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該是從殺青宴結束那晚開始的。
天空寺悠記得很清楚,雖然夢中的他並沒有自覺——但就像走入了一個名為回憶的劇本中,每天晚上,他都成為了過去的自己,重新經歷了一次和雪之下陽乃交往的過程。
“我能保證,絕對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的關係。”在雪乃凝重起來的目光中,天空寺悠求生欲極強地舉起手發誓,“那麼清晰有條理、還能上集接下集的夢,絕對不是一般人能做出來的!”
“……你想說你這個人不一般?”雪之下雪乃輕輕瞥了他一眼。
“我想說,肯定是有外力干擾,或者有誰在背後搞鬼。”
“還有誰能做到這種事……”話說到一半,雪乃便反應了過來,“那個『神明大人』?”
“也只有那傢伙了,雖然不清楚目的。”天空寺悠雙手一攤,滿臉無辜地道,“我以前從沒做過那種夢,本來想當作偶然不去管的,但次數一多就覺得不對勁,又想著怎麼能天天夢到除了你們之外的女人呢?才把這件事告訴了你,看看你會不會有甚麼好的意見。”
“意見?這種事我能有甚麼意見。”完全無視了他的討好,雙手環在胸前,手指頻繁敲著上臂,雪乃皺眉沉思了半晌。
“……自那之後,你對她的感情已經全部消失了吧?”
“是的,一點不剩。”似乎不想讓她有多餘的擔心,天空寺悠擲地有聲地道,“就算她的記憶回來了,那段情感也沒有回到我這邊來,否則我也沒辦法這麼自然地跟你們交往吧?所以你就放心好了,要出軌,我只會出軌結衣而已,不會去花心到別的地方!”
“……”她似乎想說些甚麼,可張了張嘴,卻只是嘆了口氣,轉開小臉。
“沒有對你的精神或身體造成影響吧?”
“沒有,雖然畫面很清楚,但充其量也只是個夢而已。”天空寺悠想了想,這麼回答,“就像看了一場充滿黑歷史的電影,別說一週了,讓那傢伙持續放個一年,我也不會就這樣重新喜歡上陽乃。”
“嗯,那就好。”
聲音輕飄飄地散在空氣中,雪之下雪乃表情平靜,似乎根本不在意這件事情,繼續朝著侍奉部的方向走去。
天空寺悠看著她纖細筆直的背影,感覺得出她心情有些微妙,卻無法確定是哪個環節惹她不開心了。
唉,做個誠實的男孩子真難,誠實之後要安撫好女孩子更難啊……
沒有多嘴去問『你現在是甚麼心情啊?』、『反應就這麼平淡?』這類作死問題,天空寺悠安靜地跟在她身邊,嗅著少女身上散發出來的清新香氣。
像是蜜蜂被花朵吸引,無論那是甚麼樣的味道,都會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吸取,讓她成為自己的事物。
無人的走廊上,他的腳步離她越來越近,到最後更是忍不住伸出了手指,呼吸隱約粗重了起來。
“……你玩我的頭髮做甚麼?”
“抱歉,最近幫妹妹綁頭髮綁上癮了,看到這麼好的素材就有點忍不住。”
在她冰冷而嫌棄的目光中,天空寺悠捏著一綹髮絲湊到鼻前,享受似地吸了口氣。
“嗯~明明同樣都是頭髮,摸起來的感覺為何會如此不同呢?”
“因為你是個變態。”這麼冷冷說著,雪乃卻沒有任何掙扎,就這麼任由他對自己寶貴的部位動手動腳,只有頸後白皙的肌膚微微泛紅。
天空寺悠也沒有太過分的打算,稍微把玩幾下、給她綁了個小辮子後就放了回去——這也算是情侶之間的小情趣吧?
侍奉部前,雪之下雪乃敲了敲門,沒多久裡面就響起了腳步聲。
“終於結束了嗎?”
開啟門的春日野穹看了眼兩人,視線最後停留在那條垂在少女平的胸口、看上去非常突兀的小辮子。
懶得多問,她很快就轉開了目光:“怎麼只有你們,糰子呢?”
“結衣要忙班上的事情,我的工作之前就做好了,所以現在才有時間。”天空寺悠道。
“大概再半小時,我就要去巡邏各個攤位、確保他們的活動和申請的一樣。”雪之下雪乃瞄了眼手錶,“現在還有時間,你們有打算去哪裡看看嗎?現在應該都還在準備中。”
“去看你們拍的電影。”
應該是之前就有考慮過,春日野穹十分果斷地給出答案後,轉身回教室收拾東西了。
雪之下雪乃跟著她走了進去,看到桌上的薯片袋,本來還想拿掃把和抹布清理一下她弄髒的地方,卻發現穹手腳俐落地拿出溼紙巾刷刷兩下,迅速把留下的痕跡全都打掃乾淨。
像是看到了自家懂事的妹妹,雪之下雪乃不禁滿意地點了點頭。
天空寺悠察覺到她的表情,隨口調侃道:“怎麼,想嫁進來了嗎?”
“被你發現了啊?”仰起頭,雪乃朝他露出了甜美的微笑,眼裡卻沒有任何笑意。
然後腰間就被纖細修長的手指捏住,三百六十度轉了一圈——不論是怎麼樣的女孩子,只要有男朋友,這招『腰肉迴旋』的熟練度絕對都是滿的。
在妹妹面前,天空寺悠連倒吸一口冷氣都不敢,又不可能繃緊肌肉不讓她捏,只能臉頰抽搐著保持笑容,默默忍受著女友的小脾氣。
“別在那邊調情了,趕緊走吧。”春日野穹淡淡地瞥了他們一眼,沒甚麼表情地從身旁經過,“明明早上還說要不高興一會兒,現在就原諒他了?”
“真要計較他的不誠實,我也不會跟他交往了。”雪之下雪乃無奈地嘆了口氣,“再加上,他哄女孩子的技術確實有一手……不是犯了甚麼原則性的大錯的話,實在很難對他生太久的氣。”
“確實,要不這樣怎麼腳踏兩條船呢?”
春日野穹朝著天空寺悠冷笑一聲,一臉我就知道你是這種渣男的表情。
天空寺悠就當沒看見,鎖好侍奉部的門後,帶著兩人前往視聽教室所在的位置。
那邊現在是由廣播部的同學們負責,自然也有認得他們這張臉的學生存在。
驚訝歸驚訝,在天空寺悠解釋只是和部長一起帶妹妹來看自己拍的電影后,廣播部的同學們便了然地點了點頭,收下他強塞而來的六百日圓門票錢,若無其事地將他們安排到角落的座位上。
看那跟間諜接待組織老大一樣的恭敬態度,估計裡面還有粉絲會的人在吧?
因為文化季才剛開始的緣故,視聽教室裡只有他們這組客人在,三人便悠哉地聊起天來,等著電影開始。
“你母親大概甚麼時候會到?”
“不確定,因為姐姐會帶她來,就算說了時間,也有可能為了給我們一個驚喜而突然出現。”
“還真是惡趣味……”春日野穹撇撇嘴。
天空寺悠看開地搖了搖頭:“算了,真要被問起來就直接承認吧,畏畏縮縮地還劈甚麼腿呢!”
“自暴自棄了嗎?”雪乃有些好笑地挑起了眉,腦中卻忽然閃過了一個念頭,嘴角不禁緩緩斂起,神情不明顯地沉了下來。
她沒有看著天空寺悠,而是輕描淡寫地對著空氣提問:“還是說,你認為就算現在過不了她們那關,只要等大家都失憶了……”
“你別隨便誤會啊!我可從來都沒打拖延戰術的想法。”
沒等她說完,天空寺悠彈了她的額頭一下,然後手悄悄往下伸,在椅子的縫隙間握住了她柔軟的小手:“只是想了想,藏還能藏一輩子嗎?與其被發現之後慌亂辯解,不如從最開始就坦坦蕩蕩地承認下來,說不定她們還能看在我這麼男子漢的份上,放我一馬呢。”
“……沒有那種可能的。”手掌安安靜靜地待在手心中,遮掩似地將肩膀靠了過來,悅耳的嗓音像從冰山底下流淌而過的清澈泉水,安靜地穿過發隙。
“至少我母親不會允許,當場下令讓我跟你分手也說不定。”
“她管得了一時,難道還管得了一世?”天空寺悠笑著說,故作囂張地拍拍胸口.“大不了先跟她認錯,後面我們暗通款曲、狼狽為奸,談個像童話故事一樣浪漫的戀愛就好!怕她做甚麼,要跟我在一起的人又不是她,多的是方法糊弄過去!”
“還童話故事?”她不屑似地笑了下,掌心的熱度卻用力地回握著,“羅密歐與茱麗葉那種故事都是悲劇,你不會那麼天真吧?”
“當然,所以還有方案B。”
天空寺悠忽然側過頭,嗓音磁性而溫柔,在她耳邊輕輕說了一句:“告訴她你已經有了我的孩子,這輩子已經註定要永遠在一起了……吃下這個重磅炸彈,我就不信她能還管劈不劈腿的。”
“……”
柔軟的身軀倏地僵硬起來,身邊的溫度在逐漸升高,呼吸似乎也不自覺地放輕下來。
昏暗如電影院的視聽教室中,天空寺悠不知道她臉紅了沒,是生氣還是羞惱的表情。
他只是無聲地笑了笑,正要說只是開玩笑的時,卻聽她輕輕嘆了聲氣,用同樣微弱的音調開口:
“餿主意,還不如威脅私奔。”
天空寺悠有些愣:“……呃,這貌似也好不到哪去吧。”
“那不是當然的嗎?就算只是玩笑,這種藉口也很快就會被母親看穿,最後起到的只有反效果而已……除非,你真的……”
天空寺悠眨了眨眼,下意識追問:“真的?”
啪!
他的臉被輕輕拍了一下,像是羞惱之下給予的巴掌,但卻完全沒用上力,輕易就被他抓在手裡。
她的髮香、她的呼吸、她的柔軟、她的溫度,全都像花叢裡沁出的花蜜,吸引著自己這隻雄蜂。
天空寺悠不禁慶幸,視聽教室裡此刻昏暗一片,就算褲子稍有異動也不會被人發現
“yin魔,色狼,行走的汙穢物……”
用冷酷的音調低聲咒罵了他好幾次,雪之下雪乃掙脫他的手掌,重新端坐在位置上,似乎深呼吸了幾次,才重新用平靜的語氣說道:
“……既然你自己心裡有譜,那我就不多說甚麼了,在被討厭之前好好表現吧。”
“放心吧,輕慢誰也不敢輕慢我的丈母孃。”天空寺悠也回到了平日閒聊的輕鬆,懶散地靠在椅背上。
“哦?那另一位丈母孃呢?”雪乃露出使壞的微笑。
“平等對待、平等對待……”
“平等?也就是說,你打算對兩位丈母孃都投下相同的重磅炸彈囉?”
她不禁輕笑出聲,調戲他的念頭似乎壓過了害羞,柔軟的嗓音在他耳畔撥出熱氣:“還真是了不得的人渣啊。這種事要是傳出去,雪之下家大概會追殺你到天涯海角了。”
“這麼可怕?你們家該不會還跟極道有點關係吧?”
天空寺悠發抖似地抱起手臂,然後咬牙、一副做下了重大決心的樣子:“既然這樣,只能在被扔進東京灣前帶著你們遠走高飛了!我有信心在阿拉伯那邊成家立業,隨時做好私奔的準備吧,我們連夜出海!”
“笨蛋,你就繼續作夢吧。”
雪之下雪乃搖了搖頭,拿他沒辦法似地,彎起了微抿的唇角。
天空寺悠則像個小孩子一樣哈哈笑了兩聲,心裡想著甚麼也沒人知道。
「電影即將播映,請各位將手機調成靜音,調低畫面亮度,以不打擾他人觀看體驗為準則……」
就這樣隨口聊了幾句,有模有樣的廣播從旁邊的音箱中響起。
兩人各自轉開了視線,安靜下來,注視向面前的投影螢幕。
雪之下雪乃將手臂放在扶手上,只有小拇指安靜地伸了過去,輕輕勾住了他的小拇指。
而他也只是輕輕勾著,沒有做出更加親近的舉止,帶來的安穩卻比牽手還要厚重。
銀幕亮起,少女反而閉上雙眼,靜靜享受著這清晰卻又短暫的一刻。
‘那樣的未來……才不可能存在啊。’
……
黑色轎車平緩和快速地行駛在道路上。
坐在副駕駛座上的雪之下陽乃,透過後照鏡,瞥了眼後座上閉目養神的和服婦人。
毫無前兆地,她忽然問:“媽媽,如果小雪的男朋友不符合你的心意,你會強行拆散他們嗎?”
雪之下紗織睜開眼,準確地對上了後照鏡上的目光:“怎麼,難道你知道甚麼內幕嗎?”
“算是吧?畢竟作為姐姐,我也希望小雪乃可以跟更好的人交往呢。”話語中藏著不明顯的嘲弄,雪之下陽乃語氣輕鬆地說,“嗯……這麼假設好了。要是小雪乃的男朋友是個色中餓鬼,才高二就想跟小雪乃啪到天昏地暗、日月無光的話,你會想要勸他們分手嗎?”
雪之下太太臉頰微抽:“……說話能不能文雅一點,不要逼我強迫你矯正說話習慣。”
陽乃擺了擺手:“私底下才這樣啦,而且我已經用詞夠委婉了。”
“真是……”雪之下太太無奈地白了她一眼,旋即張開扇子掩住下巴,認真地思考起來。
“那種事還是得等大學畢業……最早也要高中畢業才能做。因為會有懷孕的風險,所以要是那位高中少年不好好學習,而是整天想跟雪乃荒淫度日的話,我確實會讓她儘量跟這種人保持距離的。”
畢竟也有對方單純被雪乃的外貌和身材吸引住的可能。這種人完全不可信,無論是入贅還是迎娶,都不能讓他進到雪之下家來。
似乎根本不在意她的答案,雪之下陽乃雙手撐在腦後,漫不經心地繼續問:
“那要是他沒那麼變態,卻在學校很受歡迎、還同時跟好幾位女同學保持曖昧關係呢?”
“也就是作風有問題?”
雪之下紗織皺起眉頭,臉上露出了些微反感,沉吟著道:“雪乃的眼光不可能這麼差吧?以她的性格,這種人絕對是能避開就避開的……”
“只是假設而已。”
“這樣的話……等等。”在回答之前,雪之下太太莫名一頓,然後將狐疑的目光移到了雪之下陽乃的側臉上。
“陽乃,這個問題……你是在幫妹妹問的,還是在幫自己問的。”
雪之下陽乃想了想,忽而露出一抹燦爛笑容。
“兩者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