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絲毫拖泥帶水，道完別後，雪之下雪乃便獨自前往執行委員會的辦公室。
畢竟不是甚麼生離死別，待會工作結束又能再見面，天空寺悠也沒多說甚麼；不過看著她轉神前的最後一個眼神，似乎有種不想那麼簡單就離開的感覺。
……要是兩人獨處的話，估計她會主動做些『追求刺激』的事情吧？
我家的雪乃怎麼就這麼勇呢？原本那個高冷純情的冰雪女王到底去哪裡了啊……
雖然一點都不討厭這樣的她，天空寺悠還是忍不住嘆了口氣。
“接下來要去哪？”
目送她背影遠去後，兄妹倆開始討論接下來的行程。
理所當然，參與文化祭的目的就是要體驗各種攤位，所以要煩惱的只會是該從哪裡開始逛起——春日野穹沒有甚麼想去的地方，反正不管去哪都避不開人多，那就隨便走走，有感興趣的攤位再進去逛就完事了。
而天空寺悠確實有幾個預定要去的地點。
第一就是三年A班的占卜屋，他想去確認那個『餌』，到底是不是霞之丘詩羽扔的；如果是，她又有甚麼目的？
第二則是遊戲社，結城浩一郎先前聊天時說過，他借了學弟幾臺虛擬頭盔擺攤位，聽說要辦甚麼『天下第一武道會』……雖然只是隨口一提，沒有要自己幫忙去看看狀況甚麼的，不過作為『封測玩家』，天空寺悠知道了這件事後，便做好了順路過去看看、和妹妹一起湊個熱鬧的打算。
第三是一色彩羽和立華奏的班級，純粹替可愛的學妹們捧個場而已；因為開的是咖啡廳的緣故，正好可以在穹走累的時候去那邊休息一下。
“占卜屋在三樓、遊戲社在社團大樓、一年級的教室在一樓……我們現在在二樓，不管從哪裡開始都沒辦法順利地逛完啊。”
腦海中浮現出了校園地圖，天空寺悠皺著眉苦惱起來。
“那就直接從這裡開始逛吧，多走點路也無所謂。”懶洋洋地抱住他的手臂，像樹袋熊一樣掛在上面，春日野穹望向走廊那頭充滿熱鬧氛圍的景象，眯了眯眼。
“反正我的身體已經好很多了，不管是跑馬拉松還是生孩子應該都沒問題……雖然我不喜歡跑步。”
天空寺悠就當沒聽見她後面這句話，興致高昂地舉手大喊：“好，那我們出發吧！穹的第一次文化祭體驗活動，Let'sGo——！”
春日野穹也有樣學樣地揚起手臂：“和悠的第一次學校約會，Let'sGo——！”
只是兩人才剛踏出一步。
“啊，正好趕上了！”
用聲音攔住了他們，由比濱結衣快步走來，身後跟著氣質溫柔、臉上帶著平和而穩重的笑容，人妻感十足的年輕美女。
“小悠，小穹……阿勒，小雪呢？”
“她去執行委員會了，要過段時間才能回來。”
摸了摸有外人出現就迅速躲到了自己身後的穹的腦袋，天空寺悠朝由比濱太太點了點頭，露出一抹溫和而不失禮貌的微笑。
“夫人你好，歡迎參加這次總武高的文化祭，希望您能在這裡度過愉快的一天。”
“太官方了吧？！”由比濱結衣忍不住吐槽。
“是啊是啊，被這麼冷漠地對待的話，太太我可是會哭的喔？”手指放在眼角旁，由比濱太太假哭似地抽噎兩聲，雙眸水潤、楚楚可憐地看向天空寺悠。
“至少、至少……至少叫聲媽媽吧！”
“那也太親密了吧？！”接連吐槽兩個自己最重要的人，由比濱結衣瞬間有種心好累的感覺。
天空寺悠嘴角微抽，呵呵笑了兩聲：“那我還是叫阿姨吧。”
由比濱太太皺起一對柳眉，神情嚴肅地道：“那就各退一步吧，叫我姐姐。”
天空寺悠聳了聳肩：“我無所謂，畢竟您長得非常年輕，乍一看確實很像結衣的姐姐……不過這樣，為難的就是結衣了喔？”
由比濱結衣反應過來，連忙擋在母親和男友中間，氣呼呼地道：“就是就是！哪有人的男朋友叫自己母親姐姐啊！輩分全亂了好嗎！”
“唉，這麼說來也是……”由比濱太太嘆了聲氣，放棄似地垂下眉眼，有些幽怨地道，“那好吧，只要別把我叫成老太婆，隨便你想怎麼叫就怎麼叫。”
“知道了。”
天空寺悠不禁鬆了口氣——和這麼有童心的長輩說話，距離感真的很難掌握，還得小心別被她掌握住對話節奏。
畢竟這種人啊，最喜歡看年輕人被調戲後的害羞反應了。
“那由比濱太太，您接下來是要跟我們一起行動嗎？”
“假如你們不嫌棄我的話，就拜託你們陪我這老阿姨逛逛學校啦～”
恢復正經之後，由比濱太太溫柔地微笑著，視線望向天空寺悠身後的銀髮女孩。
“這孩子，是你的妹妹？”
“是的，她叫穹。”
知道春日野穹怕生，天空寺悠就簡短地這麼介紹一句，也沒有勉強讓她出來打招呼。
雙手扶著膝蓋，由比濱太太俯下上半身，目光和春日野穹平視，笑容和藹可親：“頭髮好漂亮啊，簡直就跟人偶一樣可愛呢！”
“……”
春日野穹反射性地低下頭，看著鞋子和影子，陷入半晌沉默。
……已經不知道有多久，沒有跟醫生護士以外的大人說話了。
雖然很想無視對方釋出的善意，就這樣以哥哥為盾牌逃避陌生人的接觸，但在後退一步的動作即將踏實之前，春日野穹忽然想到了早上的事情。
她不能一直躲在悠的保護傘下，安安穩穩地做著只屬於他的幹物妹。
怕生也好、不敢接觸外面世界也好、害怕兄長會和其他家人一樣離自己而去也好——總是這麼懦弱又無能的話，在他倒下的時候，又有誰能夠成為他的支柱？
糰子嗎？雪之下嗎？還是那幾個莫名其妙的前女友？
……不，只有自己了吧。
顫抖的心緩緩堅定而起，春日野穹捏緊了天空寺悠的衣角，隨後緩緩放開，從他身後一步步走了出來。
深呼吸中，她挺起了胸膛，倔強地揚起腦袋。
小腿肚在隱隱抽搐，而她卻恍若未覺，只是慢慢地將視線，筆直對準面前的人影，看清楚她的眼睛。
像是決定，要開始面對一直以來逃避的那些事物。
——春日野穹從未忘記那份心情。
自十二歲那年失去雙親開始，就是他在為自己遮風擋雨，為自己付出了本應青春的時光，無怨無悔地將這段人生送給了她。
天空寺悠做到了兄長該做的所有事情——堅強、自信、穩重、溫柔、嚴厲，不曾被困難擊倒，幾乎無所不能。
像是未曾落下的驕陽一樣，那片永夜尚未籠罩頭頂，就被他的光芒驅散殆盡。
每次打完工回家，自己永遠都能從他臉上看到欣喜滿足的笑容——那幾乎成為了她的存在意義，她失去了所有家人後，繼續活著的理由。
所以……
因為有站在身前的他，如今的春日野穹，才能心情平靜地站在太陽底下。
因為有撐在身後的他，如今的春日野穹，才能若無其事地身處人群之中。
那麼現在，該輪到她了。
“謝謝誇獎……我、我是春日野穹，天空寺悠的妹妹！”
站在天空寺悠身前，春日野穹努力維持著表情的平靜，猛然低頭鞠躬。
似乎有些用力過猛，銀髮散亂地拍在臉上，看上去略顯倉皇。
她用力抓起膝蓋上的裙襬，慶幸著自己沒有咬到舌頭，再緩緩地直起腰來，努力繃緊神經，讀稿一樣生硬地說著：
“雖然不知道悠以後會不會真的跟糰子……結衣姐結婚，不過，以後還要請您多多指教了，由比濱太太。”
說完，春日野穹緩緩撥出口氣，暗自握緊了沁滿汗水的手心。
心臟在狂跳，呼吸也有種窒息般的急促，卻在用令人驚訝的速度飛快平復下來；接著，名為勇氣和自信的事物開始湧上。
她不禁露出微笑，在整理散亂的頭髮時，用誰也聽不見的聲音，輕輕地說了一句：
“……做到了。”
這是第一步，正式朝著外面世界踏出的第一步。
儘管只是非常微小、毫不起眼，換作任何人都能做到的一步。
但從這一刻開始，那個不願離開家門、總是躲在被窩裡等著兄長回來的廢柴妹妹，已經徹底消失在這個世界上了。
因為她決定，要成為天空寺悠的力量。
因為她決定，要成為兄長任何時候都能依靠的支柱。
她要從現在開始踏出家門，站在他身邊和他一起面對所有困難，而非等他傷痕累累了，才送上一句毫無用處的安慰和關心。
她會證明這一點，用接下來的所有時間。
——春日野穹，絕對不是天空寺悠的累贅！
……
“嗯？小悠，你是不是哭了啊？”
“甚麼哭？我才沒有哭！只是心靈的汗水情不自禁地湧了出來而已。”
“這是甚麼昭和時代的老套藉口啊……”
“悠還是一樣，老是會被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給感動……”
“雖然不知道怎麼回事，不過你們兄妹間的深刻羈絆，我確實感受到了。”溫柔的目光注視著面前的兩人，由比濱太太忽然伸手，輕輕摸了摸穹的頭頂。
雖然有些瑟縮，卻沒有被拒絕。
忍住了將銀髮女孩抱在懷中搓揉的衝動，她收回手，不禁感慨起來：“怎麼辦，突然好想生個二胎啊……”
由比濱結衣無語地眯起眼：“媽媽，我都十七歲了你才說這個……”
“開玩笑的，你爸也不一定有那種精力呢。”太太隨意地擺了擺手，手掌扶著光滑的臉頰，雙眼打量起自然而然地抱住天空寺悠手臂的春日野穹。
“穹醬，這麼稱呼你可以嗎？”
“嗯，沒關係。”
她那平淡的應對，又讓天空寺悠不由仰面朝天，似乎想對全世界宣告他的妹妹已經徹底長大了一樣。
幸好還是忍住了。
“那，穹醬，跟你商量一件事。”由比濱太太擺出了非常認真的表情，眼裡閃爍著強烈的光彩。
“哪天悠小弟和結衣結婚了，你可以叫我媽媽嗎？”
“呃……”春日野穹頓時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本來是想要直接拒絕的，但看了眼天空寺悠、又看了眼臉蛋漲紅滿是羞恥的由比濱結衣，猶豫半晌，最後還是撇開了臉，含糊不清地嘟嚷著：
“我考慮一下，到時候再說吧……”
“當然，不強迫你的。”由比濱太太滿意地笑了笑，然後轉頭面向自己的女兒，瞬間變臉，“那你們還在磨磨蹭蹭甚麼？趕緊給我把結婚日子決定好，錢我來出！難不成還要等我把民政局搬到你們面前嗎？！”
“所以說媽媽你太急了啊！！！真是的！”受不了似地大聲吐槽完，由比濱結衣鼓起泛紅的臉頰，快步走到天空寺悠的身旁，強硬地拉過他另一隻手。
“小悠、小穹，我們別管這個來鬧事的老太婆了！自己逛吧！”
“等等！”由比濱太太連忙認輸加轉移話題，連消帶打地緩解女兒的羞憤，“好啦，不說就不說了。你們有特別想去逛的地方嗎？我一路上看到了不少有趣的攤位，不都去體驗一次總感覺有些可惜呢。”
“正好，我們也打算從這裡開始把所有的攤位都逛過一次。”
歉然地對由比濱太太笑了笑，天空寺悠拉著妹妹和女友的手，轉身朝走廊那端熱鬧的景象走去。
他氣勢高漲地道：“今天我請客！想吃甚麼玩甚麼，全都交給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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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轎車緩緩駛入校園，因為停車場已被佔滿，雪之下母女便在校門前的廣場處下車。
“自己去附近找地方休息，要回去了我會打電話給你。”這麼吩咐完司機後，雪之下太太朝陽乃看去，“那麼，要打電話給雪乃嗎？”
“嘿嘿，我想給他們一個驚喜～”擺手揮散鼻尖的車尾煙，雪之下陽乃露出了壞笑，“不急著打電話，先去他們應該在的地方看看吧！”
“你還是這麼惡趣味呢……”雪之下太太無奈地嘆了聲氣，張開扇子扇了兩下，慢條斯理地道，“別玩過頭了啊，找不到他們的話，先去把那部電影看完也無所謂。”
“知道啦，跟我來吧。”
面帶輕快的笑容，雪之下陽乃領著自己母親朝特別大樓走去。
大約五分鐘後，她們站在空曠冷清的走廊上，看著燈暗門鎖的教室門，陷入了片刻的沉默。
“竟然誰都不在社團教室啊……可惡，難道你們都去約會了嗎！”
雪之下陽乃忍不住嘖了聲嘴，有些忿忿不平地跺了下腳。
雪之下紗織輕飄飄地瞥了她一眼，扇子掩嘴，雍容淡雅的臉上毫無意外之色。
“文化祭才剛開始，雪乃急著想跟男友約會恩愛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倒不如我才覺得意外，你憑甚麼能肯定他們這時候還會待在社團教室裡呢？”
“沒憑甚麼，只是難得判斷錯誤而已。”陽乃凝眉想了想，思考著他的行動模式和雪乃的行為邏輯，腦中忽然靈光一閃，信心滿滿地道：
“班上的事情暫且忙完後，他們現在應該會去視聽教室，準備看自己拍的電影！”
“真的嗎？”雪之下紗織狐疑地挑起了眉，“你怎麼確定？”
“不能確定，但我認為他……他們會這麼做！反正過去看看，就像母親剛才說的，要是撲空了還能順便達成其中一個目的，怎麼樣都不虧。”
這麼說著，雪之下陽乃已經轉身準備下樓，朝教學樓的方向出發。
雪之下太太在她身後搖搖頭，扇子後的嘆息逸散在冷風中。
“明明只要打電話給雪乃就好，這孩子真是……”
然後沒好氣地拉高音量：
“陽乃，給我慢點！我穿木屐走不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