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覺，落日西沉。
燦亮光球逐漸沒入遠方的深橙色海面，稀薄雲層被染得金黃一片，像是一層層剛烤好的薄脆餅。
總武高校內，延燒了一整天的火苗，並沒有因為暗沉下來的天色而冷卻熄滅。
中庭處，篝火漸漸燃起，後夜祭的前哨徐徐展開。
班級眾人則邊感慨著一天經歷的種種，邊收拾著攤位和一整天積累下來的垃圾，四處都能看見一番歡愉後的疲累與滿足，同儕之間的凝聚力更是隱約牢固了許多，玩鬧笑聲在窗外的暮色下絲毫不減。
正中央用數張課桌拼成的大桌上，有平冢老師犒勞同學們的披薩炸雞高熱量組合大餐，而她自己則拿著一盤食物、一瓶一番榨啤酒坐在窗邊，像是下班去居酒屋借酒澆愁的社畜一樣自飲自樂著，成功在身周製造出了學生們不敢靠近的真空圈。
“吶，等一下你們要去跳舞嗎？”
“當然啊！一年一次的篝火舞會誰不去啊？”
“說得好像你能找得到人跳舞一樣……”
“跳土風舞碰機會啊，去年有好幾對情侶就這樣牽手成功了……”
不少人談論起了稍晚篝火舞會的事情，誰會找誰跳舞、誰又準備偷偷去向誰告白等等。
天空寺悠並沒有參與進去，也不打算留在這裡吃晚餐，幫忙將東西收拾好後，他就準備前往侍奉部和妹妹會合。
不過才踏出教室門，他就和剛去廁所把公主裝扮換下來的戶冢彩加迎面碰上。
“悠，你不參加後夜祭嗎？”戶冢彩加看著他拎起書包的身影，不禁好奇地問。
“沒辦法，我妹妹還在等我呢。”天空寺悠聳了聳肩，他對圍著篝火跳舞、在眾目睽睽之下秀恩愛這種事並不感冒，只打算和妹妹跟女友們去侍奉部吃個晚餐之後，就各自送她們回家了。
“接下來應該不會再回教室了，如果有人問起我，你幫我回答一下吧。”
“可以啊……不過我還以為以由比濱同學的個性，會想跟你去跳一場篝火舞呢。”
戶冢彩加這麼說著，同時朝教室內的景象看了過去。
後方桌椅處，由比濱結衣還在和三浦優美子她們聊天，手裡收拾的動作慢如摸魚，似乎根本沒有跟天空寺悠一起離開的打算。
天空寺悠聳肩道：“她想去的話我隨時都可以陪她去，反正後夜祭會持續到晚上九點，也不急於這一時吧。”
“嘛，說得也是啦。”
戶冢彩加認同地點點頭，和天空寺悠揮手道別之後，轉身進了教室。
他則拿出手機給結衣發了條先去社團教室的訊息，隨後孤身沿著五彩繽紛、熱鬧嘈雜的二樓走廊，往特別大樓的方向走去。
小樹林籠罩著森冷的夜色，只有幾道燭火般的路燈規律排列著，拉出一條越遠越安靜的死寂道路。
手機收到了結衣『瞭解～』的訊息，忽然亮起的螢幕在黑暗中特別顯眼。
雖然兩人是班內公認的情侶，不過在學校裡，她其實更常和朋友待在一起，和天空寺悠也就偶爾聊天、共進午餐一同放學甚麼的，看上去甚至不像情侶，而是一對關係好的異性朋友。
和其他班對可以說是天差地別，結衣那邊似乎也常常被問，諸如他們是不是在假交往、又或者談的是柏拉圖式的戀愛，其實天空寺悠有恐女症甚麼的問題。
……所以絕對不會有人能想得到，他曾被由比濱結衣拉到樓梯間的陰影中，非常熱情地親了好幾分鐘。
摸了摸嘴唇，天空寺悠忽然想起了由比濱太太。
……不，當然不是說由比濱太太也對他的嘴唇做了甚麼。
而是由比濱太太那時對他說的話，再次浮現於腦海中。
“如果真的喜歡她，一生最多隻能讓她哭三次……否則，請負責地離開她，不要用同情去面對未來。”
天空寺悠聽得懂這句話的意思，也能感受得到由比濱太太對女兒的關心和愛護，當下自然滿口答應下來，發自真心地想讓她安心地將結衣交給自己。
然而獨自走在幽冷安靜的小路中，他卻不由得再次反問起內心，去思考著由比濱太太為甚麼特地對自己說這句話。
是看穿了自己甚麼，還是單純地想要保護女兒？
是警告，亦或懇求？
“真要說的話，只算這次任務，我已經讓結衣哭過兩次了啊……”
第一次是在小巷中和她坦承未來會出軌的事情，第二次則是委託雪之下成為女友之後，她消沉地請假在家哭了一天。
也就是說，要是再讓結衣哭一次，自已就該負責任地和她分手？
“開甚麼玩笑啊……”天空寺悠聳了聳肩，不以為意地喃喃自語著，“別說從現在開始，我已經沒理由再讓她哭了……就算有，那也跟同情無關，而是因為我喜歡她。”
因為喜歡，才願意去傷害。
同情就會遠離、負責就會離開，那是他之前做過的事情……現在就不同了。
他喜歡著由比濱結衣、喜歡著雪之下雪乃。
所以才能鼓起勇氣，哪怕會傷害到她們，也要將那樣的幸福延伸到未來。
——如果他喜歡雪之下陽乃，或許會再次對她告白，即使眼前的任務尚未結束。
——如果他喜歡結城明日奈，或許會為追上來的她，感動到情不自禁地流下淚水。
——如果他喜歡夏川真涼，或許會為她的執著不放而感到憐惜，哪怕千折百難也要守護好外強內弱的她。
如果……沒有如果，這就是他的現實。
至少在面對那兩個人的時候，是這樣的。
“因為不喜歡，所以才會同情與負責。”
站在侍奉部的門外，看著裡頭亮起的溫暖燈光。
天空寺悠微低著頭，漸漸將紊亂的心緒綁成一條麻線，收緊，回歸平靜。
“因為喜歡，所以才要好好把握，直到最後。”
放棄甚麼的，早就做不到了。
他露出笑容，拉開教室門，和最喜歡的女友與妹妹抬手打招呼。
“怎麼樣？都送來了嗎。”
將香噴噴的外賣整齊地擺在桌上，雪之下雪乃轉回頭，朝他溫柔一笑：“都送來了，就等你和結衣呢。”
天空寺悠將門帶上，歪頭鬆了鬆領結，一副剛到家就邋遢下來的丈夫模樣。
雪乃無奈地白了一眼，又抿起嘴小小地笑了下，神情愉快地繼續擺弄著餐具碗盤。
天空寺悠的老座位上，春日野穹晃著小腳，吃著雪之下雪乃買給她的薯片，漫不經心的目光撇向外頭。
“外面好吵啊，是在慶祝甚麼嗎？”
“是篝火舞會。”
春日野穹明顯一愣：“篝火舞會？我看中庭那邊燃起了火光，還以為是將情侶全部扔進火堆裡燒死、專門用來祭祀邪神的慶典呢。”
聽著這套標準的仇恨現充言論，天空寺悠不禁好笑地揉起她的小腦袋：“怎麼，想過去看看嗎？你應該沒親眼見過後夜祭和篝火舞會的模樣吧？”
“很熱鬧？”穹努力仰起下巴，晃著腦袋，像只蹭著他掌心的小白貓。
雪之下雪乃悄悄挪來視線，似乎有些羨慕、又有些躍躍欲試的樣子——天空寺悠敢肯定，她羨慕的物件肯定不是自家妹妹。
“是啊，很熱鬧。”
“那我不去了。”春日野穹回答地十分果斷，“動畫裡看看就好，實際體驗還是饒了我吧，我也不會跳舞。”
“篝火晚會的重點從來都不是跳舞……不過算了，你開心就好。”
天空寺悠拉開另一張椅子坐下，同時問向雪之下雪乃：“那你呢？要去跳個舞嗎？”
雪乃搖了搖頭：“我也不喜歡人多的地方，如果沒有你們的話，現在就已經回去了。”
負責後夜祭的和負責文化祭活動的並不是同一批人，她這個委員長既然已經完美地完成了任務，後面自然沒有需要費心的事情，想回家休息還是留在學校都隨她心意。
一年級文化祭那時，雪之下雪乃就是幫忙班上的收尾完後，第一個離開學校的人。
“留下紀念有很多方式，不一定要跟隨主流，去那種人擠人的地方自找麻煩。對吧？”
她露出了清爽的笑容，說出來的內容卻意外的陰沉。
“說到底，跳土風舞要被那麼多心懷不軌的男生摸手就算了，站在那就會被不熟或根本沒見過面的男生邀請跳舞，不論拒不拒絕都會被更多的女生敵視——篝火晚會這東西到底有甚麼存在的意義呢？當初會議上我就很想否決了，這種為了少數人一時的歡愉而生產出大型垃圾與空汙染的愚蠢活動，早就該把它排出總武高的傳統之外。”
“啊，好好好，我知道了。”天空寺悠趕緊制止她充滿怨氣的碎碎念，“結論就是，你很討厭篝火晚會？”
雪之下雪乃嘆了口氣，抿著嘴撇開臉：“嘛，可以這麼說。”
“那要是我邀你去跳舞呢？”
動作僵了下，她有些無奈地轉回視線：“……笨蛋，那不就只能另當別論了嗎？”
確實。
有天空寺悠在，甚麼男生的騷擾、女生的敵視都不復存在，可以安心地享受火焰的躍動和祭典般的氣氛。
最重要的是，和男友相處的每分每秒，對她來說都是無比珍貴的寶物，怎麼可能討厭呢？
“我想也是。”天空寺悠笑了笑，也沒真的打算要帶她下去跳舞。
畢竟兩人的關係不能公諸於眾，就連牽手都要小心翼翼了，更何況跳舞。
等由比濱結衣過來的這段時間，三人將小小的社團晚會現場佈置好，開始隨便聊著甚麼來打發時間。
“對了，天空寺君，結城同學的事情……”
雪乃忽然提到了這件事，用稍顯複雜的目光看向了他。
送走問完話就離開的由比濱太太后，他們幾個又在文化祭裡逛了幾圈，等雪乃和穹都玩夠了，才出發去找頭暈休息著的結城明日奈。
可等眾人到了保健室，卻從保健老師那邊得知了她已經不告而別的事情——只有『身體好多了，謝謝各位的照顧，下次來總武高的時候一定會好好報答你們的』這句話留了下來，LINE上也沒有發來任何通知的訊息。
說實話，她這麼做實在有些沒禮貌，畢竟是事先約好的事情，又讓大家特地為她跑了這一趟……
不過除了春日野穹外，另外三人其實都沒有要責怪她的意思。
離開就離開了吧，總是會再見面的，想聊天的話也能主動發訊息給她……比起這個，還是天空寺悠要在社團會議中說的事情比較重要。
“你們應該已經都猜到了，不過詳細的還是等吃完飯再說吧。本人不在，我也不知道能說多少。”看著她不怎麼明朗的表情，天空寺悠靠了過去，用兩隻手掌夾住了她小巧柔軟的臉蛋，認真且溫柔地注視著她。
“都是過去的事情了，別太在意。”
“……怎麼可能不在意。”
“已經沒有別人了，我保證。”
“我說的不是這個……算了。”微閉起眼，雪乃輕嘆了聲氣，掙脫他的手掌，反過來握在掌心中，用力攥緊。
肌膚的溫度，像暖泉一般流淌在兩人心中。
“不論你說不說，有些事情都不會改變。”她輕聲道。
天空寺悠一本正經地道：“喜歡你才說的。這種事就不該瞞著喜歡的人，不然哪天為了她而吵架，不覺得會很後悔沒早點說嗎？”
“你最開始可沒有這麼豁達。”抿起優美的唇瓣，雪之下雪乃鬆開他的手，一臉拿他沒辦法的表情，“交給由比濱同學決定吧，反正我是不想說甚麼了。如果她生氣了，你要負責安撫好她。”
“當然，看我的吧。”話才剛說到一半，春日野穹就面無表情地擠開了兩人過近的距離，然後一個小跳跳上了天空寺悠的大腿，淡色眼眸直直盯著面前的黑髮少女。
“哼……當著我的面還這麼親密，你們真的是越來越目中無人了啊。”
“那、那個……”這時才反應過來似的，雪乃頓時臉蛋泛紅，有些尷尬地摸了摸胸前的長髮，“沒有要無視小穹你的意思，只是不小心就……”
春日野穹忽然用棒讀的語氣大聲道：“啊，感覺好像有甚麼東西戳到我了！是手機嗎？”
雪乃立刻收起所有表情，用嚴寒的目光瞪向天空寺悠。
他臉頰一抽，趕緊把春日野穹給抱了下來，然後渾身正氣地從椅子上站起，試圖證明自己的清白。
“你以為我是那種隨便都能發琴的野獸嗎？自己看，口袋裡連手機都沒裝呢！”
坐在他的正前方，雪乃睜大眼睛愣愣地看了制服褲子數秒，這才滿臉通紅的移開視線，有些羞惱地咬牙道：“看、看到了！我知道是平的，拜託你別用這種姿勢對著女孩子好嗎？！下流的傢伙！”
“哪裡下流了，又不是近距離……”
又是話才剛說到一半。
“呀哈囉！讓各位久等啦～”
元氣滿滿的由比濱結衣推門進來，滿面笑容的她正要跟長桌旁的那三人打招呼時，卻看到了妹妹滿是無辜地坐在一邊，而男友正叉腰站在他臉蛋通紅的女友身前、一副隨時要拉下褲襠的流氓模樣——這種令人大腦瞬間空白的景色。
“……”
呆滯數秒後，她眨了眨眼睛，確認並不是自己眼花看錯，也沒有開錯教室門，更不是突然走到了奇怪的世界線。
於是，由比濱結衣深深吸了口氣，臉上的笑容忽然更加燦爛，整個人散發出了光芒萬丈的溫柔氣質。
“小～悠～”
感覺到了巨量的殺氣傳來，保持著原本的姿勢，天空寺悠緩緩後退：“雖然這臺詞非常爛俗，但還是請你聽我解釋。”
“小～悠～”
像是甚麼都沒聽見，她維持著悠揚歡快的語調，晃著輕鬆可愛的步伐，將沉重的書包轉成了風火輪，一步步朝天空寺悠的方向前進。
“等等我呀～你為甚麼要逃呢～”
“廢話，誰看著別人掄著書包衝上來還不跑的啊！？”
“嘿～小悠好聰明，確實是這樣呢——那你還不趕緊給我站住！變態！色魔！強制犯！泰迪狗！接受制裁吧！”
“所以說是誤會啊！我只是想證明我的清白……”
“你有本事也對平冢老師這麼證明清白啊！”
“……抱歉，那實在有些困難。”
“那還不趕緊給我站住！”
侍奉部的吵鬧，就這樣持續了十幾分鍾，才漸漸地回歸和平。
專屬於他們的後夜祭，這時候才正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