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半個小時過後。
服務生收走了狼藉的杯盤,只有五杯飲料放在桌上,包廂內,沉默是今晚的主旋律。
“……木梳突然消失之後,我就回想起了消失的那些記憶,但也只有記憶而已。”
淺啜一口卡布奇諾,雪之下陽乃垂下目光和倒影對視,淡淡說著:“整個世界變成了新的模樣,像是有人往劇本上塗塗改改了好幾筆似的,明明真要追究的話到處都是破綻,卻偏偏沒有人察覺到哪裡不對。”
“至於恢復記憶的契機是甚麼,我也不知道,估計是就算失憶了,也在天天想著小悠悠的關係吧?”
等她說完,天空寺悠隨之補充道:“因為『神明大人』抹去了我和你認識的事實,沒有了原因,自然不會出現結果……或者被用別的方式實現了。能刪除就刪除,不能刪除的就強行合理化其發生,那傢伙就用這種粗糙的方式改變世界的。”
“那為甚麼梳子能留著?”夏川真涼追問道,眉頭緊皺著,似乎在努力挖掘著腦內記憶,“我現在的感受跟陽乃小姐之前是一樣的,卻沒有在身邊發現甚麼突然出現的陌生物品……”
“……這是禁止事項。”抿了抿唇,沒辦法把『傷停時間』導致的變化說出來,天空寺悠只能無奈地道,“大概就是各種意外結合的成果吧?記憶恢復的原因我也無法確定,反正我自己是沒有做些甚麼會影響到陽乃的事情。”
“別傷心,總有機會的啦。”
陽乃溫柔地拍拍夏川真涼的肩膀,像個知心大姐姐一樣,語氣誠懇地安慰著:“說不定哪天就砰的一下想起來了呢?就算想不起來也沒關係,姐姐可以介紹人品好的富二代給你,包準讓你父親滿意!”
“謝謝,不用。”
暫時放下了思索,夏川真涼微笑地看向了她,不疾不徐地道,“至少我知道,正因為失憶前的我太喜歡天空寺君,所以失憶之後才會難過到喪失味覺……相對的,陽乃小姐貌似很輕鬆呢。”
她歎服似地朝陽乃眨了眨眼:“除了像個痴女一樣整天糾纏著別人,沒有他在的日子,你倒是過得挺不錯的啊?”
雪之下陽乃輕輕眯起了眼。
“……真敢說啊,區區的病態跟蹤狂。我只是比你成熟而已,哪像你,成天都在房間裡做那些噁心的事。”
夏川真涼隨手撩起肩上秀髮。
“那種事惡不噁心見仁見智。另外,等我恢復記憶,請你就『跟蹤狂』這句評價向我道歉,曾經的『戀愛幻想症』患者。”
“可以啊,那我是不是得盡全力阻止你恢復記憶?”
“做得到就來啊,屬於我自己的東西,我是不會讓它離開我太久的。”
“呵……”
“哼……”
話語交鋒,無形的火花迸射而出。
另一邊,似乎已經習慣了這個氣氛,由比濱結衣並沒有理會那兩人,而是鼓著臉頰、皺著小臉,努力將事情的前因後果在腦袋中整理好。
“也就說,小悠先是以租借男友的身份和陽乃小姐交往,在經歷了各種事件之後,將她獨自拋在酒店裡離開,然後結束了『神明大人』給的任務,世界就此改變,不僅把你們兩人認識的經過全部刪除了,還修改了除了小悠以外所有人的記憶,並且奪走了小悠對陽乃小姐的感情,方便進行下一次的任務……”
確認似地嘟嚷完,她抬頭望向天空寺悠:“你之前在社團教室裡想告訴我們,卻不知道該怎麼說的事情,就是這些吧?”
“沒錯,我可是被下了很過分的封口令啊。”天空寺悠瞥了眼還在跟雪之下陽乃對峙的夏川真涼,暗自歎服她真有勇氣,“就算是現在,我也沒辦法詳細說出跟夏川同學交往過的經歷……或者說,不能透露與那條世界線的情報。”
“世、世界線?總感覺格局一下子變得好大,好複雜啊……”手指按著太陽穴,笨蛋糰子露出了苦惱的表情,嗚嗚嗚地發著怪聲。
確認要釐清其中環節和原理、光憑自己的智商大概是做不到了之後,她乾脆把思考轉移到能夠想通的事情上,直白地問:“也就是說,小涼就是你跟陽乃小姐分手後的下一個目標囉?”
“沒有分手!”對峙當中,雪之下陽乃非常認真地插來一句,“雖然交往的事實被抹消了,但我跟小悠悠從來都沒有談過分手。”
“嗯嗯!”表示自己有聽進去的用力點頭,由比濱結衣神色不改,繼續問著天空寺悠,“先是陽乃小姐,再來是小涼,最後是小雪?”
“……”天空寺悠表情複雜地扯了下嘴角,沒有立刻回話。
“咦?難道不是嗎?”由比濱結衣微微歪頭。
手捂著臉,天空寺悠嘆了口氣:“……夏川同學是第三個。”
““第二個是誰?””
搶在由比濱結衣之前,雪之下陽乃和夏川真涼同時開口問,目光尖銳地盯著他的臉龐。
沒有隱瞞的打算,天空寺悠正要說出來的時候,微不可察地皺了下眉,略有不快地道:
“這是禁止事項……看來當事人不在面前,就不能說出跟她有關的事情,用排除法的方式問也沒有用。”
這是以心臟爆炸為代價換來的經驗談。
說實話,他已經習慣了那種啪嘰一下的痛楚,要不是時間會回溯、逞強著把話說出來也沒用的話,這狗系統早就沒有了威脅他的手段。
最重要的是,還好被捏爆的部位只是心臟,而不是蛋蛋……否則別說習慣,他準會落下心裡陰影來,死都不敢再去嘗試碰觸系統的底線了。
“嘖,除了這麻煩的變態以外,竟然還有第三……不,第四者存在嗎?”
不知道他剛才遭受了甚麼痛楚,雪之下陽乃手抵下巴思考的同時,還用眼神對天空寺悠表示譴責。
就算是被『神明』所迫,他半年內就換了三個女朋友也是不爭的事實,誰知道這段期間內有沒有人做出了她沒來得及做的事情啊……
想到這點,心裡就有種揮之不去的焦躁浮動著,看著他身體的目光也逐漸危險了起來。
“天空寺同學,在你交過的四任女朋友中,誰跟你的關係最好?你們最多上到了哪一壘?”
和她想到了相同問題的夏川真涼,卻沒有那麼多顧慮,而是直接問出了自己在意的地方:“沒有去醫院特地檢查,我不知道自己還是不是處女……如果還是,會不會又有『神明大人』連那層膜都能修復的可能性?”
“小涼,你多少委婉一些啊……”微紅著臉苦笑一聲,等看向天空寺悠的時候,由比濱結衣也不禁緊張了起來,姿態有些凝重地等著他做出回答。
被三人這麼盯著,天空寺悠先平靜地嘆了口氣。
“請不要小看我的節操好嗎?都知道了你們會失去記憶,怎麼可能去做那種不負責任的事情?”
而後,他理直氣壯地挺起胸膛、神氣十足地說:
“放心好了,我,還是處男!”
三人:“……”
空氣尷尬地沉默了數秒。
各自表情精采紛呈,雪之下陽乃尷尬地咳了兩聲後,轉頭對雪之下雪乃問:“小雪乃,你不是他的測謊機嗎?小悠悠有沒有說謊……小雪乃?”
“……甚麼事?”
像從滿腹心事中回過神來,雪之下雪乃愣了半晌,才反應過來現在的情況。
“無聊,問這個做甚麼……”深深吸了口氣,再輕輕撥出,那雙平靜的藏青色眼眸朝天空寺悠望去,有些恍惚的色彩重新凝結成了凜然的光。
“天空寺君,把剛剛說的話再說一次。”
天空寺悠認真地看著她:“哪怕交了三位女朋友,也無法改變我還是個處男的事實。”
“沒有說謊。”瞥了那幾人一眼,雪之下雪乃又接著問,“除此之外的事情呢?”
下意識地,天空寺悠欲言又止了起來。
“……你確定要問這麼深?”
“……”
輕輕咬住嘴唇,雪乃眼中閃過後悔的神色,膝蓋上的拳頭不自覺地握緊,似乎有些糾結。
只是還沒等她改口,另一邊的陽乃就忽然舉起雙手,像個搶答的小學生般興奮地道:
“我我我!我來說!要說多細都沒問題,他的吻技可是很厲害的喔!當時還跟我說是初吻,誰信啊……”
夏川真涼也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用大家都能聽見的音量呢喃著:“這樣啊……如果我真的跟他交往的話,接吻甚麼的……絕對早就做到跟呼吸一樣自然了吧?就是不知道有沒有更進一步……”
彷彿升起了攀比心,由比濱結衣跟著鼓起了臉,有些不滿地嘟嚷起來:“我也親過了啊!而且還是永遠不會忘的那種,就算再進一步也沒問題,反正小悠能負起責任……”
你一言我一句,場面像是因為『吻』而開始混亂了起來。
“好了。”
而在那之前,清亮冷澈的嗓音,豁然壓住了所有餘聲。
像是包廂內的空氣被瞬間凍結了般,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噤聲停頓,齊齊朝寒氣的源頭看去。
“我不想聽你們分享接吻的經驗,也不想知道天空寺君是甚麼樣的禽獸。你們要討論回去自己討論,別在這裡汙染我的耳朵。”
摁著眉心,雪之下雪乃垂下目光、沉思似地誰也不看。
墨黑的側發遮掩了她的神情,只有冰錐般的聲音劃破死寂,鮮明而森寒地刺入了地面。
“所以,暫時給我閉嘴!”
那是過去的她,幾乎不可能說出來的、充滿負面情緒的暴言。
壓抑不住的煩躁,從碎裂的冰雪中傾瀉而出。
……只是,並非所有人都被這突然爆發的情緒所嚇住。
“小雪乃,別隻顧著發脾氣,誠實點如何呀?”
玩笑的表情緩緩從臉上消失,雪之下陽乃用同樣寒冷的眼神盯著她,嘲諷似地露出笑容,語帶譏諷地道:
“覺得失望了嗎?覺得忌妒了嗎?是不是不能接受?是不是有種被背叛的感覺?”
“我懂,因為我也差不多,只是藏得比你好而已。”
看著她被手掌和頭髮陰影遮掩住的側臉,冷笑漸漸加深,惡趣味的弧度浮上嘴角。
陽乃忽然放低了聲音,像在故意刺激著她一樣,一字一句地說著:
“你是他的第四位女朋友,而在這之前,就算不是自願的,他也和我們做過了許多還沒跟你做過的事情。”
“要不是發生過的事實都已經消失了、他也沒有了當時的感情,哪天你們接吻的時候,他……”
“夠了。”天空寺悠皺著眉一敲桌面,正打算制止不知道有甚麼意圖、越說越過分的雪之下陽乃時。
雪之下雪乃卻猛地站起身,冷冷地瞪了她一眼、又環視了包廂內的眾人一圈。
櫻色的唇瓣緊緊抿著,目光尖銳到令人刺痛,像是亮出了利爪、渾身炸毛的野貓。
她卻沒有多說甚麼,只是沉默地拿起包包,轉身就朝門口走去。
“小雪!”
察覺到自己似乎做錯了事,由比濱結衣連忙起身,一臉愧疚地趕緊收拾東西要追過去。
“由比濱同學……”雪之下雪乃在門口止住腳步,似乎輕輕吸了口氣,才用平穩的語氣開口說話,“抱歉,能讓我先回去嗎?”
“誒?”緩緩停下了手上的動作,由比濱結衣擔憂地看著她纖細的背影,還想說些甚麼,“可是……”
“不用擔心我。”頭也不回地打斷了她的話,雪之下雪乃聽不出情緒地命令道,“那邊的,再給你三秒鐘。”
“遵命,女友大人。”
早在她怒而起身的瞬間就做好準備,天空寺悠披好外套,從沙發上起身。
“沒事的,有我在。”這麼輕聲安慰過由比濱結衣後,他摸了摸少女頭上的糰子,跟上了雪之下雪乃離開包廂的步伐。
而這個過程中,他不僅沒有看雪之下陽乃和夏川真涼一眼,甚至還當著她們的面牽住了雪之下雪乃的手,用腳把包廂門給帶上。
喀擦。
“……”
兩人離開之後,包廂內陷入了比剛才還要沉重的寂靜氛圍中,一時間誰也沒有說話。
或者不知道該說甚麼。
“……唉。”
半晌,夏川真涼忽然嘆了口氣,斜了雪之下陽乃一眼。
“陽乃小姐,你沒事為甚麼要挑釁她呢?我們這兩個落魄的前女友和現女友相比,他會偏向哪個不是很明顯嗎?而且再怎麼說她也是你妹妹,這麼做是不是有點狠了?”
“小孩子甚麼都不懂就乖乖閉嘴,別質疑大人的決定。”
神情回歸平靜,陽乃一口喝乾了卡布奇諾,漫不經心地咂了咂嘴:“就因為是妹妹,有些話我說了她才聽得進去,否則只會一個人東想西想、越來越糾結罷了。”
夏川真涼頗感意外地挑眉:“所以,你剛才只是在故意扮黑臉?”
“不完全是。”
臉上重回從容的淡淡笑容,她看著咖啡杯上的褐色痕跡,若有所思地輕聲說著:“夏川,我跟你不一樣,交往中的美好回憶、喜歡著他的心情,這些東西可是記得一清二楚,沒有任何折扣的……
就算知道了他為甚麼要這麼做,心裡還是會覺得很不舒服、很想破壞他們之間的感情,找機會把小悠悠搶回來。”
“嗚哇,原來你在打這麼危險的主意啊。”
夏川真涼忍不住咋舌,縮起肩膀擺出一副受驚的表情:“即使事出有因,妹妹搶了自己的男朋友也是事實,不乖乖叫他一聲姐夫就算了、甚至得了便宜還賣乖在這裡兇姐姐……嘖嘖,難怪你會這麼刺激她,都是為了報仇吧。”
“別用你的小人之心揣度我君子之腹。”
白了她一眼,雪之下陽乃放下咖啡杯,拿起身旁的包包:“我現在是甚麼心情,小雪乃就會比我更加煎熬,根本沒有報仇的必要……說實話,她還能保持這種程度的冷靜、安安靜靜地接受這些普通人都難以相信的事實,我已經覺得很意外了。”
“所以,你不惜讓妹妹和男友討厭你,也要當個壞人去逼她面對現實?”
收起了胡鬧的反應,夏川真涼仰頭注視向她,目光有些複雜:“這種獅子育兒一樣的教育方法,真不知道該說你狠還是說你溫柔。”
“既不狠也不溫柔,這就是姐姐喔。”
雪之下陽乃聳了聳肩,轉頭看向由比濱結衣:“糰子醬。”
“是!”還有些不知道該如何是好,聽見突然有人叫住自己的名字,由比濱結衣下意識地喊了出來,略顯結巴地問,“有、有甚麼事情嗎?”
“你的反應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平靜呢。”
“啊?”
見她露出一臉呆然、似乎在想『我?平靜?現在?』的表情,雪之下陽乃不由失笑,雙眼卻認真地看著她。
“不是現在,是剛才。我們說起過去事情的時候,我還以為你會被打擊到呢。”
“呃,這個啊……”
由比濱結衣撓了撓臉頰,像是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表情有些尷尬,視線卻沒有任何遊移,反而理所當然地和陽乃對視著。
“還是有被打擊到的喔。
畢竟一直以來喜歡的人,原來早就交過了好幾次女朋友、好幾次跟別人接過吻、好幾次和自己認識的人互說情話——突然察覺到了這個事實,不可能不去在意的吧?
更別說他現在還是自己的男朋友,要擔心的事情多如牛毛,各種不安感也會不斷冒出。”
那大概是和小雪乃差不多的心情吧?
雪之下陽乃如此評斷著,然而下一刻,卻從由比濱結衣的臉上,看到了淺淺的笑容綻放而出。
“不過,開心的心情或許更多一點吧?”
“開心?!”兩人驚訝地看著她,夏川真涼更是下意識地問,“這也能開心起來,結衣,你該不會是有綠帽癖吧……”
“才沒有呢!”
由比濱結衣趕緊大聲反駁,但一想到自己為了促成好友跟男友談戀愛而做的那些努力,又莫名心虛地移開眼睛,掩飾性地嚷嚷起來:“感到開心不是理所當然的嗎?能夠知道小悠到底在為甚麼煩惱,能夠知道他一直以來到底在糾結著甚麼,還能夠知道更多有關於他的事情,參與到他的人生之中……
就算不全都是好事,但至少比甚麼都不知道、回去自己瞎想害怕還來的好,不是嗎?!”
“……”
無禮的目光逐漸轉為認同,兩人看著糰子頭少女慢慢冷靜下來的模樣,似乎多少可以領會到她的心情。
話音頓了頓,由比濱結衣深吸一口氣,再緩緩撥出。
不知為何,望向她們眼神,好似多了幾分憐憫。
“而且,你們根本就不知道吧?”
“甚麼?”
陽乃和真涼齊齊一愣。
嘆息一聲,由比濱結衣穿上外套,拿好了自己的東西。
朝包廂外走去的同時,她輕聲說著:“我和小雪都見過到的,他掙扎、難過、孤單、逞強、脆弱的模樣。”
“我也是現在才知道——交女朋友這種事情,對小悠來說,其實已經是一種折磨了啊。”
任務的開始與結束,於他而言都是打擊。
被神明大人指使著要跟誰交往,就算未來真的喜歡上了對方、跟對方親密互動,難道她們就能這樣指責天空寺悠濫情或者花心嗎?
被奪走了感情和記憶的痛苦,他明明是體會最深的那一個啊!
所以,至少作為天空寺悠的正牌女友,比起自顧自的吃醋、忌妒、失落,甚至開始盤算著怎麼搶人……
由比濱結衣選擇了無視那些過去,只專注在『現在的這個他』身上,只為了這個他而著想。
“那我就去找小悠他們了,兩位請慢慢享受啦。”
輕飄飄地這麼說完,由比濱結衣也溜出了門。
只留下兩名女性在安靜的包廂中面面相覷,表情複雜地不知道該說甚麼才好。
“算了,我們也走吧?”
“同意。”
……
夜晚,張燈結綵。
溫暖的光流從遊樂園的這一頭延伸到了那一頭,中世紀風格的建築物染上了別樣的熱鬧氣氛。
人潮不多不少,是剛剛好能享受歡樂的氛圍、卻又不至於嘈雜的程度。
踏著石磚路,牽著女孩小手的天空寺悠,不知何時成為了領路的那一個,帶著她朝好遠好遠的遊樂園門口方向慢慢走去。
“雪之下雪乃,你知道我只喜歡了你三天嗎?”
在她精緻的小臉略帶沉思,似乎在想要用哪句話來當開場白的時候,天空寺悠忽然開口,語氣開玩笑似的輕鬆。
依然純淨、卻更顯黯淡的眸光微微抬起,雪之下雪乃隨口回了句:
“哪三天?”
“昨天,今天,明天。”
“……後天呢?”
“明天我把這句話再說一次就是了。”
神色不變,雪之下雪乃長長嘆了口氣,似乎早就知道了他會這麼說。
“你那張嘴只會說這種土味情話的話,建議還是乖乖閉上比較好。”
天空寺悠果然閉上了嘴,只是手指開始不安分了起來——正在輕輕玩弄著她的指尖和掌紋,力度柔和到了下流的地步。
“唔……”
耳朵不受控地染上了粉霞,舒服的電流從末梢神經一路傳到了心底,讓全身都不由自主地熱了起來。
靠著深呼吸才平復好悸動的羞赧感,雪乃咬著下唇,報復性地用指甲掐了他的手臂一下,卻根本用不上多少力氣。
“好了,別以為這種方式就能把我糊弄過去。而且給我看看場合,我們現在還是在大街上!”
“我知道,只是想問你消氣了沒?”
天空寺悠抬起另一隻手,邊活動起靈活的五指,邊一本正經地道:“還沒消氣的話,我可以繼續幫你按其他能讓心情變好的穴道,放心,不會超出手臂範圍的。”
“多謝你的好心,不過不需要,我的情緒非常穩定。”
無奈說完,雪之下雪乃便將視線投向遠方,靜靜地望著夜色中的遊樂園。
昏暗下來的高聳建築間,精緻而溫暖的燈光拉出了一條離開的通道,像他們這樣牽著手慢慢朝大門走去的情侶,眼前就有三對之多,還不包括更前方的遊客。
不由自主地,雪之下雪乃這麼想著——
假如到了聖誕,假如下了一場雪,這樣的場景或許會更加唯美吧?
而那時候,自己還能跟他一同前來,成為這些情侶遊客中的一員嗎?
不,甚至更加嚴重的……
那個時候,自己還能記得他嗎?
雪之下雪乃再次咬住了自己的唇瓣,呼吸從心臟開始凝結成冰。
“天空寺君,有些事想要問你。”
她忽然開口。
兩人都沒有看向彼此,只是讓聲音傳入了對方耳朵裡。
“問吧。”
“每次任務,你都會喜歡上你的目標嗎?”
“很遺憾,是的。”
“你的目標也會喜歡上你?”
“也只有這樣,任務才會完成啊。”
“而那之後,她們的記憶被奪走,你的感情被收回?”
“只有這樣,才能跟下一位目標成為男女朋友。”
“第四次,也是一樣?”
“不出意外的話。”
“嘁,沒有比這更惡劣的感情遊戲了……”
“哈,我倒希望它只是一場遊戲,可惜不是。”
“所以,現在跟你分手來得及嗎?”
“嗯……來不及了,倒是來得及從現在開始討厭我。”
“……”
緩緩停下腳步,雪乃抬頭,看向天空寺悠臉上的苦笑。
手掌驀地一緊。
她垂著臉抱住他的手臂,帶著些微顫抖,微弱的聲音透過衣服悶悶響起。
“早就來不及了……”
“也是啊。”
落下無奈且溫柔的目光,天空寺悠輕輕撫摸著她的柔順黑髮,彷彿在透過手心的溫度,給予這隻動搖不安的小貓一些安全感。
半晌後,她才又開口,沙啞的嗓音凜然而平靜
“放心,你的委託我一定會完成到底。”
“嗯,拜託你了。”
“不過,給我記好了……”
彷彿含在嘴裡,細微軟糯的嗓音咕噥了句,雪之下雪乃忽然踮起了腳尖,閉眼湊向了他的耳畔。
鉛粉般的黑髮揚於夜色,彷彿整個世界在這一瞬,都因她而吹起了涼爽的微風。
溫柔入耳。
“……”
天空寺悠不禁瞪大了眼,面露驚訝地站在原地。
說完,腳跟落地,雪之下雪乃輕輕撥出一口氣,小臉神采奕奕,已然恢復了往日那般瀟灑凜然的模樣。
“做不做得到?你向我發誓。”
拂開肩上的長髮,嘴角帶笑,那雙藏青色的眼直勾勾地盯著他。
天空寺悠猶豫了一下,最後為難似地皺起了臉。
“這個,我只能說做不到啊……我發誓我做不到!”
“……”
雪之下雪乃就這樣沉默地注視著他,彷彿在等他改口,卻又等不到他收起兩難的表情。
於是被打敗似地,她無奈嘆了口氣。
“如此光明正大地在我面前說謊的人,除了姐姐外你還是第一個……而且明知會被我拆穿還故意說謊,你以為這樣會讓我比較感動嗎?”
“不,只是在想……”天空寺悠晃了晃兩人的手,不禁低笑了聲,“未來的我如果做不到這件事的話,不就等於我沒有違背誓言了嗎?反正老天又不知道我發誓的時候在想甚麼。”
“連發誓都要鑽漏洞,你還真的是……請把這點小聰明用在正事上好嗎?”
手扶著額頭重重嘆息,她接著邁開腳步,繼續朝著該走的路上前進。
天空寺悠則習以為常地跟在她身旁,說著一些無傷大雅的小事,然後在被死亡提問的時候,努力掙扎著求生存。
比如“就算沒有做到最後一步,你是不是對她們動手動腳了?”,又或者“你跟姐姐才認識幾天,你們就打算去酒店了?如果任務結束的時間不在那個時候,你該不會……”,甚至連“由比濱同學不會失憶,你是不是已經打算對她做甚麼了?”這種問題都有。
天空寺悠只能努力去證實自己高風亮節的品格和屹立不搖的節操,並在雪乃小姐的調侃和笑裡藏刀的溫柔中,祈禱著那一刻不要太快到來。
至於她對自己說了甚麼悄悄話?
其實也就一句簡單的約定而已。
……
“哪天我忘了你,去對那個我說——
在沒有提出分手之前,我跟你依然是男女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