,越來越覺得自己活該被他和他妹妹討厭,然後心情就這樣逐漸沉重了下來,掙不脫自我厭惡的漩渦。
她明白,是時候做出抉擇了。
“不好意思,請問……”
正想到了最關鍵的地方,身後卻突然有人出聲,打斷了自己的思路。
又!是!個!搭!訕!的!混!帳!
“嘁!”
夏川真涼再也抑制不住不耐煩的心情,用力嘖嘴的同時,神色冰冷地瞪了過去。
“真是煩人啊!請你回去撒泡尿照照鏡子再來搭訕好嗎?別以為天——”
話還沒說完,她就緩緩張大嘴巴,石像般愣在了原地。
好似被掐住了脖子的雞,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來。
面前,熟悉的俊秀少年也有些懵然地眨了眨眼,視線左右確認她罵的人除了自己不會有其他之後,緩緩抬起食指,禮貌而不失尷尬地比向校門。
“呃,那我走?”
……
侍奉部的篝火晚會結束後。
因為特別大樓裡的垃圾袋都被收走的關係,所以他們在離開前,還得把垃圾全都帶上,回家再進行分類。
“沒有東西留在裡面吧?”
關好燈火與所有電器,向著眾人詢問過後,雪之下雪乃最後走出了一片漆黑的侍奉部,並將大門鎖上。
樓道間安靜而昏暗,只有幾盞慘白的燈泡照亮前路。
下樓時,天空寺悠走在前方,怕黑的春日野穹緊緊牽著他的手,兩名女友自然只能落在後面。
這正和由比濱結衣的心意。
肩膀悄悄貼了過去,她對著摯友的耳朵低聲道:“雪乃,之前說的那個……”
“等等!”雪之下雪乃趕緊捂住她的嘴巴,然後拿出手機,迅速發了一條訊息過去。
「這裡太安靜,我們說悄悄話一定會被他聽見,用手機交流吧。」
螢幕照出的電子光,映出了她泛著粉色的白皙面頰,還有隱含赧然的認真眼神。
無聲地用力點頭後,由比濱結衣同樣拿出手機,用比她還快的手速回復訊息。
「總感覺小雪比早上還要積極呢~所以,你想好要用甚麼方式獎勵小悠了嗎?」
「還沒,但我認為不只要獎勵,還得給他一點小懲罰……虛擬研那時,他為了跟結城同學玩遊戲,基本上忘了我們還在外面等他。」
「甚麼???太過分了!!難怪你們這麼晚才出來,我還以為是你為了跟小悠獨處久一點的才……沒想到是這樣!(/‵Д′)/~╧╧」
「……我在你心裡就是這種形象嗎,結衣。」
「咳咳,小雪,你聽我解釋……總而言之,先來討論要甚麼時候、給小悠甚麼樣的懲罰和獎勵吧!都快離開學校了!」
「你根本沒打算解釋吧……」
雖然聽到了身後有些詭異的聲響,不過回頭看了眼,發現只是少女們在用手機聊天之後,天空寺悠也沒有過多在意,繼續牽著妹妹在前面走著。
離開特別大樓,走出幽暗靜謐的小樹林,和離開教學樓的眾多學生們一同經過中庭,將在校門前匯流、並陸續分流至各個街道或等待已久的車上。
不過在那之前,天空寺悠注意到了那個銀髮垂腰的纖細身影。
她孤獨地坐在中庭角落的石階上,整個人像是被雨淋溼的小波斯貓一樣,渾身散發著灰暗的脆弱與淒涼感,卻又驕傲地不願讓人觸碰。
至少從她身後經過的這段路程,天空寺悠就見到她毫不留情地拒絕了兩個上前搭訕的男學生,然後繼續看著夜空發呆。
“那傢伙,在那裡做甚麼呢……”
天空寺悠猶豫了下,回頭看了眼兩名還在盯著手機、腦袋湊到一起的女友們,忽然將手中裝著垃圾的塑膠袋交給了穹。
“看到個熟人,幫我拿一下,我去打招呼。”
天色已晚,夏川真涼又是個在外獨居的美少女,還沒有能一起回去的朋友——於情於理,他都不可能放著她不管,多少還是得上前關心一下的。
所以沒想太多,天空寺悠頂著春日野穹的疑惑目光,徑自朝遠處的夏川真涼走去。
黑夜籠罩了她苗條的身軀,僅有微不足道的光源從上方照亮了那頭柔順亮麗的銀色長直髮,卻能美得像銀河瀉地、順著晚風在身後輕揚。
他想了想,為了避免多餘的誤會,決定用比較禮貌的口吻進行搭話:
“不好意思,請問……”
話還沒說完,夏川真涼猛地轉頭,劈頭蓋臉地就是對他一頓痛罵:
“真是煩人啊!請你回去撒泡尿照照鏡子再來搭訕好嗎?別以為天——”
天空寺悠:“……”
冬季冷風捲過了兩人間的沙塵樹葉,卻卷不走驟然降臨的尷尬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