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課程和前幾天相差無己,不是自習就是看影片,天空寺悠便按照以往的慣例,靠讀書來打發掉這段時間。
這次他看的是法國作家的名著,《追憶似水年華》。
這種意識流文學作品——而且還是原文版,上面滿滿的都是法文——一般人是真的看不下去,光是翻頁就會覺得頭暈。
不僅要具備充足的法文水平,還得耐得住性子去共感主角的內心世界,才能在中盤的時候逐漸獲得閱讀的樂趣,認同其身為文學鉅作的本質所在。
至於天空寺悠的法文,由於沒有獲得過相關的技能,所以並不算多麼精通,至少在口語方面差了不少——憑藉著達人級的「學習」技能,能用不到十小時的時間從零開始,成功鍛鍊到通讀法文小說的地步,他已經很滿足了。
反倒是強烈推薦了這本書,並試圖成為他法文老師的雪之下雪乃,對此十分的不滿意。
“我的要求不多,你就不能稍微笨一點嗎?或者請表現得像個碳基生物。就算再怎麼喜歡你,和外星生物交往這種事多少還是會讓人心生抗拒的。”
能用高姿態說出這種話的清冷少女,卻常在無人的樓道間紅著臉偷親上來,又或是緊緊地將他抱住、把臉埋在胸膛上深呼吸,等個一兩分鐘才若無其事地分開。
那些動作,都像是要把他的痕跡刻在身體裡一樣用力;那些情感,也像是輕撓著他心底的小貓爪子一樣可愛。
除此之外,晚上通話聊天時,雪之下雪乃的聲音總會比平日要溫柔嬌氣,聽得他耳朵發癢。
沒有了往常那些凜然冷靜的模樣,她只是像個單純又天真的小女孩一樣,談到自己喜歡的小說情節時便語氣振奮、滔滔不絕;覺得哪段帶有作者個人的偏頗意見時,就悶悶不樂、蠻橫地連連批判。
睡前要掛電話了,她還會戀戀不捨地哼出鼻音,卻又打從心底抱持著期待,對他笑著輕聲說:
“明天見,天空寺君。”
以前的自己說過甚麼早就忘記了,現在的天空寺悠只覺得,她真的很討人喜歡。
不惹人生厭,純淨聰穎又直率的美,那是隻屬於自己的寶物。
每日每夜都能感受到胸口不斷膨脹的心意,裝了許多與她有關的回憶,想起便有溫暖從中滿溢。
即便是中午,在樓梯角落打電話跟她說些事情的時候,天空寺悠都會不自覺地露出笑容,口中撥出的白煙似乎都有她的輪廓。
“親愛的,現在方便講電話嗎?”
“希望你在問出這句話的時候,能夠先用上不會招人誤會的開場白。”電話那頭的輕柔嗓音無奈地嘆了聲氣,卻和他一樣,按捺不住語調裡的笑意。
“怎麼了嗎?有事的話,傳訊息應該會比較方便吧?”
天空寺悠一本正經地道:“這可不行,我的耳朵會向我的手指抗議,它要的是你,而不是毫無感情的對話方塊。”
“少油嘴滑舌了。”早已聽膩這種話的雪之下雪乃,如堅冰一般毫不動搖,“中午會去侍奉部吃飯嗎?”
“說『去』而不是『來』,就代表你現在還在教室,待會也沒打算去侍奉部吧?”
“猜對了,可惜沒有獎勵。”
閒散地靠在牆壁上,天空寺悠不禁嗤鼻:“開玩笑,平常都是我給你獎勵的好嗎?”
“……呵呵,原來你是這麼認為的啊。”
電話那頭沉默了下,爾後揚起的笑聲中,充滿了薄冰般的危險意味。
“我明白了,今天晚上的火鍋派對,就請你好好地期待著吧。”
然而天空寺悠不僅沒有立刻求饒,甚至繼續用挑釁的語氣對她說:“哼,話說得這麼大,你到時可別讓我失望啊。”
“放心,不會的。”
雪之下雪乃冷笑幾聲,聽得天空寺悠一臉開心。
別誤會,就像小學男生總是惹喜歡的女生生氣一樣。
他故意刺激雪之下雪乃,也是想看到她的各種反應——或嬌羞、或氣惱、或好笑,他只是想看見其他人不知道的她,想將所有模樣的雪之下雪乃都收在心裡,一個人獨佔這些美好而已。
——所以,並沒有在期待著她能一舉突破羞恥心,對自己做出甚麼刺激PLAY的邪念。
這種骯髒汙穢的想法,他……腦子裡雖然裝了很多,但是是絕對不會主動承認的!
“言歸正傳吧。中午我會跟結城同學和夏川同學一起吃飯,你呢?”
這麼稀奇的組合?
天空寺悠不禁眉頭一挑,有些在意了起來。
不過考慮到之前雪之下雪乃說過,J班老師讓她帶轉學生的結城明日奈熟悉學校,再加上夏川真涼那愛湊熱鬧的性格,這三個人一起午餐好像也不是甚麼太奇怪的事情。
大驚小怪反而顯得自己心虛,於是暫且放下了多餘的心思,他語氣平常地道:“和戶冢一起去食堂吃散夥飯啊。畢竟有兩週左右不能見面,我們平常也不會約出去玩,趁這時間得好好聚聚才是。”
雪乃半是嘆息半是調侃地道:“又是戶冢同學?你的同性朋友還真是除了他以外就沒有別人了呢……”
“怎麼,吃醋了嗎?”
“我還不至於吃男生的醋。”這麼冷淡地回答後,她忽然問,“由比濱同學呢?”
天空寺悠有些奇怪:“她不是在群組說了,今天要跟三浦她們吃飯嗎?”
“不,我的意思是……”
不知道為甚麼,她的聲音聽上去帶著些許憂慮和謹慎的意味。
“她很期待嗎?今天晚上的火鍋派對。”
“應該吧?反正我是沒看出來有多討厭。”
天空寺悠皺眉沉吟了下,回想起今天早上的結衣,卻也變得不自信了起來。
“嗯……總感覺好像藏著甚麼心事,要我去問問嗎?”
“不用,我知道她在想甚麼。”似乎早有預料,雪乃有些低沉地嘆了口氣,“你別在意,並不是甚麼大事……今天過去大概就沒問題了。”
“能和我說嗎?”
天空寺悠語氣認真,卻聽她忽然輕鬆地笑了笑,反過來調侃道:“笨蛋,女朋友之間的事情,怎麼能告訴你這個男朋友呢?要記住,你現在可是在腳踏兩條船啊。”
“這又跟腳踏兩條船有甚麼關係了?我只是多少想提個建議……”
“不需要你的建議,反正你遲早會明白的。”
不由分說地堵住了他的話頭後,她又放緩了語調,柔聲道:
“那就這樣,放學後見。”
沒等對面做出回答,雪之下雪乃便徑自結束了通話,將手機收進外套口袋,輕輕撥出一口氣。
“等一切結束後,再好好對結衣道歉吧……”
儘管心情低落,充滿愧疚,但唯獨沒有後悔。
她閉了閉眼,再次睜開時,眸中只剩堅定的凜然,還有一往無前的信念。
雪之下雪乃拜託由比濱結衣的事情,非常簡單。
那就是,讓自己獨佔天空寺悠一天——或者說,一個晚上。
這對同樣是他女朋友的結衣來說,無疑是一件非常過分的請求。
……不過,結衣應該也猜到了自己想做甚麼吧?
所以才那麼幹脆地答應了自己,並且配合著隱瞞天空寺君。
從最初見面時開始,雪之下雪乃就知道,由比濱結衣是個非常溫柔的人。
哪怕知道自己可能會偷跑、哪怕自己說出了那麼狡猾的話,她依然毫不猶豫,將對情侶來說十分重要的聖誕夜約會,讓給了自己。
要是換成雪之下雪乃,恐怕得猶豫好久,才能勉強逼著自己答應下來吧?
所以剛才,聽到他說結衣看上去心事重重的時候,雪之下雪乃其實暗中鬆了口氣,甚至為此感到了幾分慶幸。
‘太好了,她並不是無所謂……只是不想讓我介意,才故作無事的模樣。’
對她來說,由比濱結衣和天空寺悠相同的重要,都是她除了家人以外,在這個世界上最重視的人。
坦然地去幫助他們,坦然地被他們幫助,並且坦然地承認自己有愧於人。
這是過去的雪之下雪乃做不到的事情,也是如今的她為之自豪的成長。
正因如此,前往未來的理由又多了一個——
彌補今天的由比濱結衣。
“所以,我不會忘。”
捂著胸口,她低聲對自己發誓。
隨後邁開步伐,回到了J班教室。
後排的三張桌椅已經被拼成了一張大桌的模樣,主要勞動者的夏川真涼抹了抹頭上不存在的汗水,朝她露出了虛假而燦爛的笑容。
“雪之下同學,歡迎回來!這還是我第一次跟同班同學拼桌吃飯呢,真是讓人期待啊~”
懶得看她一眼,雪乃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拿出便當的同時淡淡地道:“自己湊過來的傢伙,說這種話真的好嗎?”
夏川真涼笑容不改,語氣卻帶上了明顯的刺:“好不好不知道,至少我現在無憂無慮~哪像某位年級美少女啊,眉間都快擠出皺紋了呢,真是讓人心疼。”
“那也跟你無關。”
“我沒說跟我有關啊?只是在等著看好戲而已。”
“說到好戲,你過去似乎也上演了不少出呢。那副狼狽的模樣我至今還記憶猶新,希望你不要介意。”
“這邊才是,畢竟你遲早會成為下一個我——而那個時候,我會妥善地將你更加狼狽的表情給記錄下來的。”
“夢話就請在夢裡說吧。”
“彼此彼此,樂觀過頭可不是好事。”
你一言,我一語,彷彿劍刃毫不留情地朝對方劈砍而去,又遲遲拿不下勢均力敵的對手。
明明兩人都沒有看向對方,可無形碰撞的火花,卻將空氣燒出了焦灼的味道。
“呃,那個……”
夾在中間兩人中間的結城明日奈一臉尷尬。
雖然完全不知道她們到底在說甚麼,明明看上去關係完全不好又為甚麼要一起吃飯,但考慮到自己在新學校裡比較熟的就這兩位了,她姑且還是乾笑著圓起場來:
“對了,兩位都有帶便當過來吧?是自己做的嗎?我的話是家政婦幫忙準備的,雖然有想自己做,可惜不太能早起,還想著這次寒假一定要苦練廚藝呢。”
收起凜冽冷漠的氛圍,雪之下雪乃拿出自己的便當,順著結城明日奈給的臺階下:“嗯,我在外面獨居,三餐都是自己做的。”
“誒~好厲害啊~”雙手合十地感慨著,結城明日奈隨之望向夏川真涼,“夏川同學呢?”
“我的啊,是工廠做的喔。”
她神秘地笑了笑。
“誒?”
在結城明日奈驚訝的目光下,夏川真涼從口帶裡掏出一包果凍飲料,自得似地在眼前晃著。
“威○in的最新品,既營養又美味,還可以節省大量用餐時間呢~”
“是、是這樣啊……”嘴角微微一抽,結城明日奈略顯困惑地歪了下頭,“夏川同學,難道你每天的午餐,就只有果凍飲料嗎……”
“有甚麼不妥嗎?因為一些個人原因,我並不是很喜歡吃飯,所以習慣用果凍飲料補充營養、代替進食了。”
夏川真涼聳了聳肩,隨意地解釋過後,忽然笑眯眯地望向了雪之下雪乃。
“結城同學也不必擔心我會不會營養失衡,至少人家的身材發育都很完美,比某些正常吃飯的人要好很多呢。”
“……”
結城明日奈完全不敢接話,只是用眼角餘光小心翼翼地觀察著雪之下雪乃的表情。
出乎意料的,她的反應非常平靜,這派淡然自若的模樣,反倒讓夏川真涼的挑釁看上去十分幼稚。
“先吃飯吧。我用餐不習慣說話,還請兩位體諒。”
不以為意似地開啟了便當盒,雪之下雪乃執起筷子,徑自低聲說了句我開動了。
結城明日奈回過神,也連忙開啟自己的便當盒,準備在這尷尬又沉默的氣氛中開始享用午餐……雖然被那兩人害的,現在的她實在沒甚麼胃口。
“好吧,我道歉。”
好似所有偽裝突然消失,夏川真涼突兀地朝雪之下雪乃低頭道歉,語氣十分誠懇。
卻也不管她的反應,抬起頭後,夏川真涼邊轉著果凍飲料的瓶口,邊收起了所有刻意的挑釁和針對態度,漫不經心地說:
“本以為多少能試探出你目前的打算,沒想到你竟然這麼能忍,反而讓我感覺自己像個小丑……雖然不愉快,但也只能老實認輸了呢。”
“恭喜,雪之下同學,是你贏了。”
結城明日奈:“……”
甚麼贏不贏的,這兩人,又要開始謎語人模式了嗎?
她含著筷子,努力減少自身的存在感,乖巧地做好背景板該做的事情。
“抱歉,一直都是我贏。”
直到口中食物嚥下喉嚨,雪之下雪乃才緩緩開口,平淡地回答了夏川真涼:“我大致明白你的目的,但無論如何,現在的你做再多小動作都只是無用功而已,根本無法影響到我們。”
“不,你不明白。”夏川真涼卻搖了搖頭,捉弄似地調皮笑著,“我才沒甚麼目的呢,至少現在是這樣。”
雪之下雪乃不禁皺起了眉,總算正眼看向了她:“那你剛才說的那些話,全都是因為閒得沒事做,想找人吵架?”
“只猜對了一半。”夏川真涼舉起一根手指,“另一半,是因為我有想要知道的事情。”
她微微眯著眼,嘴角的笑容倏地消失,轉換成了無比認真的表情。
“雪之下雪乃,你是打算在今天結束一切嗎?考慮到今晚是聖誕夜……你,又想做到甚麼地步?”
“……”
藏青色的眼眸泛出了一縷波紋,雪之下雪乃微微抿起唇瓣,沉默地注視向她。
……也對,夏川同學並不知道,結城同學也是前女友的其中一員,所以才把話說得這麼含糊,用這種淺顯的暗示來質問自己。
結城同學那邊大概也是相同的情況。
雖然不知道她有沒有恢復過往的記憶,但能夠肯定的是,結城明日奈同樣不知道『前女友們』的事情——畢竟她甚麼都不說的話,這邊也沒有義務將情報透露出去。
既然不知道實情,那她會對夏川同學現在說的話感到一頭霧水,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唉……”
看透了這些事後,黑髮少女輕輕吸了口氣,又緩緩嘆出。
收回目光,纖細的手指執起雙筷,她身姿端莊、清雅淡然地繼續用餐。
“是或不是都跟你沒有關係,只要期待著明天就好——然後,記住現在的每分每秒。”
“記不住的話,你再怎麼問也只是白費力氣。”
這句話,雪之下雪乃同樣在心裡對自己說。
所以,她會比誰都要深刻地記住這份期待明天的心情。
——絕對,要去改變他所認為的結局。
“你……”
夏川真涼看著她愣了半晌,忽然洩憤似地用力吸了口果凍,成功把自己給嗆到了。
“噗咳咳咳……嘖,可惡的傢伙!我竟然在你身上看到了JO家的黃金精神和覺悟光輝,肯定是我一時眼瞎了……而且,要是我能提前知道那麼多事情,現在絕對能做得比你好……”
聽到那聲不甘心的嘟嚷,雪之下雪乃抬起眼簾,難得朝她露出了真摯的笑容。
“世界上沒有那麼多要是。事實證明,我現在就做得比你好多了喔,夏川同學。”
抹了抹溼潤的唇角,夏川真涼嗤笑似地挑起眉梢:“就你?我已經能想像得到你醒來之後躺在床上哭泣乾嘔的模樣了。”
雪之下雪乃驚訝地捂住小嘴:“啊啦,原來你這麼悲慘過嗎?真是抱歉……”
“歐諾類雪之下!等我完全想起來了,非要在你耳朵旁不斷複誦我們親熱的過程!”
“夏川同學意外的小孩子呢,看來是我以前對你太苛刻了……”
“哈哈,希望你也別對自己的身材那麼苛刻。”
“……這是第二次了,事不過三。”
“你以為我會怕?有本事就來啊?”
“……”
作為一名旁觀者,結城明日奈還沒吃到第三口飯,眼前那兩人又開始爭鋒相對地嘲諷起彼此來了。
她不禁無奈地嘆了口氣。
雖然還是聽不太懂她們在吵甚麼,不過看她們的表情就能猜到,想必是件非常無聊又沒意義的事情吧?
而且,明明看上去吵得很兇,她們卻又一副根本沒打算動真火的模樣……
這到底是互看不順眼,還是另類的感情好呢?
想著想著,結城明日奈很快就放棄了思考,繼續當個乖巧的旁觀者,除了乾飯啥都不做。
只是偶爾,她的腦中會冒出一個十分奇妙的念頭,毫無根據地——
‘或許,我也該加入她們?’
……
午休一段時間後,結業式開幕,又在下午兩點左右結束。
和戶冢彩加揮手道別,同時也約好了寒假期間兩人找個一天去市立網球場打個球,見由比濱結衣還有很多話想跟三浦優美子她們說,天空寺悠便拎著書包,率先前往侍奉部了。
不過才剛抵達特別大樓沒多久,他就收到了雪之下小姐的通知訊息。
「改在車站集合,我們一起去買食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