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之下陽乃笑得比誰都要輕鬆。
然而淚水卻像潰堤般不斷湧出,再也忍不住的悲傷、再也忍不住的委屈,與被狠狠劃出傷口的心臟一同,汩汩流出了鮮紅的血與透明的淚。
只有在這一刻,她根本來不及戴上面具。
“陽乃……”天空寺悠無意識地呢喃出聲。
喀!
映著她模樣的瞳孔已經縮到極限,內心深處,忽然響起了清脆的破裂聲。
天空寺悠咬緊了嘴唇。
“早知道,不恢復記憶就好了呢。”
雪之下陽乃吸著鼻子。
無法剋制痠痛發紅的眼鼻,也不想再去管自己哽咽顫抖的嗓音。
只是在模糊的世界,眷戀地看著身前的他,眷戀地看著曾經以為會永遠美好的記憶。
而她輕聲說著:
“我愛你喔,小悠悠。”
“過去如此,現在如此,明日亦如此。”
“可是未來,不會如此了。”
無力而顫抖的牙關猛然咬緊,她倏地面色發狠,雙手扯住了手鏈兩端,狀若快意地冷笑道:
“這種東西,果然不該存在的才對!!!”
手鍊猛然繃緊,串珠劇烈抖動著,從中傳出了瀕臨極限的嘎吱聲。
雪之下雪乃瞪大了眼,還沒從姐姐落淚的震驚中回過神來,身體就反射性地衝向了前方,伸出手大喊:
“等——”
有必要去阻止嗎?不知道。
這麼做是否正確?不知道。
只是忽然覺得,就這樣任由她扯壞手鍊的話,或許,真心露出笑容的姐姐將永遠離開自己……
無論未來如何,那都是雪之下雪乃不願看到結果。
然而這樣的想法和動作才剛出現一秒,就被擋在身前的人影直接打斷。
身形不再僵硬,思考不再踟躕。
他直接抓住了雪之下陽乃的手,輕而易舉地卸掉了她的力氣,將那條手鍊完好地搶了回來。
等收回手,清亮的嗓音才像跟上了他的動作一樣,徹底擊碎了這片陰影中的沉重與蒼白。
“你贏了,雪之下陽乃。”
“……甚麼意思?”
淚水還在滑落,雪之下陽乃定定地盯著他。
天空寺悠則低下了頭,看著那條廉價的塑膠串珠手鍊,因為不知道該擺出甚麼表情好,所以乾脆面無表情。
“我喜歡由比濱結衣,也同時喜歡著你妹妹……然後現在,就算感情還沒回來,也根本無法討厭你這個人。”
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自嘲,他近乎咬牙切地說出了這句話,眼神帶著懊惱和糾結。
千言萬語,也只能總結成這一句話——
“意思就是,你這女人,實在太狡猾了!”
用這種方式道別,到底誰能夠狠下心來無動於衷啊?
……
天空寺悠早就知道,若說雪之下雪乃是冰晶的話,雪之下陽乃就是一塊玻璃。
陽光越強烈,她自身就會越明亮,並在黑夜中黯淡沉默;本身堅強,卻又易碎,破裂的時候還會濺射出碎片,想要跟傷害她的人兩敗俱傷。
和她扯上關係的話,就得做好被麻煩到死的準備。
“真的是……”
他緩緩收緊了手掌,感受著手鍊上殘留的溫度,嘴角微微一扯。
最後也不知道為甚麼,哈的一聲,既難受又無奈地笑了起來。
“命運,總是不盡人意啊。”
感慨完,天空寺悠重新抬起頭。
他看向雪之下陽乃那梨花帶淚、狼狽至極的臉龐,嘆息著掏出了手帕。
“給,別一副我欺負了你的樣子……你失去的只是愛情,我這邊可是要跟萬能的神明大人繼續作對下去啊。”
見雪之下陽乃仍呆呆地看著自己,似乎還沒反應過來他做了甚麼一樣,天空寺悠乾脆把手帕往她那張花了妝依然好看的臉上懟,胡亂地抹來抹去。
……就像記憶一樣。
哪怕曾經失去,只要還能思考、只要還有心,未來就會積累出新的事物,並且像這樣不斷延續下去。
被奪走、被消除,然後兩人再次相遇,於是相似卻又不同的心情浮現,心湖又因對方而泛起了波瀾。
斷然捨棄?做不到,除非記憶跟著消失。
只因轉角的那次擦肩而過,他這一生,或許就註定要被這年上的大姐姐給纏到頭痛胃痛了吧?
宛如灰燼之下,有新芽破土而生。
帶著被打敗似的放棄心情,天空寺悠在心中默默問著系統。
‘系統,我的感情回來了嗎?’
「宿主的感情已被系統剝奪,並未歸還。」
‘那為甚麼,我會突然覺得雪之下陽乃很可愛?’
「……」
像在理解這個問題,系統沉默了下,才平靜地回答:
「系統無法收走與宿主當次任務無關的感情,那是屬於宿主自己的物品。」
‘屬於,我自己嗎……’
默默咀嚼著這句話,天空寺悠倏地笑了:‘哈,說得好像我是因為任務才被迫喜歡上她們的。’
「……」
‘狗系統,不管是獲得還是被剝奪,我的感情全都是屬於我自己的東西。你只是個契機和工具,沒有權力影響到我喜不喜歡誰,懂了嗎?’
「本該如此。請宿主繼續加油完成任務。」
毫無感情地扔下了這句話,系統就像下線了一樣,不再應答。
天空寺悠也收回了意識,重新望向乖巧地任由自己洗臉的年上大姐姐。
至於某位女友現在是甚麼表情,他暫時不敢看。
“陽乃。”
“嗯~?”
完全沒了方才那堅定狠辣的氣勢,雪之下陽乃軟糯地應了聲,眨眨眼期待地看著他。
天空寺悠猶豫——不,零點三秒的猶豫應該不算,他做好了逃跑的準備,並誠懇且老實地,對她這麼說:
“喜不喜歡暫且不提,收下你的手鍊,是不是代表我有了腳踏三條船的可能性啊?”
空氣,在這瞬間凝固了。
這一刻,天空寺悠終於見識到了,人類臉色變化的速度與極限,以及七彩霓虹燈出現在人臉上到底是甚麼模樣。
他更不敢看身後寒氣暴漲的源頭,現在已經擺出了甚麼樣的臉色。
“……”
片刻的沉默過後,雪之下陽乃露出沉思之色,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看上去非常同意他的想法。
“嗯嗯,原來如此啊。唉,男人都會有這種想法的嘛,沒辦法……”
驀然展顏微笑,她拍開臉上的手帕,朝天空寺悠甜甜地道:
“親愛的,可以喔。”
天空寺悠意外地瞪大了眼。
“真的嗎!?”
“真的……”
笑容瞬間消失,目光森寒一片,翻臉比翻書還快。
“想死可以直說啊,你這想吃姐妹丼的渣男!”
“我才沒這麼說啊!雪乃,你應該相信我……等等,你拿出防狼噴霧做甚麼?”
“嗯?因為我忘了帶殺蟲劑。”
“太理所當然了吧?!”
也不知道是為甚麼。
陷入了真.姐妹.專殺他一人.修羅場的天空寺悠,面對著防狼噴霧,卻忍不住安心地笑了起來。
雖然事情不能說是完全告一段落,之後還得面對更加複雜的麻煩……
但至少在這一刻,他能為自己明顯錯誤的選擇,感到了無比的慶幸。
遊樂園上空,層雲漸漸散去,今日果然無雨。
清澈乾淨的星夜,從遠處的天際線蔓延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