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預報」顯示，今天並不會下雨。
所以或許是鄰近夜幕的關係，天色從灰漸變到暗，雲層陰得要滴出水，像有無形的壓力籠罩在整個遊樂園上空般。
寒風漸漸地停了下來，明明是近十度的氣溫，卻悶得令人渾身燥熱。
摩天輪的出口處，兩女一男組成的氛圍宛若真空，凝重到讓人喘不過氣來。
“你們可是親姐妹啊，何必為了我吵架……”
勸阻無效，天空寺悠手扶著額頭，故作姿態地沉沉嘆氣。
只可惜，就像小丑在不合時宜的地方表演，那兩人完全沒有搭理他的打算。
身姿凜然好似騎士，雪之下雪乃緊緊抿著柔而軟的嘴唇，神情肅然地擋在他身前，不容許面前的那人侵犯身後的領土哪怕一步。
笑容燦爛宛若聖女，雪之下陽乃眯起死神鐮刀般的月牙眼，溫柔卻又不容反抗的冰冷氣勢毫無憐憫地壓在妹妹身上，隱約能看見森冷的火焰從眸中深處亮起。
兩人互瞪著彼此，彷彿有電火花在半空中迸射。
不過片刻，雪乃率先打破了死寂。
“你來做甚麼？應該不是單純想破壞我們的行程，才特地趕過來的吧？”
陽乃保持著微笑：“說過了，只是找男友敘箇舊而已。新來的偷腥貓就趕緊讓開好嗎？”
雪乃輕翻白眼，習慣性地用挖苦語氣嘲諷道：“又是那套說詞？聽著我都為你感到可憐了。”
陽乃瞬間收起笑容，露出相似卻又不同的嗤笑表情：“呵，像你這種甚麼都不知道、單純為了被分成兩半的愛情，便盲目到跟姐姐反目的蠢孩子，我才覺得可憐呢。哈，看著就想笑，我怎麼會有這麼傻的妹妹啊？”
雪乃不為所動，只是冷冷嘲諷回去：“是嗎？那你又知道他甚麼了？是他不喜歡吃甜食，還是說謊時眉毛會上挑一公分？很抱歉，這些事我認識他第五天的時候就知道了。”
陽乃眉頭一挑，不甘示弱地雙手環胸：“那你知道他能一拳打壞拳力測試機，還能在所有人都無法發現的情況下，潛入一家警備森嚴的度假莊園嗎？”
雪乃：“你吃過他親手做的料理嗎？你有跟他一起為他的妹妹、他的學妹做過午餐嗎？”
陽乃：“你有跟他在活動舞臺上、萬眾矚目中，被他抱起來接吻過嗎？你有跟他開車到處兜風、留下屬於你們自己的痕跡過嗎？”
雪乃：“你有看過他向人求救的模樣嗎？”
陽乃：“你有看過他單膝跪下的模樣嗎？”
劈哩啪啦，彼此毫不退讓。
你一句我一句，幾乎不給對方任何喘氣的時間。
話語的爭端在短短數秒間便交鋒了許多次，比起為了爭奪愛情而吵架，更像是兩名心思敏銳、謹慎小心的刺客在不斷試探著對方，尋找能夠一舉切開死線的機會。
而本能性這麼做的雪乃，原先是贏不過從未停下算計的陽乃，遲早會敗下陣來、被說得啞口無言的。
不過在徹底落入下風之前，她卻忽然停下了話音，皺眉打量著雪之下陽乃的表情，試圖找出她說謊的痕跡，若有所思地陷入半晌沉默。
“……沒想到你的想像力還挺豐富，說得跟真的一樣。”
輕輕吐出一口氣，雪之下雪乃重回平靜，像是小貓炸毛、充滿攻擊性的姿態也暫且收了回來。
陽乃冷笑一聲：“就那點小事也敢拿出來說，你是不是太小看姐姐我了呢？”
“那些都是我和他之間真實發生過的事情，總比你越說越可笑的幻想好。”
“哈啊——所以才說，你只是個甚麼都不懂的局外人啊。”
為其感到哀憐似地搖頭嘆息，陽乃忽地彎起嘴角，若有深意地微笑道：“雪乃，你真的不好奇我剛才說的話嗎？別故意裝遲鈍了，你應該能感覺得到，我可不是抱著區區暗戀、單戀這種感情，才特地過來找他的吧？”
頓了頓，溫和的嗓音帶著蠱惑，試圖將她扯進自己的陷阱中。
“你瞭解他，難道就不瞭解我嗎？都特地追過來了，難道我跟他真的甚麼都沒發生過，只是因為區區的幻想才做出這些舉動的？你從小追逐著、卻永遠追不上的姐姐，真的是這種無藥可救的蠢貨痴女嗎？”
“……是啊，就算你性格再惡劣，也沒有理由瘋到這個地步。”
只是動搖一瞬，雪乃的眼神依舊冷靜，警惕地盯著陽乃。
“不過那又如何？有甚麼問題之後我會自己去問他的，根本沒必要去猜你到底在打著甚麼心思！我也沒有單純到會去相信一位攪局者說的話。”
“嘖，真是頑固啊。”
見她仍不為所動，陽乃咬了咬指甲，滿臉不快地嘀咕著：“說再多也沒用，又沒辦法拿出證據……”
想到這，她又話鋒一轉：“那你現在就去問啊？問你身後的某人，我是不是真的在無理取鬧？”
頭也不回，雪乃沒有猶豫，理所當然地道：“他之後會告訴我的事情，我根本沒必要那麼急著知道，只要等他主動說出來就好。”
看著她這副表情，雪之下陽乃眼神微變，輕輕握著拳頭，陷入了片刻的沉默。
“……是啊，但我不想忍。我只能越來越急。”
忽然間，陽乃像是放下了所有敵意，低下頭，嗓音沉悶地嘆了口氣：“我已經忍得夠久了，繼續忍下去誰都不會可憐我，所以……才在被徹底忘記之前，主動找了過來。”
越過妹妹，她望向正後方的少年。
目光逐漸柔和，神情出現了一瞬的脆弱，又被她逞強似地撐起了平靜，笑得無奈。
“我的目的其實很簡單喔，就是想讓他在你們面前承認而已……承認有我存在的過去，還有那些不可思議的經歷，並非虛構這件事。”
感覺到雪之下雪乃的目光出現些許變化，陽乃笑意盈盈地重新看了回去，戳了戳她白皙柔軟的臉頰。
“誒？你不會真的以為，我過來只是想要跟妹妹搶男人吧？一言不合就上演晨間劇的搶夫劇情，要是生氣了還動手打親妹妹？”
“……”
“噗！哈哈哈哈，真是傻得可愛呢～就算是，我也不會做得那麼明顯啊。”她笑著擺了擺手，聲音和往常一樣溫和開朗，像是冬季剛露頭的朝陽，“被大家看著多害羞啊，我又沒打算演話劇啊電影啊甚麼的，態度那麼嚴肅，只是想嚇嚇你們而已啦。”
雪之下雪乃安靜地看著她，臉上沒有甚麼表情，更沒有因此而解除警戒。
輕鬆地建立起對峙的氣氛，又輕鬆地將這一切抹平重來，甚麼都能像開玩笑一樣粉飾過去的隨意——姐姐就是這樣的人，下一刻馬上翻臉也不是不可能，不能輕易被她的表現掌控情緒。
“好啦好啦，讓我們暫時和好吧～”似乎是感受到她的緊繃，雪之下陽乃安慰性地拍拍妹妹僵硬的肩膀，見她皺眉，便果斷放棄了抱上去的動作。
隨後抬起視線，朝天空寺悠眯起了眼。
她依舊笑著，語調卻微不可察地沉了幾分。
“那麼，戲也看夠久了，你該做出回應了吧？”
“不管是我的事情，還是夏川真涼的事情……小悠悠，能請你就在這裡，把一切都說出來嗎？”
天空寺悠：“……”
“不只是你，還跟夏川同學有關？”
聽見這句話，雪之下雪乃也忍不住回頭看他，神情帶著些許不安與疑惑，和姐姐的目光呈現兩面包夾之勢。
這姐妹倆，明明上一秒還在敵對互噴，這一秒卻又默契地一致向外，針對著某位身上疑點重重的男人。
“……唉。”
至於總算有人理會的天空寺悠，此刻實在不知道該振奮，還是該心累地嘆了口氣。
他甚至連被逼著坦白的緊張都感受不到多少，只有一種『哇你們終於打算直接來逼問我了嗎』的無力感在心中蔓延，真的感覺自己是個局外人。
明明他就是她們吵起架來的主因啊……
清了清喉嚨，天空寺悠沉下表情。
“我本來就是打算在你們吵起來之前，把我能說的東西都說出來的……是你們自顧自地吵得那麼激烈，把我甩到一旁，還怪我只會看戲？”
不滿地這麼抱怨完，他也沒有繼續說廢話，而是和雪之下陽乃的平靜目光對上。
“說實話，我可不想在這裡說那些事情。”
大庭廣眾之下談家務事，其尷尬程度不亞於大街上被老媽扯著耳朵拖行。
“沒辦法，人家忍不住了就來跟你攤牌，沒有考慮到那麼多呢～”
無辜地嘟起嘴，陽乃聳了聳肩，環顧了下嘈雜的四周：“還是要換個地方，私下把我們的事情全部解決掉？”
“反正我是這麼打算的。”方才沉默的時間，天空寺悠就找到了一個適合談話的隱密角落，也就是雪之下陽乃從陰影中走出來的階梯後方，“就去那邊吧。不過陽乃，我希望你能做好心理準備……”
沒有任何的慌張、退卻、心虛，天空寺悠筆直看向雪之下陽乃，語氣認真地道：“我曾經試圖向她們坦白，不管是你的事情還是我遇到的事情，但最後，都被某種神奇的力量所阻止。”
雪之下陽乃不禁一愣，反射性地脫口而出：“你是說，又是神明那混蛋在從中作梗……”
“神明？嗤，你是這麼稱呼它的啊？加個混蛋字首剛剛好。”有些好笑地嘀咕著，天空寺悠搖搖頭繼續說，“差不多就是這麼回事。所以，哪怕你做出了再怎麼強大的決心、甚至不惜換上當初的衣服來找我攤牌，我也不確定能不能將我想說、你想知道的事情說出口……如果不能說，我就會用『無可奉告』作為替代的回答。”
他神情漠然地說出這句話，似乎是想表達這方面上的無情和無法妥協。
然而雪之下陽乃卻好像完全沒有意識到這點，只是看著他雙眼發亮，臉上露出了發自內心的單純笑顏，那股懷念與滿足的情緒似要從聲音中滿溢而出。
“小悠悠，我就知道還記得！”
她說著還原地旋轉了一圈，裙襬如蝶翼般飛舞，優雅而好看。
無袖的淡黃色花邊襯衫，端莊典雅的素白長裙，上身套著一件淺藍色牛仔外套，腳下踩著一雙某名牌的白色運動鞋——雖然為了因應冬天而做了加厚改動，但這一身，確實是當初兩人去遊樂園約會的那套服裝。
天空寺悠當然還記得。
且不說他的記憶力本來就很好，又沒有被系統動過手腳——無論是陽乃、明日奈還是真涼，分別那天發生過的所有事情、共渡的每個場景，乃至於兩人所穿的衣服、綁的髮型。
天空寺悠全都記得一清二楚。那些記憶，像是刀削斧刻般深深地留在了他的心底，和感情不同，想忘都忘不了。
……而僅僅是記得這點小事，就能讓她露出這麼開心的笑容嗎？
從陽乃的笑臉上收回視線，天空寺悠看了眼遠處陰霾重重的灰色天空，低聲嘆了口氣。
“陽乃，我只能向你保證，接下來我說的都會是實話……不會騙你，也不會騙我自己。”
他邁步朝樓梯後方走去。
衣角被扯住，和那雙藏青色的溫柔眼眸彼此對視。
“……你要一起跟來嗎？”他問，雖然只是廢話。
她立刻橫眉冷眼，煞氣滿滿：“有不能讓我知道的事情？”
“呃……如果能說出來的話，好像都是不怎麼能讓你知道的事情耶……”天空寺悠尷尬地笑了笑，在雪乃喵重新炸起毛來、要用雙眼對自己來一發急凍光線之前，抬手摸了兩下她圓潤的小腦殼。
“雖然我是想跟陽乃單獨談的，不過都到這地步了，讓你迴避好像也不太現實……嗯，想來就來吧，這是你作為女朋友的權利，說不定能順利地解開你長久以來抱持的疑惑。”
“……”
不知道想到了甚麼、又或者意識到了甚麼，雪之下雪乃頂著他的手掌，輕咬嘴唇、目光如炬，沉默地凝視了他數秒鐘。
旋即扭開臉，沒有多說甚麼，她只是挽起耳畔秀髮，瀟灑帥氣地朝樓梯後方走去。
天空寺悠看著她的背影，深深吸了口氣，讓冷風灌滿自己的肺部，以此穩定又開始怯步起來的情緒。
他沒用「明鏡止水之心」，不過就是坦白從寬而已，他相信雪乃可以諒解自己的所作所為。
當然，前提是不會像之前那樣，出現『讓她意識到陽乃是自己前女友就會立刻心動到爆炸』這種事。
“雪乃，你相信我嗎？”
雪乃腳步一頓，沒有回頭，似乎輕輕嘆了口氣。
“別用這種狡猾的問法……反正你說謊的話，我能馬上看穿。”
“嗯。”天空寺悠忍不住露出笑容，稍微放下了心。
忽然有人推了他一把，可惜沒有推動，在踉蹌之前就站穩了腳步。
拍拍他的背脊，陽乃從他身旁經過，臉上依舊那抹隨和的笑容，卻沒有之前那般冰冷嚇人、充滿了壓迫力的感覺。
“小悠悠，我這次可是做好了覺悟才來的。”她眯著眼，意有所指地道。
“甚麼覺悟？”
“你等一下就知道了，希望你不要讓我失望。”陽乃輕快地揚了揚眉，跟上了雪乃的步伐，“特地趕過來介入你們的約會，可不是單純地吃醋而已喔……你也要做好心理準備才是。”
天空寺悠微微蹙眉，兩三步便走到了她身旁：“算我拜託你，別再做些奇怪的事情了。”
“略略略，前男友才沒有資格管我呢！這句話等我們複合之後再說吧！”
她偏頭擺了個鬼臉，語氣帶著厭煩，笑得卻像暑假那時一般，純真而無邪、直率且深情。
“反正不管我做甚麼，出發點永遠只有一個——那就是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