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寺悠能感覺得到，有人在跟著他們。
不過此處人流眾多，再加上已經知道了後面那條小尾巴是誰，他便懶得回頭多做確認，若無其事地跟雪之下雪乃一同進了遊樂園。
早上剛開園沒多久，園內卻比上次他和陽乃傍晚來的時候還要多人，有國內、也有國外的遊客。
四周音響播放著歡快的背景音，動物模樣的布偶有些拿著傳單、有些拿著氣球，有些擺出了招牌姿勢，正在跟小孩子拍照。
再將視線放遠一些，已經有不少遊樂設施開始排起了隊，偶爾能聽見帶著多普勒效應的尖叫聲劃破青空，在涼爽的季節裡傳得很遠很遠。
“……真是讓人懷念。”
下意識地放慢了步伐，雪之下雪乃感慨似地撥出一口氣，望著四周景色，嘴角自然而然地露出笑容。
天空寺悠站在她身旁，目光掃過那些曾經搭乘過的遊樂設施，臉上同樣浮現了懷念的神情。
“是啊，真沒想到這麼快就會再來一次……”
“這麼快？”雪之下雪乃投來疑惑的視線，“你最近來過？跟小穹嗎？”
“我妹妹她可不會為了來遊樂園玩而離開家門。”天空寺悠聳了聳肩，不著痕跡地轉移話題，“你看，那邊有棵聖誕樹。”
從大門口到遊樂設施區域的中間，是一條長長的、晚間會有一地昏黃燈光的石磚路，適合情侶漫步談天、耳鬢廝磨。
而路的盡頭則是廣場，同樣的西式風格，在藍磚拼湊的噴水池旁，矗立著一棵高大的聖誕樹。
他手指所指的方向，就是那顆目前還是光禿禿、暫且沒有掛上任何裝飾的聖誕樹了。
“說起來，聖誕節也快到了呢。”
雪乃順著視線看去，櫻色的柔軟唇瓣輕輕抿起，沉吟著點了點頭。
“嗯，雖然你轉移話題的技巧很爛，不過今天的我會盡量對你溫柔一些，就暫時不追問你到底是跟誰來了。”
“只是暫時嗎？”天空寺悠扯了扯嘴角，像在苦笑，“要不是我不想對你說謊，你以為我真有那麼笨？識相一點啊，溫柔的雪乃小姐。”
“怎麼？今天不用往常那糊弄別人的技巧對付我嗎？”手指輕輕拂開垂在肩上的髮尾，她似笑非笑地斜眼過來，“狡猾的悠……天空寺先生，真不想說的話，你可以儘量說謊沒關係。”
“然後被你拆穿打臉嗎？”天空寺悠無語吐槽，“我又不是你，就算你羞於直呼我的名字，我也不會無情地揭穿出來，讓你臉紅尷尬。”
“是嗎。”
可惜，雪之下雪乃並沒有如他所想的臉紅，只是漫不經心地聳了聳肩。
不經意似地踹了他的小腿一腳後，女孩優雅而端莊地邁開步伐，朝那頗具特色的遊樂園建築物群走去。
趕緊跟上她腳步的天空寺悠，能看到她面無表情的時候，清冷而高傲的絕美側臉。
除了他以外的男性，估計都不敢多靠近這種臉色下的雪之下雪乃一步吧？
天空寺悠倒不在意，畢竟知道她是真的在生氣，還是單純懶得緩和表情而已。
他隨口說：“動不動就踹人，你甚麼時候變得這麼暴力了？”
雪乃冷冷回答：“拜某人所賜，我也只能靠動手來發洩情緒了。”
“我做錯甚麼了嗎？你怎麼可以誣賴好人？”
“呵呵。”
“對了，打是親罵是愛，又打又罵是真愛……這麼說，你早就愛上我了？”
“建議你去噴水池洗個澡，順便把腦子裡面的水全都倒出來。”
就這樣一路吵到了聖誕樹前，天空寺悠忽然提議合個照，上傳到群組給由比濱結衣看。
“為甚麼要做這種事……”
雪之下雪乃一臉抗拒地嘀咕著，身體卻還是乖乖地靠了過來，讓鏡頭能夠容納兩人的身影。
高舉手機，露出燦笑，喀擦一聲。
天空寺悠自拍完，端詳了照片幾眼，指著上面有些僵硬地和自己並肩的黑長直少女，不懷好意地嘿嘿一笑：
“你看看你，果然還是臉紅了嘛。”
“……”面頰猶帶些許紅潤，雪之下雪乃冷著一張小臉，迅雷不及掩而地抬起手，就要把手機搶過去。
天空寺悠當然比她更快，一個側身躲避追擊的同時，將圖片放到三人群組的相簿中，然後把手機收進了口袋，無辜地雙手一攤。
“晚點把結衣抓出來，我們三個人一起拍一張吧。”
“……唉。”
看著他臉上的無賴笑容，雪之下雪乃奶兇奶凶地瞪了幾眼後，無奈似地閉起眼。
摁了摁眉心，她臉上的不快表情漸漸緩和了下來，像是已經接受了現實。
“看在由比濱同學的份上，這次就先饒過你了。”
呵，說的好像你有辦法對付我呢。
天空寺悠默默腹誹，卻沒有繼續挑釁她的打算。
這次換他走在前面，讓雪之下雪乃跟上。
“第一個要去哪裡玩？”
“熊貓潘歷險記！”她語氣堅定地秒答，視線則放在手機上，正在確認群組裡新增的訊息。
【由比濱結衣：（大拇指貼圖）小悠幹得好！就這樣繼續攻略小雪，讓她露出更多害羞的模樣吧！我馬上就來！】
“真是的……”雪之下雪乃無奈地嘆了口氣，手指停留在虛擬鍵盤上，猶豫了下還是沒有打字，只是傳了六個點點出去，表示自己的無言。
接著收起手機，抬起頭繼續對天空寺悠說：“如果可以的話，建議坐兩次以上。因為每次隧道里播放的紀錄片都會有些許不同，找出其中存在的差異也是這設施的趣味之一。”
她的表情無比正經，甚至認真到了接近狂熱的地步。
天空寺悠被嚇到似地愣了一下，然後才好笑地搖了搖頭。
“熊貓潘，對了，我記得你確實喜歡這個角色……”
“我有說過嗎？”雪乃微微歪頭，皺眉看著他，“這種事我應該不會跟其他人說才對……”
天空寺悠想了想，認為這直說應該也沒問題，便坦誠地道：“你姐爆料的，她跟我說了不少有關你的事情。”
“甚麼時候？”這是第一反應，“你跟她關係有那麼好？”這是第二反應，“她跟你說了甚麼？”
連續三個問題下來，雪之下雪乃的臉色越變越難看，雙眼直勾勾地盯著天空寺悠，渾身寒氣直冒。
一副他要是說出了甚麼不該說的話，就要當場跟他同歸於盡、玉石俱焚，向著地獄雙宿又又飛的模樣。
頂著她的視線壓力，天空寺悠憋住壞笑，一本正經地道：“也沒甚麼，就是你喜歡潘先生這個熊貓玩偶，還有每年都會去迪斯尼一次這些事……至於為甚麼要告訴我，我也不知道，總不能是讓我知道怎麼樣才能追到你吧？”
“她哪會做這種損己利人的事情……”雪乃反射性地反駁一句，又有些不解地沉默下來，好看的眉間蹙起了幾道紋路。
感覺就像察覺到了甚麼不對，天空寺悠莫名有些不安，卻依然表現得無比輕鬆，再次用別的話題轉移她的注意力。
“不過我有個很好奇的地方……明明『宇宙山』離我們比較近，為甚麼要先去玩比較遠的『熊貓潘歷險記』啊？這樣也太不符合效率了。”
宇宙山是迪斯尼出名的過山車，遊樂園裡的大部分尖叫聲，都是從那七轉八回的空中軌道上響起的。
雪之下雪乃暫且放下心中的疑問，回答了他：“沒有為甚麼，只是我不喜歡玩那種過度刺激的設施而已。”
“會怕？”
“不是怕！”她強調，“只是不喜歡、不習慣而已，而且排隊的人也比較多，沒必要在那邊浪費時間。”
“也沒多少啊。”仗著自己視力好，天空寺悠遙遙望去，看向『宇宙山』入口處的排隊人潮，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幕畫面。
『要是在軌道中間放一根鋼琴線的話，車一衝下去……』
在過山車的最高處，那位性格惡劣的大學生曾滿臉期待地這麼笑著說。
天空寺悠眨了眨眼，將莫名其妙冒出來的回憶扔進內心角落，繼續用蠱惑的語氣對雪之下雪乃道：
“大概五分鐘就能進去了，這可是迪斯尼的招牌之一，來了不玩不覺得可惜嗎？”
她依然一臉抗拒，沒有露出膽怯的表情，可那後退一步的動作卻明顯非常認真。
“我知道是招牌，可是這不在我預定的行程中……”
“走吧走吧，別浪費時間了！”
因為很想看她坐玩過山車後的反應，天空寺悠沒有打算憐香惜玉，直接上前握住了她的手，強硬拉著她往過山車的排隊方向走去。
說是強硬，其實有給她掙扎的空隙，也在隨時注意她是不是真的不敢坐過山車。
不過只是稍微抵抗了下，她看著兩人交握的手，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後還是放棄似地深深地嘆了口氣。
像是被反派的公子哥買走的女僕一樣，微微咬著唇瓣，老老實實地跟在了他的身後。
五分鐘後。
兩人成功登上了宇宙船模樣的過山車，隧道內被裝飾成瑰麗的宇宙星圖，看起來還挺有氛圍的模樣。
順著排隊人潮前進，雪之下雪乃以平靜，卻帶著深沉怨念的語氣低聲道：“以前來迪斯尼玩的時候，姐姐也是像這樣，強硬地把我帶上過山車，準備看我笑話的……”
“咳咳，我跟她可不一樣。”
從見過一次面的隧道上收回視線，天空寺悠乾咳兩聲，收斂表情、神色鄭重地道：“我不是想戲弄你，也不是想看你笑話，才帶你來坐過山車的。”
“那為甚麼？”
穿過昏暗的光線，抬起的藏青色眸子清澈而明亮，好似要把他心底的想法全都看穿，長長的睫毛眨也不眨地輕微抖動著。
天空寺悠並沒有迴避這對目光，反而深情地和她對視起來，磁性的嗓音溫柔響起：
“只是想看見你害怕地尖叫，下車後腿軟到需要別人攙扶的模樣而已，我沒甚麼壞心思的。”
“……”
沉默間，雪之下雪乃又有了一個疑問。
——人類到底要惡劣到甚麼程度，才能像他這樣，一本正經地說出這種毫無風度、惡毒至極的話呢？
能超過雪之下陽乃這個人類下限，某種程度上來說，這位先生也算是一種傳奇了。
“你要是繼續這麼欠揍，『理想男友』的任務就永遠都別想完成了。”
沒有多少冰冷，只是習以為常地，用平靜而無奈的語氣對他說。
“說的也是。”
天空寺悠點頭應和，態度卻有些不以為意，還順帶捏了捏手指。
雪之下雪乃再也忍不住了，猛地停下腳步，不顧旁邊工作人員還在看著他們，抿著小嘴用力瞪他，似乎有些羞惱。
“把手放開！”
天空寺悠低頭看了眼兩人從排隊到現在，不知道為甚麼還沒鬆開的雙手，又緩緩抬起了視線，和她鋒銳的目光對視著。
“生氣了？”
“並沒有。”
“那怎麼了？”
“牽著手怎麼進車廂？”
雪之下雪乃的眼神像是要殺人。
“……確實，你說的真對。”
天空寺悠訕訕地鬆開了手，雪之下雪乃冷哼一聲，背過身不去看他。
也沒管旁人的取笑，天空寺悠跟在她的小屁股後面，跨進了過山車的座位中。
二列式的座位，安全杆在他們坐好之後就被工作人員拉了下來。
聽著設施運轉前的廣播，他還在回味那隻柔軟小手的美妙觸感時，就聽身邊的美少女忽然低聲開口：
“這就是你對待女朋友的方式？”
“甚麼？”
天空寺悠驚訝地轉頭看去，正好看見了她輕輕握著兩人曾經牽過的那隻手，表情略帶沉思，像在感受著上面殘留的溫度。
不過在他的注視下，雪之下雪乃很快就若無其事地放下手來，眼睛望向前方隧道出口的光芒，頭也不回。
“你喜歡我，對吧？”
她理所當然地說，問句卻用著肯定句的語氣。
“……這也太突然了。”愕然過後，天空寺悠有些無語地問，“怎麼得出這個答案的？”
“如果只是為了那個莫名其妙的任務，你對我的態度就不會那麼隨意，甚至從沒問過我，我的理想男友標準到底是甚麼……從頭到尾，只是在隨著自己的心情做事而已。”
平淡地說出了理由，雪之下雪乃偏過頭，安靜地注視向他。
“可能連你自己都沒發現，不過光憑剛才那五分多鐘的牽手，我就知道你已經喜歡上我了。”
刺耳的鈴聲響起，過山車緩緩開動，朝著外頭刺眼的光圈逐步加速駛去。
她秀麗的黑髮被風扯了起來，看著他的眼眸流光溢彩，卻又像凝結的湖面般不起波瀾。
“想要反駁的話，你可以直接說，是或不是。”
“除了完成理想男友這個任務的目的以外，你是不是在喜歡由比濱同學的同時，對我有著男女之間的好感？”
尋求解答的聲音太過輕微，在嘈雜的環境中，只有隻字片語被風吹散，飄入了天空寺悠的耳裡。
“……假戲真做嗎？”
……
“真是懷念啊……”
一路飆車，總算在最短的時間內衝到了迪斯尼遊樂園，到現在心臟還因為趕路而砰砰直跳著。
深吸了幾口氣平復呼吸，回想起暑假髮生的那些事情，雪之下陽乃忍不住露出笑容。
但又想到了如今的情況，嘴角就不由向下一瞥，表情不自覺地沉了下來，冰冷的視線仔細掃過身邊人群。
理所當然的，來晚的她並沒有在裡面找到自己想見的人……就連不想見的人也沒看到。
“沒關係，我等得起。”
這麼自言自語著，握緊了手中的提袋，雪之下陽乃大步流星地朝遊樂園的剪票處走去。
心中同時後悔著——早知道就在小雪乃的手機裡裝定位程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