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社團教室中央清出空間,四人分兩隊站在『篝火』旁。
沒錯,只打算玩手機旁觀的春日野穹,也被天空寺悠強行拉下了臺當舞伴——他可不想看著兩位女友親密無間地跳著舞,自己卻在一旁和空氣轉圈圈。
那也太悲慘了,不是他這位人生贏家該做的事情。
“事先宣告,雖然我健身環玩得不錯,SOS團舞或是極樂淨土也能跳兩下子……”皺著眉讓他牽起小手,春日野穹有些彆扭地扭著薄唇,不情不願地道,“不過我從來沒跳過甚麼篝火舞,別指望我能配合得多好……”
“沒事,跟哥哥跳舞還需要在意這些嗎?”天空寺悠笑著低頭,用額頭親暱地蹭了蹭她的瀏海,“隨著音樂擺動身體就好了,剩下的交給我吧。”
“……也是,那就交給你了。”春日野穹眨了眨眼,臉上安心似地綻放出小小的笑容,掌中的手心更加柔軟且溫暖地回應了他。
“那要開始音樂囉~”由比濱結衣高聲宣佈著,隨後一點螢幕,強烈的節奏感從手機中傳了出來。
和不久前他們從窗外聽見的舞曲相同,似乎是某種民族樂曲改編而成,像是沙漠裡旅人隨手拍打出的淳厚節拍,又像是古老的部落用笛聲奏出的悠遠。
虛擬的篝火在燃燒,偶爾能聽見火花炸響的劈啪聲。
“一、二、三……二、二、三……”
“結衣同學,你這邊跳錯了,女方的話是這樣……”
“啊,原來如此……謝謝啦小雪!不過你明明跳的是男方舞步,卻感覺好熟練的樣子呢。”
“這個啊,一年級體育課不是都要學土風舞嗎?為了不和男生牽到手,我從那時開始就主動加入男生的佇列,剛好我們班又是男少女多……所以雖然也會女方舞步,不過還是男方這邊的比較熟練。”
“不愧是小雪,難怪會被稱為冰之女王呢……”
兩位女孩子邊跳著老套的舞步,邊隨口聊著天,同時以手機裡的篝火為中心,慢悠悠地踏著圈子。
老實說,完全沒有那種圍著篝火跳舞的熱鬧氣氛,更別說享受其中了……最多隻能分散一些注意力,別繼續掛心在剛才的對話上而已。
不過或許是第一次體驗這種事,兄妹倆那裡倒是玩得比她們開心許多,好幾次都差點沒注意、去撞到擺在中間當篝火的桌椅,足見他們的動作之激烈和專心程度。
嗯……這麼說或許還有些收斂。
不知不覺,雪之下雪乃和由比濱結衣停下了聊天,呆滯地看著那對兄妹擺出來的各種奇妙姿勢,微張的小嘴都驚訝到忘了合起。
“穹,要來了——空中轉體接陀螺轉圈!”
手掌細緻地牽引著她的動作,天空寺悠將嬌小的銀髮女孩向上一拋,裙襬飛舞之間,燈籠褲潔白亮相,翻過一圈又如黑色蝶翼般輕巧落地,接著十分神奇地自轉起來,似陀螺般優雅而靈動。
同時也伴隨著女孩不知是興奮還是痛苦的悲鳴聲。
“哪家高中會跳這種篝火舞啊啊啊啊——嗚惡,頭好暈,好想吐……不過夠刺激,再來一次!”
“哈哈哈哈,這次換這個——超高難度雙人舞,掌中飛燕!”
天空寺悠愉快地大笑幾聲,又撈住妹妹纖細的腰間,將她向上一拋,讓足底落在自己的手掌上,穩穩地拖住了四十幾公斤的她。
這次穹可顧不著跳舞了,趕緊抱著頭髮出慘叫:“嗚哇哇哇,要撞到了!等一下,真的要撞到天花板了啊!”
仰頭看著她的裙底,天空寺悠好心提醒:“放心,你沒那麼高。”
“……”
顫抖瞬間停止,上方的燈光好似被瀰漫出來的深沉黑氣給逐漸掩蓋,而不是她那遮掩得牢牢實實的燈籠褲內襯。
春日野穹忽然冷聲開口:
“悠,你聽過一個從天而降的腿法嗎?”
“甚麼?”
“——奪命剪刀腳!去死吧,這是你質疑妹妹身材的天罰!”
“嗚哇,等等!這樣很危險啊!”
看著他們親密無間、歡快自然地打鬧著的模樣,兩名跳著正統篝火舞的少女都不禁羨慕了起來,動作也越來越不標準、越來越隨意。
當然,像那對兄妹一樣的雜技動作還是算了。別說她們做不做得到,首先裙子底下沒穿安全褲就是一道障礙。
哪怕是穿著保暖褲襪的雪之下雪乃,也沒有在這些熟人面前空中轉體導致走光的恥度。
如果只有他的話,或許勉強可以……
“小雪。”摯友的悄聲呼喚拉回了她的思緒。
時至今日,雪之下雪乃越來越能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和血液流動。
即使剛才又冒出了奇怪的想法,她依然能不動聲色地問向由比濱結衣:“怎麼了嗎?”
“你真的做好了,和小悠道別的準備了嗎?”
“誒?”
意料之外的正經問題,令雪之下雪乃不由自主地愣了下。
隨後,她不自覺地偏開視線,看向腳邊行動遲疑的影子。
“……我不知道。但從知道了真相那時候開始,我就已經在做準備了。”
“只是,還沒完全做好,對吧?”
由比濱結衣確認著她的表情,眼神逐漸溫柔了下來,稍微苦笑了聲。
“說實話,雖然不知道那之後會不會記得現在的想法……不過,我其實有過喔。”
她字句清晰,像要把聲音留在雪之下雪乃心底那樣地說著。
“等小雪和她們一樣失去記憶,就可以獨佔小悠到最後這件事——我不只一次的想過,還為此感到深深的慶幸和驕傲,像個勝利者一樣呢。”
“……”
動作不自覺地頓在原地,愣了數秒後,雪乃才趕緊讓手腳跟上音樂的節拍,動作卻不由凌亂了幾分。
而後她微睜大眼,目光帶著不解、被背叛似地住事著面前的摯友,放輕的聲音像在嘆息。
“結衣同學,為甚麼……”
“是為甚麼會有這種想法,還是為甚麼要說出來呢?”
不知不覺,開始由由比濱結衣主導舞步。
她拉起摯友的雪白手臂,讓她轉了一圈後,才從綢緞般的亮麗黑髮間聽到一聲細微的回答。
“……都是。”
由比濱結衣輕笑了聲。
“因為我和你們不一樣,花了好久的時間才追上的身影,你們卻能在短短的幾周,甚至幾天內就抱住了他的手臂。”
似乎早有預料,她的回答迅速且自然。
“所以,過去的我應該很不甘心吧?不,就算是現在也很不甘心。”
“明明我比小雪還要先來,明明我都已經喜歡了他這麼久,憑甚麼就該將小悠分享出去——這樣的心情有多強烈,現在幸災樂禍的想法就會有多濃郁呢。”
“……”
望著她無比坦然的神情,雪之下雪乃漸漸低下了頭,咬著嘴唇說不出話。
像是有莫名的酸楚堵在了喉嚨裡,讓自己連呼吸都開始困難了起來。
愧疚嗎?委屈嗎?要責怪由比濱結衣嗎?
那天在由比濱家門前,自己也是這樣的心情吧?
……不對,已經變得不同了。
“對不起。”
篝火傳來的劈啪聲,在耳畔驟然變得清晰。
雪之下雪乃緩緩抬起了頭,認真而平靜地看著她溫柔明亮的眼睛,像倒映著搖曳的火光。
“我喜歡天空寺君,不想因為任何人而跟他分開……也不會因為任何事情而放棄喜歡他。”
即便是朋友,即便能夠體諒她的心情。
但喜歡他這件事,雪之下雪乃從未後悔過。
——戀愛是戰爭,戀愛是自私的遊戲。
狡猾也好,後來者也好,如果連這些都無法跨越,又有甚麼資格成為他所依賴的人?
像在對著數秒前的自己,雪之下雪乃輕聲而堅定地道:
“我是他的女朋友。不論何時,一直都是。”
忽然抬起手臂,雪之下雪乃讓由比濱結衣被迫轉了一圈,接著伸手撈住了向後倒去的她,將頭低了下去。
鼻息相觸,她們在極近的距離內望著彼此,沒有人率先躲開視線。
“這裡,跳錯了喔。”
她忽然笑了起來,嘴角不服輸似地揚起,露出一抹輕鬆而使壞的淺笑。
由比濱結衣則愣愣地睜大眼,像是為這張罕見的表情而傻在原地,眼裡全是雪之下雪乃的笑容。
接著,她不自覺地喃喃出聲:“好帥……現在換我腳踏兩條船,還來得及嗎……”
“甚麼?”
“沒沒沒沒甚麼!開玩笑的啦!”
猛然驚醒回神,由比濱結衣趕緊壓下這莫名其妙的心動,脫離她的懷抱站直身子,強作平靜地感慨道:“雖然知道小雪會這麼說,但這麼強勢的態度,還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呢……”
“早就知道我會這麼說?”雪之下雪乃微微歪頭。
舞曲已經邁入最後階段,她重新掌握了主動權,引領著摯友不怎麼熟練的步伐。
由比濱結衣有些尷尬地哈哈一笑:“是啊,只是看你還沒真正做下決心的模樣,想著要推你一把,才多嘴說了這些話而已……應該沒造成反效果吧?”
“如果讓我難受算是反效果的話,那就有。”拿她沒辦法似地嘆了口氣,雪乃無奈地道,“就算只是開玩笑,那些話也太……”
“不是開玩笑的喔,那都是我的真實心情。”
由比濱結衣和她對上視線,嘴角淺淺地彎著,聲音很輕:“……可就算這樣,我也想讓你們兩個都能獲得幸福。”
她忽然向前傾身,湊到了雪乃的耳畔,溫軟的呼吸拂動著鬢髮。
“這麼止步不前的話,甚麼都看不到、也甚麼都獲得不了,必須得改變才行。”
“雖然很不甘心,但是,我連當個膽小鬼的資格都沒有……所以小雪,只能靠你了。”
“你要去成為小悠的英雄,要陪著他到最後,直到你們兩個都能得到幸福為止。”
由比濱結衣向後退步,平靜地露出笑容:“我是想讓你鼓起勇氣,才故意說了那些話。”
雪之下雪乃咬住唇瓣,定定地注視著她:“你是想催促我做出選擇,主動和他道別吧?”
“這麼認為也沒錯,不過說法稍微討人厭了點呢。”
她不禁苦笑起來,樂曲總算走到最後,兩人停下腳步,雙手在垂落時自然分開,目光凝視著彼此的身影。
由比濱結衣說:“雪乃,快點結束這次的『任務』吧。要讓小悠前進才行。”
雪之下雪乃說:“就這麼想要讓我失憶?”
“是啊,就是這樣。”
由比濱結衣開朗地笑了起來。
“趕緊失去記憶、忘了跟小悠交往過的事情……然後再一次的,不會分開的,重新在一起吧!”
不敢置信似地,雪之下雪乃搖頭嘆息:“明明忘了對你更好,偏偏要自找麻煩……真是搞不懂你在想甚麼。”
由比濱結衣一拍胸口,振振有詞地道:“因為你們對我來說都很重要,我都不想放棄啊!”
“……”雪之下雪乃愣了愣,旋即啞然失笑起來,“嘛,這點倒是彼此彼此。”
她深深吸了口氣,眼底不再有任何猶豫和怯弱,就這麼颯爽地笑著說。
“請再給我一點時間——為了不讓你偷跑成功,我會用比姐姐還快的速度,找回和你們經歷過的所有記憶。”
由比濱結衣伸出了手:“約好了?”
雪之下雪乃伸出了手:“嗯,約好了。”
分開的兩人,再次以小指相勾了起來。
扛著已經被各種姿勢跳到沒有力氣的春日野穹,天空寺悠走過來和她們打了聲招呼:“你們要換舞伴嗎?”
“要啊要啊,我先來跟小悠跳!”由比濱結衣立刻鬆開了小指,興高采烈地朝天空寺悠跑去。
雪之下雪乃反應極快,扯住了她的衣領,接著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天空寺悠身前,俏臉泛紅地乾咳兩聲。
“不好意思,請讓我先來……結衣,你剛才有幾個舞步都跳錯了,我現在跳一遍給你看,你好好記著。”
“???”由比濱結衣難以置信地瞪著擋在自己身前的她,像是親眼目睹了dio強吻jojo的艾莉娜。
“可是小悠也沒打算要跳傳統的篝火舞啊!想怎麼跳就怎麼跳,為甚麼還要學小雪啊?!”
“誰說他沒打算跳的?”雪之下雪乃朝天空寺悠疑惑歪頭,藏青色的眸子無辜地眨了眨,“天空寺君,你說呢?”
“我?我說……”
由比濱結衣根本沒打算讓他說。
“先來後到,小雪才應該在旁邊看著呢!”
她直接繞過雪乃的防守,衝到天空寺悠身邊抱住了他的手臂,得意洋洋地擺出了宣示主權的姿勢。
也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她偏偏讓他的手臂陷在兩團柔軟的棉花糖之間,看得雪之下雪乃眉頭直抽,臉上緩緩露出了抽筋般的笑容。
“直接動手是不是有點犯規了呢?結衣同學。”
“男女朋友做這種事哪裡犯規了?”這麼理所當然地說著,由比濱結衣拉著他回到桌邊,正要伸手按下音樂的重播鍵。
只是啪的一下,她的手臂被雪之下雪乃牢牢抓住,寸進不得。
“好巧,我也是他的女朋友呢。”
輕飄飄的嗓音悅耳落下,雪之下雪乃擠開了由比濱結衣的身體,並單手拉下他的衣領,蜻蜓點水地啄了嘴唇一下。
“……門票費是我先付,先來後到,你就在旁邊等等吧。”
“什、甚麼!?小雪你竟然……我不記得有把你教成這個樣子啊!”
像是親眼見到了小貓咪超進化成了會勾引主人的貓娘,由比濱結衣驚愕地石化過後,一臉悲憤地指責起她。
而雪乃則是頂著越來越紅潤的臉頰,輕描淡寫地仰頭看向天空花板,同時抱緊了他的手臂。
雖然不夠深邃,但還是很柔軟的。
“我也不記得你有教過我甚麼……這或許就是女人的本能吧?和你的不甘心一樣呢。”
“咕嗚……”發出了幼犬般的低吼,由比濱結衣高高鼓起了臉頰,忽然雙目泛淚地瞪向天空寺悠。
“小悠,明明是我剛才先說的,對不對!”
天空寺悠無辜地眨了眨眼。
雪之下雪乃也抬頭看他,平日那凜然而冷靜的模樣不復存在,只有略顯不安和柔軟的目光繾綣著他的臉龐。
“我都做到這個地步了,你不會讓我離開吧?”
還沒等天空寺悠回答,由比濱結衣就再次貼了上來:“區區kiss而已我也能啊!小悠,張嘴!”
雪之下雪乃雙眸一瞪,連忙抬手擋住她的進攻:“已經晚了,你別過來。”
“偏要過來!”糾纏之間,由比濱結衣還不忘申冤,“小悠,小雪在試圖分化我們的感情啊!”
雪之下雪乃目光如電地掃了過去:“天空寺君,你應該知道要站哪一邊吧!”
“當然是我這邊!”
“不,是我這邊。”
嗚哇嗚哇地扯著對方的臉頰,兩人驀地同時轉頭,目光帶著笑意、卻又不容逃避似地對他發起質問:
“天空寺君/小悠——快說,你要選哪一邊!”
“啊?這個……”
享受著兩人的柔軟,哪怕被拉來拉去也爽到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的天空寺悠,視線有些為難地遊移起來。
雪乃和結衣不禁對視一眼,然後同時眯起眼睛,散發出了即將懲戒渣男的危險氣息。
只是在真的做出行動之前,突然有人從身後拍了拍她們的肩膀。
轉頭一看,嬌小可愛的銀髮少女正幽幽地注視著她們,淡色眼眸昏暗無光、毫無感情,嘴角則冷笑似地勾起了僵硬的弧度。
“那還用問,當然是選我這一邊。”
呵呵一笑中,她的聲音冷澈入骨:“我說你們兩個……當著我的面還敢這麼對悠上下其手,是這輩子都不打算踏進我家的門了是嗎?”
兩人額冒冷汗,同時結巴了起來:“不,不是那樣……先聽我們解釋……”
“沒甚麼好解釋的,趕緊、立刻、現在,給我從悠身上下來——!!”
安靜到好似身處另一個世界中的特別大樓,猛然炸響了好似要叫醒整片夜色的巨大喊聲。
隨後則是一陣雞飛狗跳的吵鬧。
就結論而言,侍奉部的第一屆篝火晚會……
還算是挺熱鬧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