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傳來十分熱鬧的聲音。
有土風舞特有的旋律,也有人們歡欣鼓舞的笑聲,篝火燃起的炭烤味似乎透過清涼的晚風,吹入了侍奉部被暖氣捂熱的室內。
燈光碟機散了夜晚帶來的寒意,牆角的無線音響流淌出溫柔的古典樂音。
像是一家人的聚餐,侍奉部內的四人圍著長桌、吃著外賣,隨口聊著無足輕重的小事。
在這溫馨的氣氛中,眾人都不自覺地放鬆了身體和思考,自然而然地向對方露出笑容,甚至都察覺不到夜色漸深。
直到杯盤狼藉,窗外也不再那麼熱鬧之後,他們才開始收拾起空碗盤和餐具,垃圾全部打包起來放外面,將侍奉部重新整理回一塵不染的模樣。
等事情都差不多做完了,眾人面面相覷,氣氛莫名沉默了下來。
“……好了,開始社團會議吧。”
沒有太多遲疑,天空寺悠起身打破了半凝固的空氣,當著兩名女友一名妹妹的面走到了白板前,回身面對著她們。
“今天要討論的點有兩個,一個是霞之丘學姐,一個是結城明日奈……有人有意見嗎?”
哪怕執筆的姿勢再端正,白板筆書寫的聲音還是會刺耳到讓人忍不住皺眉。
天空寺悠快速在白板上寫下了兩個名字,確認著那兩名少女斂起笑容、蹙眉認真的模樣。
當然不會有人有意見。
畢竟所謂的社團會議,其實就是天空寺悠的自白時間,會有意見的人也只有他而已。
哪怕再怎麼不想聽,但只要是和他相關、能夠更加了解他的事情,在座的兩名少女都願意洗耳恭聽。
在角落玩手機的春日野穹更沒打算插嘴,眼睛盯著螢幕,耳朵卻沒有放過半點從那裡傳來的字句。
“首先是霞之丘學姐……”
七月曾在車站被她跟蹤,甩掉之後再也沒有交集,樓梯間被忌諱似地避開、小樹林裡撿到三年級的攤位傳單、突然出現在虛擬研又做出了奇怪的舉止……
不必顧忌會被他人聽見,天空寺悠這次說得鉅細靡遺,將自己發現的細節、當時感受到的心情等等,全都繪聲繪影地向她們訴諸於口。
就連早就知道了九成內容的雪之下雪乃也聽得十分專心,偶爾還會露出不敢相信的驚訝表情——雖然這反應,已經比容易大驚小怪、胡亂驚呼的由比濱結衣要冷靜了許多。
“真沒想到,我們竟然還會跟霞之丘學姐扯上關係……”
解釋完一段落,由比濱結衣有些感慨地道。
“是啊,我也不知道為甚麼,明明就沒跟她說過半句話。”天空寺悠滿臉無辜地攤開手,並且立刻表明自己的清白,“不論現在和過去都是,甚至一次都沒有正面看過她,基本可以算得上是陌生人了……她的動機到底是甚麼,我根本沒有頭緒。”
雪之下測謊機很負責任地點了點頭,表示天空寺悠並沒有說謊。
“嘛,那就學姐來學校之後,我們一起去問問她吧。”
由比濱結衣很快釋然,不再糾結於這個問題上,甚至開始思維發散了起來:“往好處想,說不定學姐是未來人,為了拯救即將遇到危險的你們,才故意停掉了整個社團大樓的電!甚麼都不說就離開的原因,或許跟小悠你一樣,是被某種神秘的存在下了禁言法術吧?”
雪之下雪乃扶著額頭,忍不住吐槽:“結衣,你這哪是往好處想?分明都是往最不可能的方向去猜……現實中,怎麼可能會發生這樣荒唐的,事情……”
似乎想到了甚麼,她越說越沒底氣,不自覺地咬起唇瓣,將求救的目光投向天空寺悠。
“……雖然不能保證,但我想應該不會這麼誇張才對,暫且繼續把她當變態跟蹤狂看待吧。”
作為超自然事件的親身體驗者,天空寺悠略顯尷尬地乾咳兩聲,然後一本正經地保證道:“反正無論如何,我對待學姐的態度不會有任何改變,沒了想知道的事情自然也不會再靠近她了。”
面對他這拳拳一片的赤誠之心,由比濱結衣先是一愣,忽然故作害怕地縮起肩膀,緊緊地抱住了雪之下雪乃的手臂。
“價值榨乾之後直接扔掉嗎?!小悠好冷血……”
“是是是,我冷血,只對你們熱血好嗎。”天空寺悠沒好氣地隨口回答,由比濱結衣卻一副更加害怕的樣子,把整顆腦袋都埋進了雪乃的胸前。
“小雪你看,他不僅冷血,還對我開黃腔!”
有些無奈地輕拍著她的腦袋,雪乃同時不解地問:“開黃腔?我怎麼沒聽見?”
“就是隻對我們熱血啊!男人說的熱血,不都是指那個……”
由比濱結衣抬起頭,在雪之下雪乃粉嫩的耳邊輕輕說了一句,順便揉著臉頰,誠實地發表出感想:
“只是看上去平平的而已嘛,其實超級柔軟的,還很香呢。”
“……那真是謝謝你的誇獎了啊。”
嘴角微微抽搐著,雪之下雪乃低頭瞪向靠在自己胸前的由比濱結衣,臉上不知道是氣還是羞得通紅一片,很快就恢復沒甚麼表情的模樣,把她嫌棄似地推到一旁。
“天空寺君,你別管她,繼續說。”
懶得理由比濱結衣似的,雪之下雪乃將目光轉向了他。
天空寺悠點了點頭:“霞之丘學姐的事情大概就這樣,接下來是結城同學。”
或者說,這才是必須要說的事情。
“之前不是說陽乃小姐是第一位,而夏川真涼是第三位,雪乃是第四位嗎?”
“第二位是誰,應該不用我特別說出來了。”
雪乃、結衣:“……”
兩人看著他沉默下來,眼神都有些複雜,不再有任何玩笑打鬧的餘裕。
天空寺悠試探著系統的禁忌邊界線,最後將語言組織了起來,緩緩地解釋道:“大概是從開學到秋季展演吧,時間不到一個月,而且大部分都是在遊戲裡見面的……京都回程的時候,她不是主動過來找我說些奇怪的話嗎?那應該就是受過去已經消失的記憶所影響,今天來總武高或許也是為了找我,證據就是擂臺上開打那時……”
他說話速度不快,但條理分明、言簡意賅,態度冷靜地像在說著別人的事情一樣,沒幾分鐘就把能透露的情報全都說完了,只留下兩張好似還沒從愕然中回過神的表情。
悄悄撥出一口氣,天空寺悠抬起眼,謹慎地觀察起那兩人的反應。
“真的只有這樣,已經沒有其他人了。你們也不必擔心會發生甚麼,『又有個突然恢復記憶的前女友過來找我』的橋段——除了雪乃以外,我真正交往過的只有三個人而已,你們也知道了那三個人到底是誰,就這麼簡單而已。”
說完這些話,他高舉雙手,擺出了任君擺佈的姿勢:“雖然是不可抗力,但總體來說還是我自己惹出來的麻煩,我願意接受女友的懲罰。”
女友們面面相覷,似乎一時都不知道該對他說甚麼似的。
天空寺悠心裡明白,大部份女生聽起自己男友提起前女友的事情,心裡絕對會很不痛快,在意過頭的人甚至很容易鬱鬱寡歡,開始懷疑起他是不是想要重續前緣。
哪怕理由光明正大,也沒有任何比較或留戀的感覺,但永遠別小看女孩子的心思敏感程度。
所以這時及早認錯堵住她的嘴,讓她從無話可說到慢慢消氣,對彼此來說都是一件好事。
“……雖然早就有了心理準備,但真的聽到小悠曾經和結城同學交往過的事情時,還是有點受到打擊了啊。”
不多時,由比濱結衣忽然苦笑一聲,手指輕輕擺弄著頭上的兩顆糰子,聲音在夜暮中聽上去更加溫柔。
“明明甚麼都不記得了,但從京都那時候開始,結城同學就察覺到了不對、並且努力地想把你給『找回來』嗎……看來,你們在那段時間的感情是真的很好呢。”
“……那也是過去的事情了。”緩緩把手放下,天空寺悠平淡地道。
看著那樣的他,雪之下雪乃忽然開口:“就算是過去的事,就算髮生過的事情全都被從這個世界上抹消了……對擁有記憶的你來說,也是真實存在過的一切吧?不是隨口敷衍就能忽略的重要經歷吧?”
“啊?那是……“天空寺悠不禁一愣,還以為她是想質問自己為甚麼會這麼受歡迎,連忙就要替自己解釋一番。
可那雙葬青澀的眸子裡,卻閃爍著讓他啞口無言的認真目光。
“就連現在,就連我,你也會在未來的時候,說一句『那只是過去的事情了』而已嗎?”
“……”
當然不是。
然而這麼回答的話,就和剛才不以為意的自己形成矛盾了。
因為雪之下雪乃並不特別,在她前面,還有三名女孩子做過和她差不多的事情、被他差不多地喜歡著。
過去會怎麼做,現在就會這麼做……說實話太傷人,但說假話,又會被雪之下雪乃瞬間看出來。
侍奉部內再次陷入了死寂。
誰都沒有說話,只是在默默地望著彼此,試圖將心意從眼底傳遞向對方的心底。
不知道過了多久,這次換由比濱結衣率先打破沉默。
她用往常一般的歡快聲線,徑自介入了無言對視中的那兩人之間。
“算了算了,反正結城同學也不在場,這個問題就到此為止!不如想想我們現在能做的吧~”
“現在能做的?”緩緩收回了目光,雪之下雪乃揉了揉瞪到酸澀的眼睛,疑惑地問向似乎真的不在意他和結城同學的過去的由比濱結衣。
“現在的話,只有把東西拿去垃圾場丟棄、然後各自安全地回家這兩點而已,你還想去哪裡?”
“嘁、嘁、嘁!”由比濱結衣半閉著眼,一臉老孃天下無雙的模樣搖晃著手旨,故作姿態地道,“小雪你還是不懂啊,外面的篝火不是熄了嗎?”
“是熄了沒錯……”對她想說甚麼沒有任何的指望,雪之下雪乃無奈地眯起了眼。
果不起然,由比濱結衣忽然握拳,元氣滿滿地喊:“可是我們心中的火焰還沒熄啊!甚麼時候都能跳起篝火舞,甚麼時候都可以跟小悠撒嬌,這才是戀愛中的少女。對吧小悠?”
“當然!”接收到她轉過來的視線,天空寺悠毫不猶豫地打出配合,“不然我們就在這裡跳舞跳到盡興再回去吧,手機裡就有音樂,篝火也能用影片或動圖模擬出來。”
“……”
雪之下雪乃來回看了他們好幾眼,最後放棄似地垂下腦袋,輕搔起緊皺著的眉心,唇縫間流露出一抹嘆息。
“隨便你們吧。”
於是,兩人迅速搭建好了小型篝火晚會所需要的東西。
首先是最重要的篝火,由天空寺悠的手機負責這個主要位置,他甚至直接調了飛航模式,避免篝火受到外力因素而熄滅或干擾。
再來是音樂,由由比濱結衣的手機負責,資源是在YouTube上找的,已經開啟了洗腦迴圈。
至於放置篝火的高臺,則是天空寺悠從後方的雜物區拉出來的桌子。他本來還想多拿幾張桌子搞得豪華一些,卻被雪乃冷冷地瞪了一眼,像是在警告他別給負責善後的人找麻煩。
於是一張課桌被擺在了侍奉部的最中央,上面有一部手機,手機裡有一座正熊熊燃燒著的篝火影響,隱約還能聽見旁邊傳來的喧譁聲
沒辦法,簡陋歸簡陋,但至少有了點氣氛,能圍著它跳舞就不錯了。
就這樣,一切都在春日野穹微妙的目光中,準備就緒。
“還真能鬧……”撇撇嘴,她低頭繼續玩著手機,
不知為何,春日野穹卻也不急著回家休息,反而覺得留在這旁觀他們相處的場景,其實還挺有趣的樣子。
總比兄長不在時,冷冰冰地沒有一點人味的空曠屋子要好。
她雖然已經習慣了,卻永遠都不會喜歡上那種感覺。
“嗯……本來是要先跳互相交換舞伴的土風舞,不過考慮到我們人數就三個,換來換去好像很快就膩了。”
由比濱結衣深思了數秒,忽然拍手提議:“決定了,臨時更改方案吧!”
“小雪先和我跳,等我們跳完,小悠你再同時跟我們兩個人跳,這樣大家都有享受到啦!”
說完,她露出一臉『怎麼樣,我聰明不』的燦爛笑容。
天空寺悠還沒來得及深思,便先反射性地問:“你們兩個人先跳?那在這段時間裡,我要幹甚麼?”
“跟空氣跳啊。”由比濱結衣理所當然地道。
天空寺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