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件事情,一直困擾著雪之下雪乃。
——自己心目中的理想男友,到底該是甚麼模樣?
謙遜有禮嗎?溫和專情嗎?
是這樣的話就完蛋了。
畢竟某人跟這些完全搭不上邊,要從現在開始扭曲他的性格也不現實,不符和自己標準的話,那個任務基本上就可以宣告失敗了。
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雪之下雪乃在內心嘆息。
……當初在廚房裡對他說的那些話,果然還是太草率了吧?
不以結婚為前提的交往全是耍流氓,所以對雪之下雪乃來說,男友其實等同於未來的丈夫,只有遇到了才知道到底好不好,並且必須得經過長久的時間相處、確認彼此的性格都能順利磨合下去之後,才能完全將自己的人生託付給對方。
其他人怎麼想的都無所謂,至少雪之下雪乃對自己的愛情,有著很高、且絕不妥協的要求。
……正因為絕不妥協,所以才會分得特別清楚。
天空寺悠並非真正的男朋友,兩人的關係只是源於一場委託。
這就是讓雪之下雪乃真正感到棘手的部分了。
“就算暫時不管理想男友的要求……要怎麼跟『不會成為未來丈夫的男朋友』相親相愛?”
一頭霧水,並且沒有任何人可以告訴她答案的問題,此刻正赤裸裸地擺在面前,成為了她的心頭大患。
和他匯合之後,腦子裡全在想接下來該怎麼做,有些緊張、有些慌亂,簡直跟初次談戀愛的純情少女沒兩樣。
對此,雪之下雪乃又感覺很不甘心——昨天他們倆就是這麼嘲笑自己的。
至於兩個人該怎麼逛遊樂園的計劃?
呵,那種東西,早在上電車後的五分鐘就安排完了,根本用不著煩惱。
……
車廂微微晃盪,乘客們或是閉目休憩、或是滑著手機,儘可能地不發出任何聲音,干擾到身邊的陌生人。
雖然不算壅擠,但週末時分要在車廂中找到能坐的位置,無疑是痴人說夢。
兩人並肩站著,這點程度的晃盪,還無法讓肩膀若有似無地碰觸到對方,只間隔著微妙的距離。
白皙纖細的手指勾著吊環,雪之下雪乃忽然嘆了口氣,從滿腹心緒中回過神來。
悄悄抬眼,望向身邊高她半顆頭的俊秀少年。
“怎麼了?”
只看了這一眼,他便低下視線和自己四目相對。
黑眸深邃而澄澈,卻比窗外的蕭瑟冬景還要溫暖許多。
雪之下雪乃輕輕搖頭,順便扭開目光,看著他剛才看的流逝風景。
也不知道這人是對視線敏感,還是老是在注意著自己的舉動……反應也太快了點。
“只是在想,去遊樂園約會的話……是不是要特地做些甚麼?”
不知道的問題就說出來,尋求他人的解答並不可恥。
向不如自己的人,詢問自己不知道的事,就是雪之下雪乃聰明的地方。
些微的赧然並不影響她做出正確的選擇。
“特地做些甚麼……喔,我懂了。”
天空寺悠想了想,恍然大悟的同時,握住了她垂在身側的小手。
冰涼、柔軟,像是冷藏過的棉花糖,輕輕一捏就黏在手上似地讓人不願放開。
就是這麼完美的觸感。
“像個男女朋友一樣去遊樂園約會,你在想這樣是不是能加快任務進度吧?”天空寺悠確認似地問著,眼裡卻多了些許笑意。
「恭喜宿主獲得獎勵:繪畫(熟練級)。」
進度有沒有加快不知道,某人的心跳倒是加快了不少——等等,這麼做應該不算撩妹吧?
體會著手中的細膩,天空寺悠忽然感覺,自己的頭上有個『渣』字亮了起來。
嗯,應該是錯覺。
“……”
那隻手握上來的瞬間,腦中突然一片空白。
雪之下雪乃完全僵在了原地,握著吊環的手下意識繃緊起來,在那晶瑩剔透的肌膚下,如藝術品般優美的青色血管顯而易見。
她反射性地想抽回手,只是猶豫了下,又硬生生地忍住了那個衝動。
——和害羞甚麼的無關,單純是因為沒有心理準備,被這番突襲嚇到了而已。
雪之下雪乃用最快的速度做好心理建設,讓自己冷靜下來,不要像昨天勾手指的時候一樣緊張。
區區牽手而已,不算甚麼!
——外表看似淡定如常,其實半邊身子早已不敢輕舉妄動,就像放棄了那條手臂一樣。
深深吸了口氣,無視發熱的臉蛋,她嗓音冰冷地開口:
“我確實是這個意思,但在這麼做之前,我認為你應該先詢問一下我的意見。”
“我覺得這樣你會更害羞。”
“你又知道?”
“試試就知道了。”
壓下嘴角有些按捺不住的弧度,天空寺悠忽然放開了她的手,轉身面對著她,一臉認真地問:
“雪乃,可以讓我牽你的手嗎?”
“……”
效果拔群。
或者說,用認真的臉、深情的語氣說這種話,給雪之下雪乃帶來的衝擊,已經到了反而讓她徹底冷靜下來的地步。
“我無所謂,反正只是委託,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
到最後,用這種自暴自棄的口吻冷冷說著,整個人如冰山般毫不動搖。
彆扭似地將頭轉向了另一側,天空寺悠只能看到她黑亮而柔順的長髮,以及從中露出的紅潤耳根。
“雖然由我這個罪魁禍首來說有點不好,不過雪之下,你該開始習慣了……像這樣的相處模式。”
天空寺悠卻沒有露出看好戲的笑容,反而神情有些複雜地嘆了口氣:“畢竟成為你的理想男友,換個說法,就等同於是成為你喜歡的人……”
“你是想說,為了完成這個委託,我必須讓自己喜歡上你嗎?”
她緊皺眉,神情不快地打斷了他,反應莫名的激烈:“我想你是誤會了甚麼。理想是理想,不代表我會就此暈了頭,真的把你當成男友看待……”
“我想你也誤會了甚麼。”
天空寺悠可沒有讓她把脾氣發完的習慣,同樣直接截斷了她的話語:“我可沒說一定要讓你喜歡我,不過在這段過程中,我會盡可能地以男女朋友的方式對待你……希望你能有心理準備,不要太過抗拒,照著平常心來跟我相處就好。”
“呵……天空寺同學,你對自己的魅力還真有信心啊。”恍若雪蓮綻放,清純可愛的少女露出冷笑。
如果不是還要拉著吊環,說不定她現在就抱起了自己手臂,用平常那俯視的姿態嘲笑著他了。
在這突然險惡起來的氛圍中,天空寺悠端詳著她的表情,驀地笑了起來。
“是啊,我很有信心。”
雪之下雪乃挑了下眉。
他笑著說:“對你的魅力,對我的魅力,我都很有信心……要是哪天你喜歡上我了,我大概也會等同地喜歡上你吧。”
“別問為甚麼,只是我有這個預感而已。”
“你……?”
粉色的柔軟唇瓣愣愣張開,雪之下雪乃驚訝地看著他的眼睛,幾乎是瞬間明白,這句話他是發自內心地說出來的。
天空寺悠卻沒有半點想要解釋的打算,而是重新將目光放回隨著電車行進而倒帶的窗外遠景,慢悠悠地說著:
“如果你真的討厭,我也會尊重你的意見,和你保持著相應的距離……反正別有太大的壓力,也別把結衣的話放心上就是了,像平常那樣自然而然地相處,才是最適合我們的。”
“最適合……我們?”
若有所思地低下了頭,雪之下雪乃默默咀嚼著這段話,也不知道想到了甚麼,小臉上那逞強出來的冰冷逐漸消融。
“沒錯!”
他的語氣輕鬆,像在對著一閃而逝的鳥兒打著招呼:“如果沒有甚麼委託,如果我和結衣不是男女朋友,如果我們天天都在侍奉部裡吵著那些沒營養的架……那麼現在,你還會在乎怎麼跟我相處嗎?”
“……”
長長的睫毛垂落,聽著他的聲音,雪之下雪乃的神情漸漸變得恍惚。
那些可能性所組成的畫面在腦海裡成形,每一幕都讓她不由放慢了呼吸,專注而安靜地走在想像中,連一縷髮絲黏在了嘴角都沒發現。
……
夕陽西下,只有兩人存在的部室。
嘈雜的烏鴉,稍涼的空氣,還有體育社團充滿精神的呼喊聲。
她翻著書頁,他滑著手機,正為一些雞毛蒜皮的事情隨口爭辯著。
偶爾抬起頭來,看向對方,好強又愉快地勾起笑容,習慣了彼此的眼神。
時間差不多了,默契地收拾東西,合力將門窗電燈關好,邊吵著架邊離開社團教室。
或許是順應氣氛、或許只是剛好碰到了肩,手與手不知何時牽了起來;不知何時,看著好似永遠都走不完的路,只靠手掌的溫度就能知道他的表情。
甚麼都沒有想,甚麼都不必在意,也甚麼都不必說出口。
就這樣舒舒服服、自然而然地,跟他從夕陽落下走到星河璀璨。
……
“……真的是。”
電車依然在搖晃,到站廣播於逐漸放慢的車速中響起。
伴隨著一聲微不可察的嘆氣,雪之下雪乃抬起頭,將頰邊的秀髮勾到耳後,拿他沒辦法似地笑了起來。
“我算是見識到了,你平常到底在用甚麼花言巧語蠱惑女孩子。”
嘴角微彎,雙眼清澈明亮。
動搖不定的神采已然散去,她直勾勾地盯著天空寺悠的側臉,像是做好了某種決定。
“花言巧語?”
天空寺悠撇撇嘴,不屑道:“如果實話實說也能算花言巧語的話,這世界上就不會有那麼多騙感情的渣男了。”
“也是很有多不騙感情的渣男喔?”調侃笑著,雪乃若有所指地道。
天空寺悠事不關己地聳了聳肩。
“反正不是我。”
說真的,不割捨情感就無法繼續任務,已經沒有比他更專情的人了吧?
直到現在,他依然如此為自己感到驕傲。
——可惜,現況似乎不打算如他所願。
在已經有了由比濱結衣的情況下,若是喜歡上了做為目標的雪之下雪乃,他那所謂的專情、堅持,就只是單純的笑話而已。
第四次任務,他的想法與他的行動已經出現了矛盾。
即便如此,天空寺悠也不想對自己,對她說謊。
假以時日,天空寺悠可能會喜歡上雪之下雪乃這件事,他必須去承認。
因為擅長玩弄自己感情的系統,似乎就想看到他被迫和喜歡的人分別的痛苦模樣。
……某次甚至還特別錄了下來。
這就是讓天空寺悠真正感到棘手的部分了。
「不和雪之下雪乃兩情相悅,就完成不了系統任務的話,他該怎麼辦?」
難道不只行為,就連內心也要腳踏兩條船,同時去喜歡兩個人才行嗎?
……這個問題,他暫時得不出答案。
所以才這麼對雪之下雪乃說了:
“照著平常心來跟我相處就好,不要太在意這次的約會。”
而天空寺悠則會如由比濱結衣所願,主動去和她相親相愛,為了『自己的目標』而努力。
他的想法,她與她的想法。
在矛盾之中找出一條理應前行的道路,這就是天空寺悠今日做出的覺悟。
電車緩緩停下,車門在廣播中向著兩邊開啟。
並沒有漫畫中那種人多壅擠、互相碰觸,甚至車咚情節出現,兩人順利地隨著人流下車,按照地圖朝迪斯尼樂園的方向走去。
其實也不用看地圖,因為在這站下車的人,大部分都向著迪斯尼樂園的門口湧去,而且很近,出了站就能看到那高聳又華麗的建築物群,摩天樓、跳樓機、海盜船的影子聳立在遠方,還有隨著尖叫聲在空中疾馳的雲霄飛車。
天空寺悠能感覺得到,身邊少女已經興奮起來,似乎迫不急待就要衝進去大玩一番。
那雙眼放光的樣子,和七八歲的孩童沒有兩樣——唯一有差別的,大概就是她比較矜持,努力忍住了用動作表現出內心的愉悅吧?
有些好笑地看著她,天空寺悠忽然問:“對了,我今天一整天就喊你名字了,沒問題吧?”
像是根本不在意這個問題,雪之下雪乃頭也不回,加快腳步的同時催促道:“這種小事別一直問,趕緊走了!我們從年間通票的特別入口進去,不用跟其他人一起排隊。”
“好好好~”天空寺悠聳了聳肩,跟上她的步伐,“那你要喊我的名字嗎?雪乃。”
“再說吧,我認為沒有那個必要。”
竟然還真的不在意啊?
聽出了她語氣中的不以為意,天空寺悠稍微驚訝了下,可看到了跳出的系統提示,又忍不住笑了起來。
「恭喜宿主獲得獎勵:迪斯尼樂園年間通票(永久)。」
雖然只是小事,但被叫了名字還是會有點開心。
雪之下同學,一如既往純情的可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