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之前,遊樂園的某處。
有位少女匆匆地從女廁走出,邊用手帕擦著溼潤的手,邊快步朝著摩天輪的方向走去,臉上帶著焦急懊惱之色。
“嗚嗚嗚,突然肚子痛甚麼的,我怎麼那麼倒楣啊……”
本來能跟在他們身後,偷偷搭上後面第三臺的座廂上去,看看這兩人會不會在密閉空間獨處的時候做些壞壞的事情……
結果不知道是不是早上喝的牛奶壞掉,突然的強烈腹絞痛,瞬間踩碎了她的如意算盤——天知道她在廁所裡跟腸胃奮戰的時候,內心是多麼的煎熬和不甘啊!
想到這件事,趕路中的由比濱結衣就忍不住握緊拳頭,再往腳上加了點力,氣勢洶洶地從人潮中逆流而上。
無視周圍看來的奇怪目光,她神情肅穆,在心裡對自己發著誓——晚點會合的時候,一定要問他們有沒有在摩天輪上接吻!
三個人要在一起的話,這方面是不能有秘密的!
“呼……呼……應該、不會跟丟吧……”
用最快的速度從廁所衝到了摩天輪附近,由比濱結衣扶著膝蓋喘氣,有些著急地左右張望起來。
茫茫然海中,她根本無法確定那兩人到底是還在摩天輪上,又或是已經去了別的地方。
拿出手機猶豫了下,由比濱結衣還是把它塞回了口袋,抹了抹被寒風冷卻的汗水,神情逐漸變得堅定。
“他們的約會還沒結束,至少在回去之前,不能打擾他們……”
低聲呢喃著,為了不被可能路過的他們發現,由比濱結衣四處看了看,邁步走向一間有著二樓露臺的咖啡廳。
或許旁人無法接受,但作為天空寺悠的正牌女友,她是真的甘願並且主動,做出了這樣的覺悟——
讓男友跟閨蜜好好約會一次,催化那兩人有些彆扭的關係。
你們,全都給我去坦誠面對自己的感情吧!
畢竟只有這麼做,由比濱結衣才能友情愛情雙收,在不失去任何事物的前提下,滿足自己的慾望。
她早就放棄談一場正常的戀愛了。
而事實證明,她的選擇並沒有錯,計劃可以說是出乎預料的成功。
一整天的尾行觀察下來,那兩人的親密度肉眼可見的上升,無論小雪還是小悠,看著彼此的眼神都出現了變化——不用聞就知道,那是屬於戀人之間的酸甜氣味,與眾不同卻又顯得理所當然。
沒錯,她想看到的就是這樣的舞臺啊!
由比濱結衣對今天的成果感到非常滿意,甚至莫名有種,看到了自己養的孩子終於嫁出去的滿足與失落的感覺。
對他們來說,今天的約會絕對是一生難忘的回憶吧?
哪怕天色已晚、差不多可以集合一下回去了,由比濱結衣也想讓這份珍貴的回憶,有一個足夠完美的結尾。
所以她還得繼續藏起來,直到那兩人主動來聯絡自己、又或者是一起離開了遊樂園為止,都不能現身介入他們的二人時間。
而這之間累積的所有醋意和委屈,她也會找個時間,私底下讓天空寺悠好好補償自己的……
“這麼一想,我果然是個模範女友吧?哼哼,小悠知道後絕對會誇獎我的~”
忍不住輕笑出聲,由比濱結衣去櫃檯隨便買了杯咖啡,迫不及待地走上了二樓露臺。
踏著義大利風的木製地板,她左右張望起來,想找個好位置俯瞰摩天輪的四周景色,確認那兩人的身影在不在附近。
只是還沒朝欄杆邊緣邁步,就聽見角落有人說出了她的名字。
“結衣同學,你終於來了啊。”
由比濱結衣不禁一愣,猛地扭頭朝那熟悉的聲源望去。
“小、小涼?!”
手裡拿著望遠鏡,銀髮柔亮宛如絲綢的美少女正笑意盈盈地看著自己,右手緩緩比出了一個大拇指,放在胸前。
“YES——”嘴角挑起,拇指忽然一橫,瀟灑俐落地向下劃去,“Iam!”
瞪大眼睛,由比濱結衣反射性地叫了出來:“JOJO第三部,阿布德爾的招牌姿勢!”
“沒錯,沒想到你竟然也看JOJO。”夏川真涼滿意點頭,臉上有著發自真心的高興笑容,“真不愧是我唯一認可的友人,命運註定要讓我們在一起呢。”
“啊哈哈,我也不知道自己是甚麼時候開始看JOJO的……真要說的話,小涼會看JOJO才是最奇怪的事情吧?感覺完全不搭呢。”
撓著糰子頭乾笑兩聲,由比濱結衣下意識忽略了她後面那句話,視線掃過她靠著欄杆、手拿望遠鏡的身姿,不由疑惑地問:
“小涼,你是一個人來遊樂園玩的嗎?”
“是一個人沒錯,不過不是來玩的。”嘴角帶著神秘的微笑,夏川真涼朝她招了招手,從包包中拿出了另一副望遠鏡,塞進了她的手裡。
“一整天跟蹤下來,真是辛苦你了。”
由比濱結衣呆呆地眨了眨眼,然後才反應過來,表情瞬間變得驚恐。
“誒?!你、你為甚麼——”
看著她驚訝到差點沒拿穩手中東西、一副被老師抓到在課堂上偷啃麵包的慌張模樣,夏川真涼嘴角瘋狂上揚,最後還是忍不住哈哈笑出了聲,優雅端莊的外皮退去,惡劣的性格盡顯無疑。
“結衣醬,你還真是遲鈍啊~你在跟著他們,卻沒發現我也在跟著你,這就是俗語裡所說的『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吧?”
“你怎麼知道……不對,你為甚麼要跟著我啊?!”不敢置信地問著她,由比濱結衣下意識後退了兩步,還是有些搞不清楚現況,“就算要跟,你也應該是跟著小悠才對啊……”
“你說對了,我就是在跟著他沒錯。”在她驀地恍然的目光中,夏川真涼輕快地打了個響指,慢悠悠地說,“只是跟著跟著,剛好發現了『同行』的你而已。見你好像比我還要享受跟蹤某人的樣子,就捨不得打擾你的雅緻,沒去跟你打聲招呼。”
“雅緻甚麼的,我又不是因為喜歡才跟蹤的……”由比濱結衣嘟嚷著,拿起手中的望遠鏡看了幾眼,這才反應過來。
眼前的銀髮混血兒美少女大小姐,竟然連跟蹤用的道具都買了備用的!
好厲害,這就是國外專業的尾行犯嗎?
——感慨歸感慨,由比濱結衣還是有話要說的。
她看著夏川真涼的眼神,逐漸認真了下來
“小涼,雖然由我來說有些奇怪,不過這種接近犯罪的事情,還是少做比較好……”
只是沒等她指引迷途少女走上正路,夏川真涼就伸出了手,堂堂正正地打斷了她的話。
“首先,我個人也不喜歡跟蹤這種事情,一點黃金精神也沒有。”
由比濱結衣眨了眨眼,嘴上沒說,心裡不信。
夏川真涼無奈地聳了聳肩,懶得解釋,繼續道:“再來,我也沒有你那種看著別人約會曬恩愛,還能在後面看一整天的強大心臟……我之所以還留在這裡,純粹是感覺到今天會有某種有趣的事情發生而已。”
她抿著嘴角,饒有興致地笑了起來:“事實證明,我的直覺果然沒錯呢。”
“有趣的事情?”
在由比濱結衣疑惑的目光中,夏川真涼轉回身趴在木質欄杆上,望遠鏡放到眼前,伸手指了一個方向。
“往那邊看,就是摩天輪出口角落,有陰影的那個地方。”
雖然臉上依舊帶著不解,但由比濱結衣猶豫了一下,還是抵抗不了心中的好奇與莫名的躁動,站到她身旁端起了望遠鏡,朝同個方向看去。
沒過多久,糰子頭少女就忍不住驚呼:“找到了!是小悠和小雪……誒?為甚麼陽乃小姐也在?”
“這就是今天最精彩的好戲啊。你的運氣也真好,正好在開幕的時候碰上了我。”夏川真涼看熱鬧不嫌事大地笑著,手臂不經意似地朝她的腰間伸去,輕輕攬到了自己身旁。
影子和影子親密地碰到一起,在其他人的眼中,她們就像是一對感情要好的朋友吧?
雖然都拿著望遠鏡在看下方人群這點,實在有些說不出來的奇怪……但夏川真涼的目的,本來就只是想和由比濱結衣站到同個陣營中而已。
只要她不覺得奇怪就無所謂,其他人的認知與自己無關。
這麼思考著,夏川真涼稍稍從遠處的景象收回目光,偷瞄了身邊糰子頭少女一眼。
悄然間,安靜地露出輕笑,自己都不知道為甚麼。
就算不當作接近天空寺悠的手段,她也發自內心地,想和由比濱結衣打好關係。
而作為『偷窺』的同伴,現在就是兩人關係升溫的最好時機——老實說吧,從遊樂園門口看到由比濱結衣鬼鬼祟祟的身影那刻開始,夏川真涼就在等著這一幕的發生了。
相比起底下正在面臨姐妹型修羅場的天空寺悠,她今天的運氣,大概就跟玩手遊無氪連續金光彩光出貨一樣好啊!
雙眼愉悅地像在發光,夏川真涼趁她不注意,把頭湊了過去、輕嗅著她髮絲間的味道——嗯,除了洗髮乳的香味以外,還有跑過來的濃郁汗味……
等等,這個是,廁所的味道嗎?
嘔……
“好戲?你在說甚麼啊,難道他們不是偶然遇到的嗎……”
疑惑和訝異塞滿了腦子,完全沒察覺到身邊有人打算對自己『下手』,由比濱結衣有些不安地呢喃著。
透過高倍率望遠鏡,她緊緊盯著那三人之間的互動和表情,卻根本不懂他們在說甚麼,只知道小悠的表情好像不怎麼好看。
“……咳,這我就不知道了。像陽乃小姐那種人,無論做出甚麼事情都不讓人驚訝。”
深呼吸了幾口露臺上的空氣,不動聲色地和由比濱結衣拉開距離後,夏川真涼重新端起望遠鏡,將注意力放回摩天輪出口的那場『戲』,嘴裡同時說著:
“雖然不能說有多熟練,不過我會讀唇語,同步翻譯給你聽吧。”
“誒?這樣真的好嗎……”
由比濱結衣不禁猶豫了起來,甚至不驚訝夏川真涼會唇語的事情,只是在心底糾結著,自己到底該在上面跟她一起旁觀呢,還是趕緊跑到那兩人的身邊,和他們一起面對突然襲來的陽乃小姐。
聽著她搖擺不定的語氣,夏川真涼無所謂地道:“有甚麼不好的?他們也有他們的事情要處理,出了問題直接打電話過去關心不就好了?”
“要記住,我們現在可是局外人啊。”
“唔……”由比濱結衣咬了咬嘴唇,沒有出聲反駁。
只是在心裡默默說著:小涼你是局外人沒錯,但我不是啊……
男友和好友在約會塗中被她姐兼情敵堵住,怎麼想自己都應該馬上衝下去助陣才對。
只是不知道為甚麼,此刻的她卻預設了夏川真涼的提議。
沒有移開腳步,由比濱結衣只是站在二樓露臺的欄杆前,透過望遠鏡望著遠方地面上的景色,同時聽著身邊少女用溫和悅耳的嗓音,逐字逐句地翻譯著唇語。
“這是,怎麼,回事……”
……
“這是怎麼回事?”
牽著的手漸漸用力,雪之下雪乃從驚愕中回過神來,皺起柳眉咬了咬唇,仰頭望向自己已然喜歡上的那個男人,眸光中有著不安在搖曳。
只是看著他僵硬起來的表情,清冷少女想起了自己曾經說過的話,迅速閉起眼深吸了一口氣,神色漸漸冷靜下來。
等睜開眼,藏青色的眸光如冰刃般凜然,所有的不安和質疑消失殆盡。
黑髮飄揚中,雪之下雪乃踏步站到了天空寺悠面前。
她背脊筆挺、表情肅穆,和雪之下陽乃森冷無光的雙眼對上了視線,沒有半分退卻。
“前男友?七月交往?我不想太過失禮,但姐姐,你真的該去看看精神科醫生了。”
目光緩緩從他臉上轉來,恍如一條吐信的毒蛇,陽乃微笑著輕聲說:
“我愚蠢的妹妹喲,不是說了,別介入我們之間的事情嗎?”
雪之下雪乃擲地有聲地道:“他的事就是我的事,由不得你決定!”
她姿態端正地抱起肘來,抬頭挺胸,和一直敬畏著的姐姐正面對峙。
心跳在不由自主地加快。
能感覺得到各種激素正加速分泌著,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臉紅——現在也管不了這麼多了。
那就加深呼吸,提取勇氣。
冰涼的空氣洗滌著肺部,讓意識前所未有的清醒冷靜。
話音只是微頓片刻。
雪之下雪乃緊繃著冰冷的表情,用理所當然的平淡語氣,向姐姐堂堂正正地宣告出聲。
“我是天空寺君的女朋友,不出意外的話,將來也會成為他的妻子。”
“就算是姐姐,我也不會允許你一而再、再而三地騷擾我的『伴侶』。”
“而現在的我,有資格這麼對你說——”
她一字一句,像要戳進那人的心窩般。
“請你去喜歡別人,不要再對我的男朋友動歪心思了!”
“……”
沉默持續了片刻。
彷彿世界奪去了聲音,無數的歡樂與笑聲都從這個遊樂園中蒸發了一般。
空氣如雪之下陽乃的雙眼般死寂漠然。
沒有泛起任何波瀾,就這樣沉甸甸地壓在三人的肩膀上。
緩緩地,比冷笑還要空洞的嗤笑浮現於嘴角,雪之下陽乃毫不掩飾對妹妹的輕蔑,嘲諷道:
“終於肯承認了是嗎?喜歡貓,所以就自己成為了偷腥貓?”
“很抱歉,不是害你失戀的人都叫偷腥貓。”雪乃也不甘示弱地回擊,“檢討一下自己不受歡迎的問題如何?”
她們互瞪著彼此,任由身周溫度驟降,肅殺的氣勢越發高漲。
明明姐妹倆的語氣比這十二月的寒風還要冷澈,空氣中卻隱約傳來了焦灼的味道,彷彿有火山在腳下醞釀著能量,準備噴發掀翻地面上的一切事物。
受到這樣的氣氛影響,摩天輪附近的人潮都不自覺地繞過了他們,並且紛紛注目而來,逐漸形成了一個明顯的制空圈,包圍著相貌出眾的三人。
就在彼此的試探結束,情敵與情敵之間目光一冷,準備正式向對方發起進攻的時候。
被雪之下雪乃擋在身後的天空寺悠,終於站了出來。
他用特地溫柔下來的聲音,打破了凝結般的冰冷空氣:
“「你們兩個,先別為了我吵架,聽我說。」”
然而無往不利的言彈,此刻卻被同款的冰牆彈開,無功而返。
他這番無比誠懇的話語,只收到了兩句無情的應答——
“我說了會保護你,乖乖後面待著就是了。”
“你的帳等會再算,先讓我教訓一下我家的偷腥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