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廳,二樓露臺上。
“他們要換個地方了,開始移動。”
像是訓練有素的老兵,夏川真涼放下望遠鏡,動作果斷地轉身朝樓梯走去。
由比濱結衣連忙跟了上去,尚未回過神似的,表情看上去有些呆愣。
猶豫了下,望著前方銀髮飄揚的身影,她還是忍不住問:“小涼,小悠跟小雪他們的關係到底是……”
“你要問的應該是,雪之下陽乃和天空寺同學的關係,到底有沒有之前說的那樣單純吧?”
踏著宛如妖精般的靈敏步伐,夏川真涼從人群中穿過,嘴角帶著愉快的笑容,不疾不徐地道:“事實是,當然沒那麼單純,除非雪之下陽乃的精神有問題。不過具體是甚麼情況,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說呢。”
“那他們說,和你有關的事情……”
“嗯,可能就是我對天空寺同學一見鍾情的原因吧?”隨口這麼說著,夏川真涼抬起手,下意識摸了摸唇瓣的弧線,眼裡浮現若有所思的神色。
以前說出這個詞的時候,就算只是用開玩笑的語氣說出來的,她心裡也會反射性地升起厭惡感,恨不得把組成這些詞的五十音狠狠踩在腳下,唾棄一番。
過去的夏川真涼,就是如此憎惡著任何與戀愛有關的事物的存在。
……不過現在,出現了能讓她特別對待的人。
明明甚麼都不記得了,明明對他的事情也瞭解不多,但天空寺悠這個人,卻在她的心裡佔據了十分重要的角落——甚至重要到,不知不覺間影響了她賴以維生的信念。
就像一把萬能鑰匙,輕而易舉地便能開啟自己的心扉,隨意變更裡面的擺設。
而那三人現在,或許就在討論著這個原因——作為當事人之一,夏川真涼認為自己有光明正大偷聽的資格。
至於讓由比濱結衣知道了這些事,會不會給天空寺悠帶來甚麼麻煩……嗯,這她完全不在意呢。
喜歡也好、討厭也罷,夏川真涼只想找回自己的記憶,並用上所有手段,去滿足如今越發深不見底的慾望。
“陽乃小姐,還有小涼……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跟在她身後的由比濱結衣,由於資訊量過大、周圍又全是謎語人,腦子已經被弄得一團亂,不知道該從何開始釐清纏繞在某位男友身上、亂七八糟的『紅線』了。
只能和夏川真涼一起,朝著摩天輪的方向快步趕去。
……
“陽乃,我要先告訴你一件事情。”
沒有加敬稱,用著和暑假那時相同的語氣。
不顧雪之下雪乃在身後打量著的冰冷目光,天空寺悠看著身前的女大學生,鄭重其詞地道:“雖然我還有過去的記憶,但因你而生的那些感情,已經在你失憶之後全都消失了。”
“……”
似乎是早就做過了這個猜想,雪之下陽乃的表情並沒有太過驚訝,手掌抵在弧線精巧的下巴上,眯著眼沉吟片刻。
“就是說,你從我失憶之後就對我那麼無情,並不是因為想要逃避過去,而是對我這個人沒有了感情,所以就算還保有著記憶,也不會特地去做些甚麼來讓我恢復記憶、又或者是重新回到過去那樣親密的關係囉?”
天空寺悠點了點頭:“就像許久未見的青梅竹馬一樣,我認為既然你已經忘記過去的那些事情了,那我們就各自安好、誰都不要再去介入誰的生活……誰知道你會突然恢復記憶。”
“是啊,『神明大人』的惡作劇可真出人意料。”陽乃微笑著認同了他,語氣卻透出了些許危險的氣息,彷彿笑裡藏刀。
“要不是我自失憶之後就一直覺得哪裡奇怪,不死心地糾纏了你這麼久,估計到了現在,早就不在意你這個人,放你去跟我妹妹還有她朋友一起過上美好的三人生活呢——啊,這樣一想,我是不是做了甚麼對不起你的事情啊?真是對不起囉~~”
“咳咳……”
何等高強度的陰陽怪氣啊。
不只身前,背後的視線也越來越刺人,天空寺悠只能乾咳兩聲,勉強為自己辯解一句:“話不能這麼說,又不是我想讓你失憶的……”
陽乃聳了聳肩,不置可否地道:“對,你不是自願的。所以被你無情的態度傷到了是我活該,想要死灰復燃、重拾舊情都是給你添麻煩,所以我才道歉了嘛,請天空寺君原諒我吧。”
“……”
如此強大濃烈的怨念,估計還是她有收斂過的程度。
天空寺悠多少能夠理解她的心情,所以也沒多說甚麼,只是無奈地嘆了口氣。
而那副受害者的模樣,又令雪之下陽乃的眉間添了不少煩躁,下意識點起了腳尖,深呼吸壓下了情緒。
至於天空寺悠身後的雪之下雪乃,滿臉疑惑地似乎很想問些甚麼,可礙於那個說完話之前都不隨便插嘴的承諾,只能乖乖地緊抿著嘴,雙手抱肘,像個裁判一樣旁觀著那兩人對壘的場面。
“哼……算了,誰讓我的男朋友不是正常人呢?非常識的情況,就得用非常識的態度來對待才行。”
這麼說著,雪之下陽乃放下抱在胸前的雙手,在一道輕聲嘆氣後,眼神平靜地看向天空寺悠。
“雖然還有很多事情想要問你,但現在對我來說最重要的,還是確認你的態度。”
“我的態度就是這樣,因為感情被『神明大人』拿走了,所以就算了還有記憶,你對我來說也只是位……雪乃的姐姐而已。”
沒有任何動搖,天空寺悠正面回應著那飽含決意和心意的目光。
哪怕現實對她來說再殘酷、無情,他也不想為了安慰她,用那些假話給予她如泡沫般脆弱的希望。
因為在這條世界線上,他喜歡的人是由比濱結衣和雪之下雪乃,他該為之負責的人是她們,而非那段曾經繾綣難眠的戀情。
“抱歉,陽乃……現在有更多的人比你重要,所以,恕我沒辦法跟你重拾舊情。”
理所當然,這就是天空寺悠的態度。
雪之下陽乃靜靜地看著他,雕塑般久久沒有回話。
忽然間,天空寺悠像是看見了湖面。
她的雙眼像冬天結冰的湖面,清澈而寒冷地凝結在那,所有波光都被鎖進了冰層底下,晶瑩閃閃地發著光,卻又不讓其融化成水珠落下。
她面無表情,可湖面的最深處,漸漸浮現出了難以抹滅的悲傷和痛楚。
緩慢地咬了下嘴唇,伴隨著深呼吸的動作,雪之下陽乃微微張口——並且,露出了一如既往的開朗笑容。
“如果是你的話,果然會這樣回答啊。”
“果然?”天空寺悠有些驚訝。
“嗯,雖然不願想像,但你從那之後對我的態度都沒改變,我當然猜得出你會說出甚麼回答。”像個成熟的大人,雪之下陽乃坦然地攤開手,似乎根本不介意自己被無情地拒絕了。
然而無論手指還是聲音,都帶著微微地顫抖。
從天空寺悠的眼中察覺到那些丟人的反應,雪之下陽乃握起拳頭,輕輕蹭了下自己的鼻子,漸漸放輕了呼吸、也放輕了聲音。
“沒有了感情的記憶,對你來說已經不重要了吧?小悠悠。”
“……”天空寺悠下意識地想要否決,卻又在脫口而出之前,被心裡冒出的一句話掐住了聲音。
——就這樣和過去徹底告別,不是很好嗎?
這裡就退縮、心軟的話,以後還有其他人恢復記憶,你該怎麼辦?讓她們打一架,誰贏了誰就能跟自己再續前緣?
那對她們來說,不是更加殘忍的選擇嗎?
無法接受的事物就只能之門外,反正到了最後,只要有結衣和穹陪在自己身邊就好了……
“所以,租借男友無論如何,都無法成為『真物』的嗎?”
像是想要抓住最後的繩索,她很認真地問。
只是猶豫過後,天空寺悠依然閉著嘴,沉默地低下了頭。
“是嗎……”恍然似地輕聲呢喃,雪之下陽乃依舊笑著。
無論慘淡抑或苦澀,只有這張面具絕對不能碎裂。
因為他說過,他喜歡自己的笑容——從不輕易交出自己感情的她,一旦有了深愛的人,就會變得不夠理性,會認為他的感受比自己還要重要。
蠢死了,都要被拋棄了,為甚麼還要在乎他的心情啊?
——因為愚蠢,所以特別。
就像他看似無情,實則比誰都要溫柔的選擇一樣,正因為一路走來,兩人都是在矛盾中不斷掙扎著前行、傷痕累累地成長起來。
所以累積至今的情感,才會堅定到,哪怕都傷心到想哭了也不願放棄的地步吧?
“小悠悠,你還記得嗎?”
她笑著,忽然向前一步。
“我因為想要體驗戀愛,所以找了你當租借男友,我們就在對彼此看不順眼的情況下認識了——七月二十四號,我還看不上你。”
在雪乃愕然的目光中,她又向前一步。
“運動中心的第一次約會,你就像上帝特地派下來打擊我的一樣,無論甚麼專案都完全輾壓了我,透過了我給你的所有『試煉』,讓我知道了這世界上竟然還有這種怪物存在——七月二十六號,我開始在意起你,認為你可以給我帶來一次不錯的戀愛體驗。”
又一步,站到了天空寺悠面前,抬頭凝視著他怔然的面龐。
“我曾以為,虛假的事物不可能成真,鑄就的謊言與孤獨只能無盡延續。像我這種人啊,就該為了家人付出未來,犧牲小我完成大我……談戀愛這種事,估計只能在婚外情的時候實現了。”
雪之下陽乃笑得燦爛,像是所有悲傷都無法在她身上留下痕跡,雙眼明亮、清澈如星空。
“在神明改變世界之前,你就已經改變了我。”
“所以我才這麼的喜歡你,就像喜歡這個有你的人生,就像喜歡這個有你的世界。”
她抬起手,似乎想觸碰他的臉龐,卻又在短暫的猶豫後,放了下來,轉而朝自己包包伸去。
樓梯間陰暗的角落,只有她的聲音清亮如晨光。
“我們曾經在商場活動中擁吻,我們曾經在度假中心的陽臺擁抱。我們去過的所有地方、吃過的種種美食,還有最後一晚,在遊樂園裡共同發過的那些誓言、一起決定的那些未來……”
深深吸了一口氣,雪之下陽乃緩緩收起笑容,認真到冷漠地看著天空寺悠。
“如果你連這些都想忘記,如果你決定拋棄這些,如果你真的想要當作甚麼都沒發生過……
那就告訴我,你討厭我。
如此,從今以後我和你形同陌路——我會拜託父母讓我去國外進修,你也不用擔心我們會在路上偶遇。”
與其說是決絕,倒不如說是悲壯。
捨棄了所有軟弱,壓抑著刀割般的情緒,她緩緩從包中拿出了一串手鍊。
被塑膠袋小心地包裹著,足以看出其珍視程度;即使在沒有多少光線透進來的樓梯後方,依舊閃爍著晶瑩剔透的溫柔光澤。
天空寺悠看著那條手鍊,腦中逐漸有畫面浮起,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很多東西。
他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置信地問:“那個是,手工的嗎……”
手工手鍊,曾經的他為了給雪之下陽乃留下最美好的記憶,從零開始一步步親手做出來的禮物。
雖然簡陋,卻將自己那時的不捨與祝福全都串了進去,可以說,上面承載著比木梳還要濃厚且純粹的心意。
只可惜在去酒店的路上,不知道是扯到了手鍊還是原本就沒綁好,串珠鬆了開來掉落一地;雪之下陽乃當時還想花時間去撿,卻被自認沒有必要的他給制止了。
畢竟該消失的東西,遲早都會消失的。
“沒錯,我花了幾天的時間,特地做了一條比你當初送的還漂亮的手鍊。”
像是沒有注意到他越來越複雜的表情,雪之下陽乃拆開包裝,輕輕摸著那些串珠,略顯得意地說:“而且還特地加強了結構,不會再像那天一樣輕易解體了!”
“……為甚麼?”張了張嘴,他只能這麼問。
雪之下陽乃笑了笑。
“因為你說的下次,永遠都不會實現了吧?”
所以,你做不到的事情,我來替你做。
那時是你,這次是我……你曾經付出的那些,曾經體會過的情感。
如果這就是最後的話,我想和回憶中最喜歡的那個人,走上相同的道路。
——這就是我最寶貴的真物。
在天空寺悠說不出任何話的震驚表情中,雪之下陽乃將手鍊遞給了他,帶笑的眼裡閃著懷念的色彩。
“小悠悠,你把左手伸出來一下。”
這也是他曾說過的話。
只是那時火樹銀花、浪漫深情,如今陰影籠罩著彼此,就連旁觀者也不禁啞口無言。
“我給你三秒鐘,不伸的話,視同你已經做出了討厭我的回答喔。”
明明這麼輕鬆地說著,每個字、每句話,卻都在不斷壓迫著空氣,讓天空寺悠一時間忘了呼吸,甚至不知道該不該抬起手。
他只是帶著凝滯而驚愕的表情,像被鎖在了雪之下陽乃溫柔的目光中,動彈不得。
“三。”
——不能回頭了.做出的那些決意。不能再讓事情變得更糟了。
“二。”
——就這樣劃清界線吧,受傷的人越少越好,反正都是系統的錯。
“一。”
——不要被她威脅到了,這都是雪之下陽乃的算計!想想雪乃、想想結衣,你都已經不喜歡她了,之後所有的憐憫與同情,全都是渣男才會做的選擇而已。
思維拉鋸戰的期間,倒數已經結束。
“啊啊,真是可惜。”
釋然地,雪之下陽乃燦爛地笑了起來。
“看來我的初戀,就要在這裡結束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