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雲層較為厚實,沒辦法在摩天輪上欣賞夕暉逐漸沒入地平線的璀璨。
不過在極近的距離下,看著遼闊高空染上向晚的顏色,雲捲雲舒的同時迎向肅然靜謐的夜空,這種體驗也是非常不錯的。
希望某個估計恐高的傢伙,能夠安下心來好好地享受美景吧。
看著面前的黑髮少女在深呼吸後,跨步踏進了緩慢挪動的摩天輪車廂中,天空寺悠無聲地笑了笑,跟在她屁股後坐了進去。
“祝兩位觀景愉快。”
車廂門關上,在工作人員略帶羨慕的目光中,兩人乘坐的座廂緩緩上升。
所幸今天的風不算大,沒有特別搖晃,座廂就這樣安安穩穩地離地面越來越遠。
“會怕嗎?”
將視線從窗外收了回來,天空寺悠望向身邊正在拉扯圍巾、遮住了半邊小臉的纖細少女。
她縮著肩膀,能看得出渾身非常緊繃、一副要把自己死釘在位置上的模樣,連呼吸都小心翼翼的,甚至不敢看窗外一眼。
簡直像害怕幽靈的小孩子一般嬌弱,和平常的雪之下雪乃完全不同——不過說到底,平常表現成熟的她,實際上也只是一位年齡跟自己相同的少女而已。
會害怕,會不安,也會戀愛,就是這麼的單純而普通。
“說怕的話,其實還好……只是想起了一些讓人不快的過去而已。”
輕輕撥出一口氣。
在他的注視中調整好狀態,雪之下雪乃微閉著眼,謹慎地靠上椅背,薄薄的嘴唇不安地抿成直線,略顯自嘲地笑了笑。
“每次全家一起來遊樂園,姐姐都會找我麻煩。”
光聽她說起這個前情提要,天空寺悠就知道後面事件是怎麼發展的了。
“坐摩天輪時,她會把車廂弄得搖搖晃晃;搭雲霄飛車時,會扳開我握著扶手的手,只要我露出害怕的表情,她都會毫不留情地哈哈大笑,以此為樂……對了,還有坐咖啡杯的時候,她也不聽我的勸阻,把座位轉個不停……”
雪之下雪乃說著說著,表情越來越陰沉,似乎蓋過了離開地面的恐懼,座廂內蔓延著冰冷的怨氣。
天空寺悠理解地嘆了口氣:“她確實像是會做這種事的人啊……真是辛苦你了。”
“不只是我,她對大部分人都是這樣的。只是在我身上做得更加肆無忌憚而已。”她也跟著發出輕微的嘆息,認命似地感慨道,“即使如此,卻不會有人因為這種事而討厭她呢。”
天空寺悠用眼神表示疑惑。
“畢竟,那就是姐姐的魅力所在啊。”
像是以自己的姐姐為榮,雪乃的語調不自覺地高昂起來,臉上浮現出了輕快的笑容。
“她的個性明明是那個樣子,從以前開始,卻總能受到眾人寵愛……不,正是因為那種個性,姐姐才會被喜歡、被寵愛、被賦與期待吧……而她也的確沒讓大家失望,完美地做到了任何事情。”
說到這,笑容忽然轉淡,情緒也直轉急下:“我始終處在她的陰影下,像個人偶似的循規蹈矩,所以常被說是穩重、不用讓人操心的好孩子……可是,反過來也代表著冷淡、不討人喜歡的傢伙。”
“我很清楚,大家常在背地裡這麼說,也總是將我拿來跟姊姊比較。”
她的表情變得平靜,似乎已經接受了現況,並且不打算為此消沉的模樣。
只是偏頭看向了天空寺悠,嘴角無奈彎起,聲音輕得像雪落在了地面,逐漸融化。
“天空寺君,你和姐姐很像,始終堅持著自己的作風,無論是好是壞,總會有人被這樣的你們所吸引……”
“而我始終不知道,自己應該表現出甚麼樣子,又該怎麼和你們站在同個高度上,去看向同個風景。”
沒有因為窗外的景色緩緩抬升而挪開目光,天空寺悠和那雙藏青色的眼眸對視。
下意識地,他試圖從中讀懂雪之下雪乃此刻的心情。
是失落、是遺憾、是氣餒,還是單純講述著事實的平靜……只是看了半晌,他卻發現自己甚麼都看不出來,就像湖水再清澈,也看不清底下泥沙翻滾的細微變化。
最後,天空寺悠也只能老實地開口問:“現在,你也是這麼覺得嗎?”
“現在?”她呢喃著重複了一次,眼神略為恍惚了起來,“現在啊……“
不知道想到了甚麼,雪之下雪乃驀地笑了起來,將視線移向座廂外的世界。
緊繃的身體緩緩放鬆,那點散發出來的怨氣早已煙消雲散,只剩好似縮在家中被窩的那般安心與隨意。
“看到了嗎?那朵雲,感覺有點像熊貓呢。”
天空寺悠順著她白淨纖細的手指望去,皺眉端詳了片刻後,勉強點了點頭:“只有兩個耳朵像……但只算耳朵的話,像的就不只是熊貓了吧?”
雪之下雪乃微笑地注視向他:“你怎麼覺得與我無關,最重要的是,我認為它是熊貓,它就是熊貓。”
“那你問好玩的啊?”天空寺悠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少女卻沒有理會他的吐槽,只是直率且認真地看著他,溫潤如水的眸光,像是綻放出了夕照般的輝彩。
“前幾天,我對總是高高在上的她宣戰。”
“不久前,我知道了要怎麼面對自己的心意。”
“而現在,我和你看著同一片天空。”
漸漸上升的摩天輪,漸漸輕快的嗓音,漸漸安靜的世界。
嘴角泛起的微笑,恬靜而溫柔,卻有著堅定不移的凜然帥氣。
彷彿被這樣的美所奪去心志,天空寺悠一時間說不出話來,只是愣愣地看著雪之下雪乃,看著她伸出手指,輕輕捏住了自己的衣袖。
原先還是小貓輕咬般的碰觸,但慢慢地,黑髮少女透過袖子抓住了他整個手腕,接著縮短距離,將腦袋輕輕靠到了他的肩膀上。
看不見她的表情,只能感受到打盹般安穩的輕柔呼吸。
“在你眼中,我是甚麼樣子?”
座廂內無比安靜,於天空的最高處,她毫無畏懼地如此低聲詢問。
這次換天空寺悠有些僵硬地坐在原位,直到從口中發出聲音,才慢慢地放鬆下枕著溫暖觸感的肩膀。
“……這個問題,挺讓人害羞的啊。”
她的笑聲聽起來很高興:“真的?那我的改變還算成功,不枉我過去糾結了那麼久呢。”
“其實也沒多久吧?最多隻有幾個禮拜……”
“畢竟越重要的事情,越會有種自己大部分的人生都耗在那上面的感覺……怎麼,難道你不是嗎?”
“我是,我當然是。你對我來說超重要的好嗎?”
“……聽起來很沒誠意,不過暫時放過你吧。”她這麼嘟嚷著,將頰邊的髮絲撥到耳後,從黑髮間露出的耳朵早已紅成了一片,只有語氣仍努力保持著冷靜。
“座廂內有點冷,讓我靠一下,暫時別看過來。”
“真是……”
被她柔軟又溫暖的身體靠著,天空寺悠可以說半點寒冷都感受不到,也不覺得握著自己手的她會有多冷。
平復下訝異的心情,他不禁輕嘆口氣,笑著感慨:“到底該說你坦承好,還是彆扭好呢?有時候比我還要主動,主動完卻又自顧自地害羞起來……簡直跟第一次談戀愛的初中少女一樣嘛。”
“因為我就是第一次談戀愛。真是抱歉,某位情聖大人不一樣呢。”
嗓音瞬間轉為清冷,雪之下雪乃語氣禮貌,每字每句卻夾雜著顯而易見的嘲諷。
察覺到對方的不爽,天空寺悠尷尬地乾咳兩聲,趕緊轉移話題:“情聖甚麼的我可配不上……不過話說回來,你都這麼喜歡我了,理想男友的標準應該已經達成了吧?”
“別自戀了,我頂多對你有些好感,要說喜歡還算不上。”
她不屑地冷笑一聲,手指輕輕戳了兩下他的大腿,態度如女王般高高在上,又有股純真可愛的稚氣:“所以從現在開始,更加賣力地討好我吧!天空寺君。”
“我對戀人的要求很高,要是你仗著擁有我的好感而不思進取,等任務勉強結束的那一天,我就會毫不猶豫地拋棄你,給我好好記住了!”
語氣嚴厲地放下狠話,雪之下雪乃卻沒有感受到,身邊的人有任何的不安與害怕。
甚至回答得都有些敷衍。
“知道了,你放心……”
隱蔽地翻了個白眼,天空寺悠低頭看去,臉上露出無語的表情。
嘴上說著那樣無情的話,那隻柔若無骨的纖細小手卻不知何時,已經從自己的手腕鑽進了手掌中,並且在一番生澀又赧然的探索後,像找對了磁極的磁鐵一樣,緊緊地扣起了他的五指。
肌膚與肌膚親密相觸著,天空寺悠沒有用力,只是任由她十指牢牢交扣,似乎不想讓半點空氣間隔在這樣的溫暖中。
毫不猶豫地拋棄?
呵呵,你有本事說這種話,你有本事把手鬆開一點啊……
“雪乃,我要收回我剛才的評價。”
“甚麼?”
“比起初次談戀愛的女初中生,你更像貓。”
“甚麼意思?這是在誇獎我嗎?”
“嗯……你就當是誇獎吧。”
“不喜歡曖昧不清這句話是你說的吧?現在就把那個評價解釋清楚!”
“就是不想解釋,有本事你咬我啊……唔喔,你還真咬啊?說你是貓果然沒錯。”
“哼……”
摩天輪仍在緩緩轉動,轉過了高冷了雲層,也轉過了漸暗的天邊。
但無論是從六點轉到了十二點,還是從十二點轉到了六點,對眼中只有彼此的他們來說,這些都是完全無所謂的事情吧?
座廂內就像成為了另一個世界,窗外的景色不斷變化,兩人之間的距離卻未曾改變。
也是在這個時候,他們才認識到了一件事情。
和對方獨處,不管做了甚麼、說了甚麼,時間和心跳都走得一樣快——或許是場景帶來的影響,又或許只是距離縮短之後的蛻變。
卻確實地,和過去的彼此不同了。
轉眼間,就到了要離開摩天輪的時候。
能看到下方工作人員準備開門的模樣,雪之下雪乃有些依依不捨地鬆開了他的手,順便拉起了圍巾,遮住正在發熱、像是從未冷卻下來的紅潤臉蛋,隨口感慨了一句:
“這還是第一次,心情這麼平穩地坐完一圈摩天輪呢。”
“還不是因為有我在。”天空寺悠一臉臭美地聳了聳肩,理所當然地道,“要不是我不斷讓你分心,阻止你從上往下去看風景的話,你現在早就恐高到腿軟抱頭了。”
雪之下雪乃笑眯眯地看了過來:“喔?那我是不是該感謝你呢?”
“謝倒不必了,親一下就好。”天空寺悠開玩笑地道。
沒想到雪之下雪乃愣神過後,迅速瞟了一眼窗外的工作人員,似乎正在確認他們能不能看見座廂裡面的場景。
接著拉過天空寺悠的衣領,在他不敢相信的目光中,柔軟的嘴唇探出圍巾,蜻蜓點水般飛快在他臉頰上印了一吻。
這是兩人,距離彼此最近的一刻。
若無其事地坐回原位,白淨秀美的臉蛋依舊紅潤,手指從櫻粉色的唇瓣上輕輕掠過,似乎正在回味方才的觸感。
“……想讓馬兒跑就要讓馬兒吃草,這點道理我還是懂的。”
灼熱的吐息從口中撥出,藏起羞赧、故作冷靜的聲音響起。
雪之下雪乃並沒有躲避天空寺悠驚呆的眼神,只是像挑釁似的,朝他揚起了自信而帥氣的笑容。
雙眸卻仍溫潤如水,只剩他一人的倒影。
“那麼,你甚麼時候才要正式向我告白?”她微笑著問。
“……啊?”這句問話太過突然,天空寺悠愣了兩三秒才反應過來,表情有些古怪地道,“你不是才跟結衣說你不用的嗎?”
“那時是那時,現在是現在。”雪之下雪乃微微皺眉,嘴唇好看地噘了起來,臉頰鼓鼓,小女孩似地發起了脾氣,“怎麼,你有意見?還是你打算將今天的一切都當作沒發生過,和我保持過去那樣的距離?說過的話、牽過的手全都不算數了?”
“哈啊?我可沒這麼說……”
還沒把話說完,座廂的艙門就被工作人員開啟,並用眼神禮貌地催促著他們下來。
見時機不對,天空寺悠乾脆拉著雪之下雪乃離開了摩天輪,準備等附近沒多少人的時候再好好解釋,順便取笑一下她鬧起彆扭來時的可愛模樣。
簡直跟平常的雪女小姐不是同種生物。
至於被他牽住手的黑長直少女,除了最開始反射性地掙扎了一下外,後面便乖巧地讓他牽著,漫步跟在他身後,心情似乎又變得非常不錯的樣子。
順著離開的人潮,兩人一前一後地走下階梯。
天空寺悠回憶著地圖,發現這裡已經是遊樂園的末段,後面已經沒有遊樂設施和休息的地方了,就打算轉頭問問雪之下雪乃,看要不要現在就去把由比濱結衣找出來,三人商量一下接下來的行程,拍幾張合照,就能完美結束今天的『約會』了。
只是還沒開口,樓梯後方的陰影處,忽然響起了一道熟悉的嗓音。
“喂~那邊的『前男友』——”
歡快的語氣,開朗的聲線,彷彿路上碰見好友般的高聲呼喊。
然而聽見這句話的天空寺悠,卻反射性地僵在了原地。
寒毛猛然直豎、渾身雞皮疙瘩轟地炸了起來,一股寒意從腳底迅速傳至了頭頂,彷彿被人直接塞進了太平間的冰櫃一樣。
而他身旁雪之下雪乃先是一愣,旋即將視線投向聲音傳來的地方,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睛。
“姐、姐姐?!你怎麼在這……”
從陰影中漫步走了出來,雪之下陽乃微笑著瞥了她一眼,聲音卻毫無感情、充滿著冷漠的壓迫力:
“暫時不想解釋。在我跟你說話之前,不準擅自介入我跟他的事情喔,雪乃。”
“……”
將視線從下意識噤聲的妹妹身上挪開,女大學生撩起耳畔的秀髮,重新讓眼裡充滿笑意,溫柔明亮的雙眼看著天空寺悠,如往常那般熱情:
“怎麼啦?我喊你,為甚麼不回話呢?”
“……陽乃,你想做甚麼?”
天空寺悠憋了半晌,才用頗為乾澀的嗓音擠出這一句。
別說甚麼不好的預感了,這一次,不好的事件就在眼前上演,卻不給他任何準備的時間和餘力。
彷彿有無形的手抓住了他的心臟,看著緩緩走到自己身前的雪之下陽乃,天空寺悠只能摒住呼吸,努力維持著冷靜的表情,甚至連雪之下雪乃的反應都顧不著了。
“誒?我想做甚麼?”
她朝自己眨了眨眼,滿臉的純真與迷茫,似乎真的在為這個問題而感到疑惑。
可惜沒撐幾秒就破功,雪之下陽乃噗哧一聲,忍不住笑了出來。
“噗哈哈哈哈哈,竟然真的有人能問出這種問題啊,臉皮厚得要死……不,是標準的渣男應對呢。”
抹去眼角笑出的淚水,她深呼吸了一口氣,隨後無奈似地大嘆一聲。
將眼睛眯成了一對鐮刀般的月牙,雪之下陽乃看著天空寺悠,聲音逐漸變冷:
“這是我要問你的問題。”
黯淡無光的眸子掃了眼兩人尚未分開的手,她緩緩歪過了頭,眼神冷漠如刀,語氣和善地問:
“不僅偷偷帶我妹出來約會,甚至還在我們兩個約過會的地方牽她的手……你才是,打算做些甚麼呢?”
“自我倆七月交往開始,你還沒正式跟我提過分手喔,前男友先生。”
驀地,雪之下陽乃踏前一步,踮起了腳尖。
成熟而美豔的臉蛋湊到了他的面前,兩人距離縮短到只剩一根手指,呼吸與聲音就這樣輕輕拍在了他的臉上。
深邃幽黯的眼瞳裡,全都是他越發僵硬的神情。
而她低聲說著,恍若寒風席捲:
“劈腿劈到了女友妹妹身上,在我這裡是不可原諒的死刑……所以,你準備好認罪了嗎?”
十二月的冬天,枝梢上的最後一片枯葉落在地上,被紛至沓來的腳印踩成泥屑。
遊樂園依舊熱鬧,四處都是歡聲笑語。
只有三人所在的角落像是被凍結了一般,驟然陷入了誰都動彈不得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