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遊樂園中,能玩的專案數不勝數。
即便是曾經來過一次的天空寺悠,從小到大不知幾回光顧的雪之下雪乃,像這樣整天玩樂下來,卻都沒有感覺到『厭煩』、『無聊』這類情緒誕生過。
是因為那些或老套、或新奇的遊樂設施,帶給了他們愉悅嗎?
還是因為鬼屋的刺激、密室逃脫的緊張,讓他們忘記了時間流逝?
或許是,又或許都不是。
兩人心知肚明,重要的並非場所,而是人數。
人類是社會性動物,除了少數個體以外,身邊的人數多寡、熟悉程度,都會影響到他們對自己做出的偽裝,以及心情上的變化。
身邊有再多笑容綻放,若是厭惡著他們,自然會對其產生反感,恨不得早點脫離那歡樂的氣氛;但相對的,哪怕身處瓢潑大雨之中,只要身邊能有喜歡的人陪伴,心情也會不由自主地愉悅起來,祈禱著時間能夠走慢一點。
以正確的信念堅持著自我,情緒卻又容易被他人所影響,人類就是這麼矛盾的生物。
無論天空寺悠還是雪之下雪乃,大抵都逃不出這樣的概述當中。
“我去買飲料,你在這裡等我。”
“嗯。”
午後時分,兩人上午買的飲料早已喝空,又一輪玩樂之後,自然覺得口渴起來。
輕聲應答過後,看著他的背影朝攤販走去,坐在長椅上的雪之下雪乃不自覺地晃了晃小腿。
在他回過頭之前就收起了目光,她望向雲層厚重的天空,嘴角噙起一抹放鬆的笑意,臉頰上泛著餘熱,似乎連漸涼的晚風都毫無所覺。
連她自己都沒有想到,和異性一同逛遊樂園,竟然能讓人開心到這種地步。
與家人、與自己來的時候感覺完全不同,像是每一種遊樂設施都多了新的玩法,像是每一處風景都多了新的詮釋。
像是光和他對上雙眼,就能自然而然地嘴角上揚一樣——別說無聊了,就算在潘熊貓商店裡逛到滿意為止,都沒有這段時間的感受還來得舒心。
無論是侍奉部,還是遊樂園,他在身邊的時光一直如此。
走到了這個地步,雪之下雪乃已經沒有理由繼續否認——她也不會為了甚麼可笑的理由和彆扭,而去扭曲打從心底浮現的情感。
時間無所謂,地點無所謂。
有所謂的是人。
他不會畢恭畢敬,正確的就認同、不正確的就吐槽,故作生氣的模樣非常可愛。
他不會猥瑣下流,總是正大光明地欣賞著自己的腿,也越來越少拿胸部開玩笑。
他不會沉默寡言,無論甚麼話題都能接住,並拿出讓人無奈又好笑的有趣回答。
他不會心機深沉,因為知道說的謊會被拆穿,所以在自己面前放棄了那些偽裝。
和這樣的他約會,無論去的是遊樂園還是圖書館,都能獲得令人回味的樂趣吧?
“這就是……喜歡的感覺嗎?”
伸手觸碰的胸口,傳來了安穩而灼熱的心跳聲。
雙頰默默地加深了紅暈,雪之下雪乃搖了搖頭,對自己感到無奈似地輕嘆了口氣,卻沒有多少反感。
她捲起一綹垂落的黑色秀髮,纏在手指上撥弄著,心思泛起了一圈圈波瀾。
——他說過他不喜歡曖昧不清,那她就要趁現在理個清楚。
誠然,天空寺悠是個性格惡劣、舉止輕浮、本性花心、招蜂引蝶、口無遮攔的傢伙。
論缺點可謂是罄竹難書,完全與自己心目中的理想男性背道而馳。
她雪之下雪乃,怎麼可能喜歡這種人?
倒不如說是天敵,看到就心生厭煩的那種。
……幾周前她是真的抱持著這樣的想法。
所以說,戀愛就是這種莫名其妙的東西啊。
即使對方缺點再多,可當他哪怕一項優點吸引住了自己,你就會忍不住一再回頭,一次、兩次、三次……越來越多。
直到你習慣了空氣中有他,接受了他的種種不行,喜歡上了自己在他身邊的模樣,那就已經無藥可救,只能認命地表示:
“我喜歡他。”
這種話,他在身邊是說不出來的。
但獨自一人的長椅上,雪之下雪乃卻手掩小嘴、低著臉蛋,這麼認真地輕聲念著:“嗯……喜歡。”
原本只是蓋著嘴巴,做著這種連掩飾都算不上的小動作。
但耳朵聽見自己竟然真的把這個詞說出口了,少女還是忍不住心中的躁動與羞赧,從包包裡抽出一條圍巾,將自己早已紅透發熱的臉蛋裹了進去,就連耳朵都藏了起來,然後開始深呼吸。
“吸——呼——”
肺部灌滿冷了空氣,總算將過熱的腦袋給冷卻下來。
手指壓下圍巾露出空隙,櫻粉色的軟嫩唇瓣輕輕吐出了一口白煙,這讓她不由驚訝地睜圓了眼——明明之前還沒有的,自己的體溫竟然高成這樣了嗎?
該不會發燒了吧?
很快,雪之下雪乃又自嘲似地搖了搖頭,抿起嘴巴。
視線重新投向正在買飲料的那道背影,腳跟不自覺地輕快踏著地面。
或許是過於專注,直到有聲音在面前響起,雪之下雪乃才察覺到有人向自己搭話。
“哈囉,可愛的女孩,你是一個人嗎?不知道你有沒有時間呢?”
是兩名金髮碧眼的成年男性,英語用的有些蹩腳,其中夾雜著幾個法語單詞,正用欣賞和熱情的目光注視著她,生怕她聽不懂似地比手劃腳著。
‘搭訕嗎?還是單純的問路……’
心裡思索著,雪之下雪乃反射性地皺起了眉。
對方高大的陰影籠罩在她身上,那刺鼻的香水味撲面而來,習慣了他的味道之後,這種氣味只會讓她更加反感和反胃。
想了想,她保持著坐姿,用標準的英腔對那兩位外國男性開口:“抱歉,我跟男朋友來的,現在沒有時間。”
簡短地解釋完後,她安靜地垂下目光,暗示他們自己不打算再繼續對話下去。
該有的禮貌不能忘,但到了要拒絕的時候,雪之下雪乃同樣不會拖泥帶水,從小到大就這樣拒絕了不知道多少次的搭訕與告白。
但或許是禮貌過了頭,也或許是對方同樣習慣了被拒絕,面前這兩位外國人不僅沒有知趣地離開,甚至還饒有興趣地哈哈笑著,像是一對準備挑戰惡龍的龍套傭兵。
“WOW,你的英文真好!我們是法國人,你會法文嗎?這可是世界上最浪漫的語言!”
“有男朋友也沒關係啊,我也喜歡跟帥氣的男孩子一起玩,不介意不介意~而且聽說日本人都很好客,這是我們是第一次來日本玩,不如大家做個伴?希望你的男朋友和我一樣帥呢~”
也不知道戳到了甚麼笑點,兩名外國男性就在長椅前哈哈大笑起來。
少女沉默著,放在膝蓋上的小手,漸漸握起成拳。
“嘶……哈啊……”
努力忍著不快的情緒,雪之下雪乃深深吸了口氣,又嘆氣似地吐了出來。
微微低垂的臉蛋上早已沒有任何表情,眼神更是冷澈一片,醞釀著毫無溫度的殺意。
這裡前情提要一下。
不論是國內還是國外,她都習慣了被人搭訕,不僅不會因此而憤怒,也知道怎麼樣才能最快擺脫對方。
所以讓雪之下雪乃不這麼做的原因,只有一個。
……左邊那個眼歪嘴斜、自認瀟灑地撥著頭髮的傢伙,剛才,說了甚麼?
誰跟你一樣醜?你想跟誰的男朋友一起玩?
莫名的怒氣在胸口燃燒,雪之下雪乃的思維卻十分冷靜。
仔細想想,普通女友遇到這種汙辱自己男朋友長相、甚至還對他有所想法的外國男酮,該做甚麼事來保衛自己的權益呢?
毆打?辱罵?
還是直接報警?
認真揣度了下可行性,雪之下雪乃搖了搖頭,有些遺憾地抬起雙眼,視線穿過那兩道高大的人影后,忽然想到了一個最佳方法。
悄悄在心裡說了一句話後,她忍不住笑顏逐開,恍若冰雪消融。
那張發自內心的溫柔笑靨,令面前的兩人笑聲一頓,露出一臉看呆的表情。
可惜,雪之下雪乃完全沒把注意力放到這兩個龍套身上,只是盯著他們身後,眼睛愉悅似地眯成了可愛的月牙。
“別露出那麼可怕的眼神,他們可沒有、也不會有機會對我做些甚麼哦?”
“調戲甚麼的也沒有?視情況我才能決定要敲掉他們幾顆牙齒。”
“放心,最多也就說了對你有興趣而已……該生氣的反而是我呢。”
“哇,看來我們都越來越有自覺了啊,作為情侶。”
兩名外國男性聽見聲音,從絕美笑容的震撼中回過神來,驚訝地轉頭看向身後。
“嘿……”
“這位就是……”
沒有等他們說完,手裡拿著飲料、模樣俊秀的少年便笑眯眯地歪了下頭,語氣如同最完美的服務員一般,禮貌和善地道:
“兩位好,既然你們聽得懂英文,用英文應該也有效果吧……”
不給他們反應時間,天空寺悠雙眼冷冷一瞪,嗓音低沉地道:
“「離我女朋友遠一點,否則踹爆你們的蛋蛋」。”
許久未使用的言彈,狠狠地灌進了這兩人的耳朵裡。
下一刻,幾乎是反射性地,他們高舉雙手大喊道:
““J、ésol!””(法語:非常抱歉!)
接著朝不同的方向迅速逃跑,半點被高中生嚇住的羞惱都沒有,生怕他追上來似地跑得非常快。
“就這膽子也敢出來搭訕啊……”
視線從那一溜煙的背影收回,天空寺悠撇了撇嘴,像是隨手驅趕了蚊蟲一樣,漫不經心地將飲料遞給了長椅上的少女:“明明你就能兩三下打發他們的,為甚麼還要拖到向我求救?”
“啊啦,我向你求救了嗎?”捧著飲料,她笑得像只叼著遙控器,跳到櫃子上的調皮小貓,“明明甚麼話都沒說?”
“眼神啊。”天空寺悠翻了個白眼,懶散地坐到她身旁,“你剛才和我對視的時候,心裡在想著『不趕緊過來幫我你就死定了』吧?”
“嗯……雖不中,亦不遠矣。”她不置可否地聳了聳肩,甚至拽起古文來了。
天空寺悠無語地斜了她一眼,懶得再說甚麼,只是慢悠悠地喝起飲料,享受這片刻的悠閒時光。
雪之下雪乃則輕咬著吸管,眉眼彎彎、旁若無人地愉快笑著,似乎碰到了甚麼開心的事。
也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和天空寺悠對視的那個瞬間,她心中想的並不是甚麼『不趕緊過來幫我你就死定了』這種話,而是一句感慨:
‘雖然你性格惡劣,老是不正經,還想看到我害怕的表情……
不過,你不會對我做不利的事情,並且只要向你求救,不管身處何方、不管遇到甚麼危險,你隨時都會過來救我的吧?’
那麼多次的搭訕,如今第一次的安全感。
因為安心,所以才能毫無顧忌地露出笑容;所以才能在確認了自己是真的喜歡著他之後,不由自主地放下了尊嚴,向他撒起嬌來。
“吶,下次被搭訕的話,你還是會過來幫我的吧?”
“那不是當然……不對,你該不會想故意被別人搭訕、然後讓我來救你吧?”
“我是會做那種無聊事情的人?你可以現在就向我道歉了。”
“說話倒是挺硬氣,要是你別若無其事地把腦袋壓在我肩膀上就更好了……”
“靠枕就乖乖閉嘴,不要胡思亂想,胡言亂語。”
“啊,好好好……等等,你是不是在偷聞我的味道?!”
“真可憐,年紀輕輕就分不清現實或虛幻,看來只有去噴水池那邊衝個頭你才能恢復冷靜了呢。你又不是美食,我憑甚麼要去聞你的味道?”
“就憑我比剛才那兩個人還香!你要說謊否定這個事實嗎?”
“唔……”
在長椅上休息一下,又做了些過去絕對不會做的、跟情侶一樣的親密小互動,天空寺悠拉著雪之下雪乃起身,準備朝今天的最後一站——摩天輪走去。
路上,純淨可愛的黑長直少女沒甚麼精神地嘆了口氣。
“說實話,我不喜歡摩天輪……不如我們直接去找由比濱同學吧。”
“你怕高?”
“只是單純的不喜歡而已。”
“那就是怕高了。”
“唉,天空寺君。”
“怎麼了?”
“閉嘴。”
“喔……”
天色漸晚,吹動枯枝殘葉的冷風,似乎越發地陰森起來。
只是在依舊熱鬧、充滿笑顏的遊樂園中,輕快悠揚的樂音驅走了所有的不安與恐懼,燈火通明的光彩帶走了所有的孤獨和寒冷。
牽起的手,就是安然走過黑夜的護身符。
孤身一人,雪之下陽乃站在長椅前。
她看著那兩人朝摩天輪走去的親密背影,目光直勾勾地停留在互相挽住的手臂上。
直至消失在人群中為止,視線焦點沒有半分動彈,也沒有半點光亮出現在那雙暗沉的眸中。
“來晚了就容易錯過,這句話原來也適合我啊……呵,真是令人不爽。”
雙眼冰冷地眯細,她漸漸攥緊了提袋把手,柔軟而溫熱的唇瓣卻揚起了一抹弧度。
就這樣明快爽朗地笑著,雪之下陽乃朝著那消失的背影,低聲呼喚道:
“總算,找到你了呢。”
“我親愛的小.悠.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