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了宇宙山，雪之下雪乃的狀態出乎意料的穩定。
“不是說了嗎？我並不怕這種刺激的遊樂設施，只是不喜歡而已。”
她整理著自己被風吹亂的頭髮，看也不看他，嘴角卻隱約翹起了得意的弧度：“很抱歉，讓你打錯了如意算盤……區區的過山車，對我來說根本不足為懼。”
“這麼自信？”眉頭微挑，天空寺悠摸著下巴回想起來，“不知道是誰在過山車越爬越高的時候，死閉著眼、緊緊抓住了我的袖子呢。”
“……”
“是誰在最高峰的時候不停顫抖，被我摸幾下腦袋就漸漸冷靜下來了呢？”
“……”
“對了，剛才被我攙扶著下車廂，十幾秒鐘才冷靜下來的人，又是哪位可愛的小女孩呢？”
“……”
就像沒聽見他說話似的，雪之下雪乃依然沒有回答，只是背影散發出來的寒氣越來越重，梳理著頭髮的手指也如機械般僵硬。
天空寺悠驀然一笑，在她怒氣升至頂點之前，聳聳肩隨意地說：“既然你這麼勇，那我們接下來就去坐咖啡杯吧。不過就是速度快了點的咖啡杯，應該不會比過山車還要刺激的。”
話音落下，能聽見她的吸氣聲，似乎在他看不見地方，胸前又漲了不少弧度。
“……要嘗試你自己去，我可不會再奉陪下一次了。”
冷冷這麼說完，雪之下雪乃便朝宇宙山的出口走去。
天空寺悠正要跟上去，她卻又突然停下了腳步，輕輕地側過頭。
手指勾起耳畔的髮絲，有一邊染著淺櫻色的臉頰轉向了他，湖光般的眸子倒映著他的身影。
“你想故意惹我生氣，讓我忘記剛才車上對你說的事情？”
還是那樣，明明是疑問句，用的卻是肯定句的語氣。
像被她的澄澈目光鎖定住，天空寺悠也停下了身形，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那時風太大，我沒聽見你說甚麼。”
“謊言。”雪乃不屑似地冷笑一聲，一副徹底看穿了他的模樣，“你應該明白，滿口謊言的傢伙，永遠不可能成為我的理想男友……我知道你有很多事情不能說出口，但就連自己的心意，也沒辦法坦然面對嗎？”
“連我自己都不能確定的東西，要怎麼坦然？我可不喜歡曖昧不清。”天空寺悠聳了聳肩，並果斷反問道，“那你呢？如果我沒看錯的話，我們兩個經歷的每件事情，你都是比我還要糾結的那個人吧？”
他忽然踏前一步。
咄咄逼人的話語，帶著莫名的壓迫力龍罩住面前的纖細身影。
“雪之下，我問你——從結衣的心情到三人約會變成兩人約會，有哪些是當下的你就能坦然去接受，並且釐清的？”
“沒有，對吧？”
天空寺悠緊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質問道：“同樣的，就算我不是你心目中的理想男友，現在卻還是能跟你手牽著手、靠得這麼近，聽見你加速的心跳、感受你升高的體溫——這是為甚麼，你能坦然說出原因來嗎？”
“如果你能，我就能。”
清澈分明的瞳孔收縮起來，她被嚇到似地微張著小嘴，啞然無語地沉默下來。
將藏青色的眸光波動全都收進眼底，天空寺悠心裡知道，自己是不該對她問這些問題的。
在他最無助的時候，是雪之下雪乃伸手幫助了他；
在他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的時候，也是雪之下雪乃的溫柔與正義替他做出了選擇。
……這麼一想，哪怕任務還沒成功，自己依然欠了她很多東西。
本來可以各自安好，是他擅自讓好友關係變質，又擅自讓兩人並肩身處這越發艱難的處境——他才是那個製造問題的罪魁禍首。
雪之下雪乃是無辜的，作為犯人的天空寺悠，根本沒資格逼她說出任何答案。
她的說法、她的做法……
自己其實都沒有置喙的餘地。
“……抱歉，我說話沒經大腦，當我甚麼都沒說吧。”
話才剛說出口，心底升起的後悔就讓天空寺悠迅速低下了頭，老實地承認自己的錯誤。
收斂起如亂麻般的情緒，他深吸一口氣冷靜下來，嘴角露出隨和的笑容，試圖當作剛才甚麼事情都沒發生過。
“走吧，下一個要去哪玩？潘熊貓歷險記？”
說話的同時，天空寺悠從雪之下雪乃身旁經過，沒有去看她的表情，態度非常的若無其事。
然後沒走幾步，手臂就傳來拉扯的感覺。
“說完話，就想跑？”
那是非常冰冷、毫無感情的聲音。
沒有用力抽回手臂、生怕弄傷那纖細過頭的手指，天空寺悠只是輕嘆口氣，緩緩回過頭。
她的眼神同樣冷澈而凜然，卻比想像中的還要……溫柔許多？
嗯？不是在生氣嗎？
怎麼回事？
“果然，像你這種麻煩的傢伙，不是嘴上說說就能對付得了的。”
像是總算抓住了獵物的弱點，緩緩露出獠牙的豹子一般，雪之下雪乃勾起嘴角，似笑非笑地盯著他略顯不安的神色。
天空寺悠下意識吞了口口水：“你還敢說我，到底誰比較麻煩……喂！”
沒讓他說完話，少女忽然伸手抓住他的衣領，向下一拉，將他高高在上的腦袋拉到自己面前，只隔著一個手掌的距離。
呼吸彼此碰觸，好似能感受得到嘴唇的溫度；他們都在盯著對方眼裡的自己，彷彿心跳在此刻同調。
“請你記住——我會從那副表情中救你出來，這句承諾至今依然有效。”
像是要把話語狠狠刻進他的心底，比剛才的天空寺悠還要強勢的少女，直直盯著他的眼睛，語氣沉重而不容置疑地道：
“並不是為了那種莫名其妙的任務，而是單純為了你，想要幫上你的忙。”
“這是我想做的事情。在完成之前，絕對沒有放棄或者輕慢的道理。”
那樣的表情，彷彿在宣佈法律一般的嚴肅凜然。
“雪之下雪乃是你的女朋友，我已經承認了這個事實——會讓由比濱同學感到困擾也罷，必須跟姐姐站在對立面也罷，誰都不能讓我放棄這個身份，包括你！”
“所以從今以後，也請你用相應的態度對待我……而不是單純的打鬧，或者刻意做作的行為。”
“承認吧。”
也只能承認了。
不知為何，她緩緩露出了笑容，眼睛眯得像慵懶的小貓。
那接受了某種令人無奈的事實般的眼神，比雪化的初春還要溫柔。
“你遲早會喜歡上我，就像我遲早會喜歡你。”
“哪怕沒有委託，就這樣作為好友一直相處下去的話，總有一天我也……”
呢喃自語的話音，在此戛然而止。
雪之下雪乃眨了眨眼，呼吸不自覺地摒住，盯著那張呆愣的帥臉、線條好看的唇瓣看了一會兒後，臉蛋才後知後覺地泛起了羞恥的紅暈，雙眼緩緩睜大，整個人體溫明顯地升高。
“總、總而言之！”
稍顯慌亂地鬆開了他的衣領，向後退了幾步，方才那股好似要強吻他的氣勢飛快散去。
往肺裡吸著冷空氣，雪之下雪乃斜視向地板，掩飾性地捻起了頰邊的髮絲。
“不管……將來會變得怎麼樣，不管原因是甚麼……”
貝齒咬了咬粉嫩的嘴唇，她努力維持著表面上的平靜，聲音卻越來越小，還有些結巴。
“至少現在，我很期待……接下來跟你的約會……”
赧然的語尾告一段落，那張白淨可愛的臉蛋早已一片通紅。
雪之下雪乃緊閉著眼，小手按著自己的胸口，深深吸了口氣。
忽然在胸前握起小拳頭揮了揮，唇形像在無聲說著『很好，說出來了！』，還一臉完成了甚麼壯舉的滿意表情，神采有種閃閃發光的感覺。
等差不多冷靜下來，她乾咳兩聲，泰然自若地走回天空寺悠身邊，伸手攬過了他的臂彎。
“牽手太麻煩了，就這樣走吧……順帶一提，天空寺君我叫得比較順口，沒事不會再改口了。”
像只剛被撿到的流浪貓般，雪乃小心翼翼地靠了過去，很注意地沒讓小巧的胸前碰到他的手臂。
維持好這樣的距離，少女才安心似地抿起微彎的唇角，神情自然地望向前方：“下一站就去潘熊貓歷險記，搭完纜車後我們一起拍照。那邊有個大頭照機，可以拍只有這裡才有的特殊背景。”
那像是宣告眼下的事情已然告一段落，該邁向下一階段的聲音。
道路的盡頭開闊無比，雖然還有些薄薄的冷霧籠罩著高聳城堡的尖角，但在越發熱鬧的遊樂園中，也遲早會消散的吧？
“……”
少女率先邁開步伐。
天空寺悠沒有反抗，就這樣跟著她一起離開了宇宙山，朝潘熊貓歷險記的遊樂設施走去。
神遊了半晌，他才像從遠方回過神來似的，原先發愣的表情逐漸複雜了起來。
低頭看向身旁紅潤已經散去了差不多、心情平靜甚至略顯愉悅的少女，天空寺悠面帶猶豫地張了張嘴，平日聰明的腦袋一時間卻想不出半句話。
不知過了多久，他試探性地開口問：
“……那個，雪乃？”
“怎麼，口渴了嗎？”
雪乃抬起視線，目光迅速鎖定了十米前的小攤販，抿了抿說太多話有些乾燥的唇瓣，微微笑著，嗓音輕快地道：
“去那邊買飲料吧！我正好也有些口渴了。遊樂園內的飲食雖然價格偏高，但至少比便利店的美味，下次來建議自己帶水……我是習慣在這裡買潘熊貓的特裝飲料。”
“不，那種事怎麼都可以。我只是想說……”
天空寺悠表情複雜地扯了扯嘴角，靠著臂彎的柔軟觸感，第一次讓他有些不知所措。
“這樣真的好嗎？”
“有甚麼不好，本來就是你的目的不是嗎？進遊樂園前的你可不是這副模樣啊。”
“真心喜歡我……並不是一件好事。”
“放心，我可不會像姐姐或者夏川同學那樣，因為喜歡上某個人就失去理智，變得偏激……”
她看了天空寺悠一眼，像是懶得再去偽裝、逞強，偏頭露出了恬靜的笑容。
“就算會，我也不會後悔現在的選擇。”
“因為拯救你這件事，讓我無可自拔地覺得滿足啊。”
她這麼笑著說了。
“……”
這一瞬，天空寺悠深深吸了口氣，千言萬語湧上喉嚨，又被他哽了下去。
驀然，他笑了起來。
抬頭看著天空，將愉快的笑聲嘆向雲散霧開的天空。
“哈……你可真是個怪人。”
不惹人生厭，純淨聰穎又直率的美，很適合雪之下雪乃。
從以前到現在，天空寺悠認為，這是她最惹人憐愛的一刻……並且未來或許，一直都會是如此吧？
至少，在自己的眼裡是。
“哼，彼此彼此。”
雪之下雪乃無所謂地聳了聳肩，拉著他的手走向攤販，買了兩杯飲料後，腳步輕快地朝竹林裝飾的遊樂場館走去。
“對了，我記得你以前說過，『你的魅力還沒大到讓我犯罪的地步，我碰都不會碰你一下』這句話？”
“你不也說過，只有蟲子才會喜歡上我嗎？嘖嘖，蟲之下蟲乃。”
“請不要把由比濱同學一起罵進去，天空寺蟲君。”
吵進了『潘熊貓歷險記』，又從纜車出口吵了出來，兩人從挽手變成了牽手，走進了潘熊貓的周邊販賣店。
大頭照機就在那裡面，趁著還沒大買特買、兩手空空的時候，雪乃拉著他一起拍了兩人第一次的大頭照。
興致勃勃的表情，小孩子般興奮的眼神，紅撲撲的期待紅暈，都是天空寺悠過去從未見到的她。
沒有太過親密的姿勢，兩人只是靠著對方，自然而安心地朝鏡頭露出微笑。
拍完照，進入自由彩繪的環節，從沒拍過大頭照的雪之下小姐在操作機器的時候，不免俗地手忙腳亂起來，需要他來幫忙調整一些諸如背景設定的東西。
拿著觸控筆，天空寺悠手腳熟練地點著面板：“選這個竹林背景就好了吧？其他東西就別加了，我不喜歡太花俏的照片。”
迅速看懂了使用技巧後，雪之下雪乃擠開了操控屏前的他，神情認真地在上面迅速連點。
“我也不喜歡花俏的東西，不過潘先生是必加的，加個一隻……不，十隻好了。”
“太多了啊！你是打算把我的臉用熊貓擋住嗎？！”
“啊啦，不錯的主意呢～”她挑眉抿嘴，調皮可愛地笑了笑，“就這樣給你貼個熊貓馬賽克吧？別讓你那張臉降低潘先生的可愛程度。”
天空寺悠皮笑肉不笑，語氣和善地道：“親愛的雪乃小姐，聽說過嗎？”
“在拍大頭照的時候，有百分之七十的男性會選擇強吻身邊的女性，藉此留下紀念呢。”
“是嗎？那又如何。”雪之下雪乃轉回了頭，根本不在意他這虛張聲勢的威脅。
然後非常老實地取消了過多的熊貓，只留下兩隻放在他們的肩膀上。
“感謝我吧，為你考慮到這種程度。誰讓我像御嶽山一樣心胸寬廣，願意原諒你的傲慢和無禮。”
“放心吧，我可沒有強吻別人的興趣。”天空寺悠冷哼一聲。
畢竟一直以來，都是別人在強吻他。
修改好的大頭照印出之後，兩人離開機器分攤照片，欣賞並討論了片刻，才開始在店內逛了起來。
看著雪之下雪乃直接將大頭照收進包裡的舉動，天空寺悠停下捏起照片一角的手指，疑惑地問：“你不打算把它貼在手機後嗎？大部份情侶都是這麼做的。”
“暫時算了吧，有些……不好意思。”她小手掩嘴，臉蛋微紅，嘟嚷似地輕聲說，“被姐姐發現不算甚麼……要是被母親發現，只會招來更大的麻煩。”
“說的也是。”
天空寺悠倒沒有在意那麼多，一直以來，只要跟女朋友拍了大頭照，他都會將其貼在手機殼的背面，以此證明自己的專情。
雖然這個手機殼，實際上已經貼過三名女孩子跟他合照的大頭照了……現在是第四個。
“透過各種不經意似的小動作來討女孩子歡心……”看著他這番毫不猶豫的舉動，雪之下雪乃忍不住輕笑了下，調侃道，“當你的女朋友真辛苦，得天天想著會不會有其他女孩子被你這樣俘虜呢。”
“我行得直，做得正。”天空寺悠翻了個白眼，“這叫貼心暖男，別把我說得跟中央空調一樣。”
“腳踏兩條船還敢說不是中央空調？真是厚臉皮。”雪之下雪乃也用白眼以對，冷笑一聲
“不想讓你覺得尷尬我才沒問……天空寺君，你拍大頭照的手法很熟練嘛，跟由比濱同學來過幾次了？為甚麼我沒在你的手機上看到你們的大頭照？”
“我還沒跟結衣兩人一起拍過呢。”天空寺悠不慌不忙地辯解道，“秋遊那時我們一起拍過，難道你忘了？”
“秋遊？”雪之下雪乃疑惑歪頭，皺眉搜尋起腦中記憶，“雖然我們確實是兩組一起行動的……不過在我印象中，我們並沒有去拍甚麼大頭貼啊？”
“……啊，也對。”天空寺悠頓時恍然，無奈地撇撇嘴。
畢竟過去不再，與夏川真涼有關的事件，都出現了些許的改變及消除。
被修改的世界線中，六人組確實沒有去遊戲中心拍大頭照。
……
迪斯尼樂園，某個角落。
在咖啡廳的露天座位區中，銀髮少女端著高倍率望遠鏡，透過行道鏡的反射，默默重複著天空寺悠嘴巴的動作。
“大頭照……秋遊……”
好熟悉的詞彙，跟我有關嗎？
秋遊是有參加沒錯，但沒留下甚麼值得回憶的事情啊……
繼續盯著那邊的場景，夏川真涼分神思索著，總感覺有甚麼東西受到了牽引，要從腦海的最深處中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