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春日野穹的午餐和晚餐,全都是天空寺悠早上做好、隨時都可以拿去加熱的飯菜。
雖然還是比外賣美味,但怎麼說呢……
其中灌注的心意與愛,全都在加熱的時候被電磁波給燒得一乾二淨,沒有平常那種味道了。
正因如此,為了補償這份愛與美味,天空寺悠踏著夜色回來後,這位妹妹就理所當然地賴在他房間不走了。
穿的是單薄睡衣,躺的是雙人大床,手上捧著遊戲機左翻又滾,絲毫不在意睡裙底下的純白棉布走光,如魚得水般蹂躪著兄長的床鋪。
“所以,今天跟糰子出去約會,你們都做了甚麼?”
像是早就猜到了真相,春日野穹隨口問著,眼睛還停留在遊戲機的螢幕上。
書桌前的天空寺悠沒有回頭,而是忙著處理信箱中的商業郵件,手指敲出劈哩啪啦的鍵盤響聲,同時分了點心思回答她的問題。
“不是跟結衣,而是跟雪乃。”
“雪乃?”手指飛速按下了遊戲暫停鍵,春日野穹皺眉沉思,“雪之下雪乃……是那個黑髮平胸貓控嗎?”
“別直接說出人家的人物屬性啊。”
“你也是這麼認為的,還說我。”無語地吐槽後,春日野穹不解地問,“不過,為甚麼是她啊?難道你腳踏兩條船了?糰子知不知道這件事情?”
敲打鍵盤的動作頓了一下,他心情複雜的嘆息聲響起。
“妹妹啊,為甚麼我感覺你一點都不驚訝?難道哥哥在你心目中,就是那種把劈腿當飯吃的渣男嗎?”
“我驚訝啊,可是又沒有那麼驚訝。”春日野穹翹著小鼻子哼哼兩聲,隨後重啟暫停的遊戲,漫不經心地說,“你在外面怎麼亂搞我都無所謂了,反正你最後還是得回家來……當然,沒有經過我的允許,不準偷偷做那種事情!”
天空寺悠撇撇嘴,就當沒聽見後面那計劃,自暴自棄似地道:“沒錯,我就是腳踏兩條船了。結衣不僅知道這件事,甚至還在主動促成我們呢。”
“真的假的?她腦子有問題嗎?”春日野穹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以表震驚。
“喂喂喂,用詞禮貌點啊。”天空寺悠有些不滿,“如果不是為了愛,又有誰願意跟其他女生分享男朋友?你以為結衣她做出了多少決心,才接受現在這個情況的?”
他回想起了離開咖啡廳後,由比濱結衣追上他們的場景。
明明只是隨著氣氛說了一句話,她卻以為是自己惹惱了雪之下雪乃、害得她憤而離場,當下既愧疚又鄭重地鞠躬道歉,弄得雪之下雪乃慌得要命,手忙腳亂地不知道該從何安慰起才好。
好說歹說,兩人才把過錯都推到了陽乃和真涼身上,讓她從負罪感中心安下來:最後三人結伴離開了遊樂園,在門口的聖誕樹前拍了張合照、又去了附近的餐廳解決晚餐,才在天空寺悠的護送下各自回了家。
至於和任務、和過去有關的事情,由比濱結衣並沒有多問,只是這麼笑著鼓勵——
“彼此喜歡、真心交往的兩人,不管甚麼困難都打不倒他們的!更何況我們有三個人呢,一起加油吧!我會陪在你們身邊的!”
單純地為了兩人真心交往而高興,單純地想要和他們一起面對未來,無論發生甚麼都要堅持下去——相比起會因為心軟而拿走陽乃手鍊的自己,由比濱結衣的覺悟明顯更加強大、更加堅定。
如果說受過傷的人才會變得強大,那到底要經歷過多少傷痛,才能刻出如今的由比濱結衣呢?
想到這裡,心中的憐愛與歉疚便填滿了胸口,想要給予她幸福的信念變得越發堅定。
但即便如此,雪之下雪乃的身影依然揮之不去,每個一顰一笑、黑髮在寒風中飛舞的場景,都在腦海裡清晰地浮動著。
雖然有些無奈,甚至開始嫌棄自己,天空寺悠卻還是忍不住彎起了嘴角。
‘同時喜歡著兩名女孩,原來就是這種感覺啊。’
因思念兩人而在心底泛起的波瀾,有些甜、有些讓人苦惱,卻沒有任何後悔的澀味存在。
——算了,渣就渣吧!
無論放棄誰他都捨不得,那至少在任務結束之前,扔開節操好好地談戀愛,不讓『女友成雙』的生活留下任何遺憾!
總結完今天約會的心情,天空寺悠如此做下決定。
“我又不是被劈腿的人,怎麼知道她做了多大決心?而且說到底,花心的人明明是悠,你怎麼還能這麼理所當然地說出這種話啊!”
身後,春日野穹罕見地替由比濱結衣抱著不平,扔開遊戲機氣呼呼地指責道:“悠這個渣男!有了可愛的妹妹、大胸的女友還不滿足,難道你想把那天來我們家的女孩子全都收進後宮嗎?對了,還有雪之下的姐姐跟那個銀髮痴女——被這麼多女孩子看上,你以為你是輕小說男主啊!”
“就兩個、就兩個,不會再多了。”敷衍應對著,天空寺悠重新打敲起了鍵盤,“改天我再帶她們回家玩,到時候要打麻將還是打遊戲都沒問題,長久相處下來你肯定能接受她們的。”
“現在才不是說那個的時候啊!你這是犯了重婚罪,那個糰子傻傻的還能理解,黑髮平胸看上去那麼聰明的傢伙,怎麼可能答應讓你腳踏兩條船?!”
“因為是我拜託她的啊。”省去了過程,天空寺悠理所當然地說了結果。
“你拜託她就答應了?!”
帶著不敢置信的語氣,春日野穹蹦到了床的邊緣,莫名有些緊張地問:“現在的高中生談戀愛都這麼自由的嗎?那要是我跟她們說,我以後想跟悠結婚的話……”
天空寺悠無奈地道:“住一起應該是沒問題,不過兄妹結婚,誰都不能接受吧?”
春日野穹恨恨咬牙,撲到電腦椅背上抱住他的頭:“我們又不是親兄妹!只允許你重婚,不允許我近……咳咳,喜歡從小到大一起生活的表哥嗎?”
這傢伙,是不是打算要說某個會被和諧的詞啊?
天空寺悠翻了下白眼,任由她用下巴磨著自己的頭頂,習以為常地安慰道:“好啦好啦,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反正現在,就算哥哥有了兩個女朋友,也不會忘記回家照顧你的。”
“如果不是悠,我絕對會給說出這種話的人一記斷子絕孫腳!”
惡狠狠地這麼說完後,春日野穹鬆開了環在他脖頸處、像是想要掐死他一樣的手,哼哼著倒回了床上,洩憤似地蹂躪起他的棉被來。
“明明以前悠不是這種人的,果然外面的女孩子……都是壞人!”
”不,花心的原因還是出在我自己。”掃著郵件內容,天空寺悠隨口道,“你哥哥我其實是個很貪心的人,除非真的做不到,不然不會放過任何想要的東西,哪怕知道會被其他人責罵……就是偶爾會被理性思考干擾,導致一直做不了果斷的選擇。”
“……”春日野穹忽然停下了動作,沉默數秒後,靜靜開口。
“就跟你以前想要自己打工獨立,又不想讓其他親戚撫養我一樣嗎?”
想起了過去的事情,天空寺悠也忍不住笑了:“是啊,那時候還真辛苦呢,天天都有熱心的親戚來家裡『友善勸導』,叫我別拖著你吃苦甚麼的。”
“他們就是笨蛋。”春日野穹將臉埋進了棉被中,悶悶地嘟嚷著。
“任由孩子自己打工養家的成年人才是笨蛋。現實又不是輕小說,你哥哥我也不會寫小說賺錢,有良心的人都沒辦法放著不管吧?”
天空寺悠聳了聳肩,語氣輕鬆地道:“還好,那些看似錯誤的選擇,到現在都成為了正確的結果……所以他們是笨蛋,而我才是勝者。”
“沒錯!”蜷縮在床上,春日野穹發出了貓一般的開心笑聲,“嘻嘻,我就喜歡悠這種不知羞恥的自信!”
“我哪裡不知羞恥了……”天空寺悠撇了撇嘴。
他忽然停下手指,拉開書桌的抽屜,被用透明盒子儲存好的串珠手鍊映入眼簾。
桌燈照耀下,色彩斑斕、做工精緻的手鍊好似閃爍著回憶般的霓虹,然而定睛一看,又只是條普普通通、不過幾百日幣的小飾品而已。
天空寺悠輕輕撥出一口氣,闔上抽屜,沉澱心思。
無論是腳踏兩條船,還是真心喜歡上雪之下雪乃,又或者暫時收下陽乃的項鍊做緩兵之計……
未來的自己,想必都能認同如今做過的所有選擇吧?
不能認同……啊哈哈,那也沒辦法,誰讓我就想這麼做呢?
天空寺悠轉了轉肩膀,伸展手指,眼裡充滿神采。
——既然不想放棄,那就像曾經打工養妹妹的自己一樣,硬著頭皮走下去就是了!
只要不是孤單一人,他便無所畏懼。
“對了,悠。”
“怎麼了?”
“你們學校的文化祭快到了吧?”
“就在下週末啊,你不是說要讓我帶你去?怎麼,又不想去了?”
“沒有,我當然要去。”
春日野穹翻身一滾,拿過放到床頭的手機,點開記事本,手速飛快地輸入了字元。
雪之下雪乃、由比濱結衣……
雪之下的姐姐、銀髮接吻狂魔……
學妹、小奏……
——六個,應該沒了吧?
臉上閃過思索之色,她漫不經心地繼續說:“希望到時不要逛一逛,又在學校裡碰到你其他的紅粉知己,搶著想做我嫂子。”
“呵,你想太多了。”冷笑一聲,天空寺悠驕傲地道,“我在學校很受歡迎,不代表我就是個沒節操的賀爾蒙發散器……當天你就會知道,在你眼中和藹可親的哥哥,對別人來說到底有多麼高冷!”
春日野穹翻了個可愛的白眼:“那我就不抱期待地期待著了。”
“到底有沒有期待啊!”
“有期待,但沒有完全期待。”
房間內,兄妹的聊天聲重歸平和。
夜色加深,星月隱秘,寒風吹冷了陽臺玻璃。
“……”
從霓虹染遍的街景收回視線,雪之下雪乃轉身離開窗前,袖口長過手掌,捧著的熱紅茶不知何時已然轉涼。
她慢步走向單人沙發,藏青色的眸子好似還倒映著黑夜的色彩,不如上午那般神采凜凜。
“為了某種目的而交往,在交往中付出真感情的話,就會在某個重要時刻,失去記憶……最後,落到跟姐姐和夏川同學一樣的下場。”
不知道第幾次,這樣的嘆息從口中彷徨溜走,沒入了沉靜的空氣中。
屈膝縮排柔軟的沙發裡,明明開著暖氣,豆蔻般的白嫩腳趾卻怕冷似地縮了兩下,總咬著的貝齒也都快在唇瓣上留下了牙印。
黑髮垂腰,被凌亂地壓在身後。
雪之下雪乃卻只是仰著頭,呆呆地盯著日光燈看,好似想從那炫目的光暈中,找到能讓心情安定下來的解答一般。
但時間流逝,卻只有蕭索的回聲在心間擺盪。
“所以,這就是我的結局嗎?”
“如果完成了他的委託,從過去到現在的回憶都會失去,並且被他視作和下一位目標親近的麻煩……”
那麼總有一天,自己也會像那樣哭著痛下決心,逼他來挽留自己嗎?
“那樣的……絕對不要。”
感到了恐懼似地,黑髮少女慢慢縮起肩膀,把臉埋進了膝蓋中,纖細嬌小的身子輕微顫抖起來。
這還是頭一次,雪之下雪乃痛恨自己腦子運轉的很快。
痛恨自己看得明白,痛恨自己在事情還沒發生之前,就想到了最糟糕的結局。
那不叫先見之明,而是膽小鬼為自己的卻步找了理由而已。
“為甚麼,會有這種不合理的事情發生……為甚麼,我在知道這件事之前,就喜歡上了他……”
虛無縹緲的嗓音,不斷地自我詢問著;不斷地被迷茫拉扯,直到整顆心都陷入了無底洞中,都看不到半點光明。
“誰能告訴我,該怎麼辦……”
她像只被雪砸進地裡的小貓,蜷縮著身子冷到發抖,又孤獨到連求救聲都發不出來。
那是絕對不願讓其他人看到的,脆弱、無助,又真實到可笑的雪之下雪乃。
咖啡廳的包廂中,她之所以會憤怒到直接離場,不僅僅是因為姐姐和夏川真涼故意挑釁的言詞。
還是因為,她想到了自己的未來,想到了未來的侍奉部。
【
她失去了這段時間的記憶,他也失去了這段時間的感情。
當那兩人手牽著手走進社團教室的時候,她只是抬起頭,先對由比濱同學打了聲招呼,然後才平淡地看向了他。
“下午好,天空寺君。”
而他眼裡閃過懷念,卻沒有任何留戀,只是神情自然地微笑著,這麼回答。
“下午好,雪之下。”
】
“……”
一如既往的場景,卻從今天開始帶來刺入心扉的傷害。
那凜然而堅定的決心,自離開他身邊之後,就變得比雪花還要脆弱。
就這樣,不知道過了多久。
離開沙發,雪之下雪乃將喝空的茶杯放進洗手檯,簡單洗了下便直接進了浴室。
花一個小時泡完澡後,她邊擦著頭髮,邊走向書桌,拿起手機點開螢幕。
一條未讀訊息在通知欄的最上方,有著熟悉的名字。
悠:「沒緣由突然想起了你,我百思不得其解,最後只想到了一種可能性:雪乃,你是不是在偷偷想我?」
“哼……”
回家後的第一抹笑容,自然而然地浮現在嘴角。
“那個笨蛋,態度轉變得還真快啊。”
她不禁笑著嘆息,拉開椅子坐下,輕按著字元回應。
曾想過要不要從現在開始,保留自己的感情、不去越來越喜歡他,避免讓心情隨著時間越發沉重,直到最害怕的那一刻到來。
沒錯,就讓委託歸委託,愛情歸愛情。
被說成逃避也無所謂,連那個完美而堅強的姐姐都哭得那麼悽慘了,自己退縮一些,應該也情有可原吧?
……然而,過去的自己做不到的事情,現在依然做不到。
她只能無奈地體認到一個事實——
因為一條訊息而開心起來的雪之下雪乃,只會從現在開始,越來越喜歡天空寺悠而已。
“自作自受,誰讓我剛好看上了一個麻煩的傢伙呢?”
自嘲似地搖搖頭,像是放棄了繼續掙扎,心情反而輕鬆了起來。
她點下了傳送訊息,並跳回了桌面。
看著螢幕上那張被設成了桌布的合照,雪乃單手託著臉頰,不理會輕搭在嘴角的側發。
就這樣注視了許久,不自覺地眼神溫柔、笑容溫柔,她用手指輕戳著少年的嘻皮笑臉,對著他輕聲說:
“天空寺君,直到最後一天為止,我大概都會喜歡著你吧?”
“所以在那之前,你要變得比誰都還幸福,要比過去的任何時候都要開心。”
“因為和你在一起的,是我。”
“雖然是初戀,不過,我會加油的。”
——要拯救他。
哪怕前方宛如深淵,哪怕對未來懷揣恐懼。
即使如此,雪之下雪乃依然抱有決心。
……
雪乃:「別自戀了,你只是太喜歡我,喜歡到日思夜想的地步而已。」
悠:「好吧,我都這麼喜歡你了,那你呢?」
雪乃:「要睡了,晚安。」
悠:「竟然是睡覺遁?!現在才幾點啊!」
雪乃:「你太煩人了,發訊息的時候請正經一些,別老拿那種油膩的情話來騷擾我。」
悠:「嘖,小雪真的很嚴格。」
悠:「那就晚安吧。」
雪乃:「晚安。」
雪乃:「……大概是,想要每天早上第一個跟你說早安的心情。」
悠:「???」
雪乃:「回答前面的問題而已。好了,真睡了。」
悠:「等等,文青少女告個白也這麼風雅的嗎?!別搞這種突然襲擊啊,我隔著螢幕都臉紅起來了啊!」
悠:「喂?雪乃,在嗎?」
悠:「那我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給你發早安?還是要打電話?」
悠:「親愛的,你說話啊!」
悠:「嘖,竟然撩完人就逃跑了,不講武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