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葉車站,北口雕像前。
外型出眾的少年少女面面相覷著,彼此尷尬地沉默了數秒之後,才默契地用嘆息開啟局面。
“她在打甚麼主意……”
“……不用想就知道了吧?”
看著對方,又忍不住笑了起來。
他們才匯合沒多久,由比濱結衣就像瞧準了時機一樣,發了這條訊息過來。
很顯然,她絕對已經到了集合地點,並且就在附近,偷窺著他們這邊的動向。
真想找的話,大概五分鐘之內就能把她抓出來吧……雖然兩人不會特地去這麼做就是了。
畢竟,這是由比濱結衣的決定。
不出意外的話,那個糰子笨蛋估計已經打定了主意,要就這樣跟在兩人身後,直到約會結束前都像個看戲的觀眾,期待他和她能在約會中擦出甚麼火花吧?
如果本來就打定主意,要三個人一起出來玩那還好,他們可以理所當然地去把臨陣脫逃的某人給抓回來,誰都不準擅自缺席;
可這次約會最重要的,還是要加快『理想男友』的任務進度,讓天空寺悠和雪之下雪乃關係升溫——本就不該多出另外一個人的。
或許正是考慮到這一點,由比濱結衣才甚麼都不說,就這樣突然退場的吧?
“那個笨蛋,直接說不就好了,玩甚麼驚喜啊……”
理解了她的苦心,天空寺悠還是忍不住抱怨起來,稍微集中精神,也能感覺到若有似無地盯著這邊的視線。
不算太過強烈,是透過手機鏡頭嗎?
這傢伙,竟然懂得一點反偵察技巧,還真是讓人刮目相看了啊……
心裡這麼感慨著,天空寺悠沒有特地去搜尋視線的來源,而是朝雪之下雪乃望去。
她頭疼似地按住額角,無奈說道:“由比濱同學會做這種事,不知道為甚麼讓人完全驚訝不了呢……”
“所以,要把她抓出來嗎?”
“……算了。就算現在抓出來,她途中也會找理由跑掉吧?比如肚子又突然痛了甚麼的。”
某種程度上,雪之下雪乃也很瞭解由比濱結衣。
於是猶豫了下,她看著天空寺悠的眼睛,沒幾秒又把視線飄了開來,若無其事地這麼說:
“先按照她的意願,兩人一起行動吧……唉,難得我事先做了三人都能玩得盡興的計劃,這樣就得全部推翻了。”
天空寺悠奇怪道:“去遊樂園玩一整天還要甚麼計劃?不就看到甚麼玩甚麼嗎……”
話音剛落,氣氛,忽然改變了。
本來有些微妙的表情瞬間收了起來,雪之下雪乃眼神冷澈地盯上了他,纖細的手臂抱在胸前,像是教師在教訓著不懂事的小孩子那樣斥責道:
“天真,你以為迪斯尼很小嗎?計算到排隊、午餐的時間,玩到關園都不一定能走完園內一圈!更別說還要去逛園內的限定商店了,和吉祥物拍照也要時間……”
“停,我知道了!”
她的嗓音再怎麼悅耳好聽,天空寺悠也沒有想要聽完「該怎麼把迪斯尼樂園用最快的時間從頭玩到尾的計劃」的打算。
唯一一次,也就是和雪之下陽乃去的那次遊樂園,他雖然有事先調查過遊玩路線,卻也不介意隨著陽乃看到哪個設施好玩就多玩幾次、哪個設施無聊就略過不玩。
出去玩,最重要的就是開心——而雪之下雪乃的長篇大論顯然不在此列。
他從善如流地道:“反正到迪斯尼還要搭一段時間的車,路上再想兩個人玩的計劃應該也來得及。我對那邊不熟,全程聽從你的指揮就是了。”
“嗯,放心跟隨我吧。”撩起肩上鉛粉似的墨色長髮,雪之下雪乃仰起線條優美的下巴,淡然而驕傲地道,“我對迪斯尼樂園的瞭解,可以說在大部分遊客之上。”
“是是是,我感受到你的熱愛了……你該不會還有年間通票吧?每年都會去一次,結果到了連老鼠布偶都會認識你的地步。”天空寺悠隨口吐槽。
“……”
隨便說說的還真說中了?
“真的假的?”看著她忽然沉默下來的模樣,天空寺悠驚訝地眨了眨眼,發自內心地道,“竟然還有這種興趣,你也太可愛了吧。”
前情提要,雪之下雪乃已經習慣了。
不管天空寺悠說甚麼、做甚麼,習慣了他輕浮性格的雪之下雪乃,絕對不會再輕易地臉紅、害羞,做出那種純情少女才會有的反應。
要記住,她是為了讓天空寺悠成為自己的理想男友,才出來跟他『約會』的——而非像個懵懂女友一樣,被他輕易撩撥的心神不定,讓情緒隨著他而起舞。
如此心中告誡著自己,雪之下雪乃輕輕吸一口氣,半轉過身。
邊把玩著胸前的頭髮,她邊語氣平穩地解釋道:“和興趣無關,我父母每年都會帶我們去迪斯尼樂園玩一次,長久的習慣以來,我會有年間通票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天空寺悠理解地點了點頭:“受父母強迫而養成的習慣啊……所以你其實不喜歡迪斯尼樂園?”
雪之下雪乃眉頭微抖,壓下了強烈反駁的衝動,依舊鎮定地回答:“不算強迫,也沒到討厭的地步。”
“行吧,我知道你跟我哪裡像了。”驀然笑了起來,天空寺悠模仿著她雙手抱肘的模樣,有些感慨地道,“因為不願說謊,所以在不想說出真話的時候,總會交出模稜兩可的答案。”
似乎不想跟他相提並論,雪之下雪乃投來不滿的冰冷視線:“我跟你可不一樣。”
“確實。”天空寺悠從善如流地改口,“你比我彆扭得多了。”
雪之下雪乃懶得理他,徑自朝人來人往的車站走去。
能用背影散發出寒氣的人,大概也就這位雪女小姐而已了吧?
天空寺悠無所謂地聳了聳肩,邁步跟了上去。
“你有帶口罩吧?”
“沒事為甚麼要帶?”
“偽裝啊!就算現在沒有流感,像你我這種天生引人注目的俊男美女走在路上,不戴口罩可是很容易被人搭訕。”
雪之下雪乃轉過頭,歎服似地微微一笑:“就算這是事實,我也沒有能夠理所當然地說出種話的臉皮呢。”
天空寺悠毫不在意:“最重要的是,可以降低我們被認識的人發現的機率。”
“……”
思索片刻,雪之下雪乃被他說服了。
左右看了下,沒有在附近看到藥妝店,正想說待會到站再去買個口罩時,一個包裝袋就遞了過來。
“備用的,沒開啟過,完全乾淨。”
“謝謝。”沒有任何抗拒遞接過口罩,雪之下雪乃挽起耳畔的秀髮,將白色的耳掛帶勾到耳朵後方,看向同樣被遮住了半邊臉的他。
“你跟由比濱同學約會也是這樣,準備齊全的?”
“嗯……差不多吧。”天空寺悠想了想,還是沒把自己其實根本沒有和由比濱結衣正式約會過一次的事情告訴她,免得她又多想,“這是我的習慣,做任何事之前都要先想好未來會發生甚麼,並且提前做出應對的準備。”
“……感覺很累的樣子。”
兩人走進車站,順著人流經過剪票口,在月臺處並肩等車。
雪之下雪乃看向他的隨身包,口罩上方那更顯得明亮清澈的眼睛露出好奇:“我能看看你包裡面裝了甚麼東西嗎?”
天空寺悠正要答好,突然想到了甚麼,把脫口而出的聲音默默憋了回去,漫不經心地看向鐵軌。
“也沒甚麼,就是面紙、溼紙巾、小型醫療包之類的應急用品,沒甚麼好看的。”
就算只有1%被發現的可能性,他也不可能讓雪之下雪乃翻自己的包包。
畢竟,其中有著大人的原因存在。
作為一名負責任的男性,在與由比濱結衣確認關係,甚至聽她說了『想做那種事』這句話之後,擅長前瞻性思考的天空寺悠,理所當然地在錢包、隨身包中,都放了那個圓圓的橡膠護身符,以備不時之需。
更別說早上的他已經嘗過了精力旺盛帶來的苦果,不得不開始正視起自己某些骯髒的慾望,如今正似火山般勃發中的事實……
要是約完會忍不住去偷嚐了禁果,這個護身符,就能體現出他作為男友的貼心了!
天空寺悠曾為如此暖男的自己感到沾沾自喜。
然後他現在就品嚐到了同等的後悔。
……還好,她不是那種會強行翻人包包的傢伙。
為了不讓雪之下產生出甚麼不妙的誤會,現在先藏好,晚點上廁所就把這兩個護身符給丟了。
看著身邊少女雖然有些疑惑,卻沒有打算繼續在意下去的表情,天空寺悠闇中鬆了口氣,併為包裡那兩個還沒拆封、就要被丟進垃圾桶的杜○斯默哀了一秒鐘。
還好,他買了一整盒在家裡藏著,扔了兩個也無所謂。
……
天空寺家。
兄長已然離去,屋內一片寧靜。
看上去昏昏欲睡的春日野穹,在經過兄長房間的時候,雙眼猛然恢復清明。
身體不晃了、力氣也回來了,清澈分明的眼底,閃過了一絲精銳的冷光。
“這麼說來,已經好久沒去悠的房間『探險』了呢……”
這麼自言自語著,銀髮女孩朝不屬於自己房間的門把伸出手。
腳邊的灰貓只在一旁看著,百無聊賴似地打著哈欠,似乎根本不打算阻止小主人的詭異舉止。
喀、喀。
“門鎖了?”
錯愕地瞪大了眼,春日野穹偏不信邪,多轉了門把幾下、甚至用肩膀撞了兩下門之後,這才快步跑回自己房間。
等回到天空寺悠的房門前,她手中的黑兔布偶已經換成了一把鑰匙,並熟練地插進鎖孔中,用力一扭。
“……甚麼時候?!”
喀啦,無功而返的鑰匙脫手落地,女孩不敢置信地瞪著門板,踉蹌兩步坐倒在地。
然後,出離的憤怒了。
“悠這傢伙,竟然在我不知道的時候,把房間門的鎖給換了嗎?!”
過分!他怎麼可以這樣!
妹妹想進哥哥的房間玩耍,做些不能見人的事情不是很正常嗎?為甚麼要防備她到甚至把門鎖給換了的地步!
他這是犯罪!這在妹妹法院上是會被判無期徒刑的啊!
“可惡!悠這個大笨蛋大笨蛋大笨蛋——!!”
“喵~”
雪濃眯起貓眼,邊慢悠悠地舔著爪子、邊看著小主人在走廊上翻滾,胡亂地揮舞拳頭大吼大叫的丟臉模樣。
這就是人類嗎?
那它還是繼續當只優雅而高貴的貓好了,至少不用像小主人這樣,三十天有二十九天都是這種情緒不穩定的感覺……
而且發情期還特別長。
……
雪之下家。
邊做著正經的手藝活,雪之下陽乃邊打著哈欠,偶爾瞥一眼螢幕上的監視器畫面,又睏倦地看向手中的小飾品。
雖然看起來一副沒睡醒的模樣,她的雙手卻穩定而俐落地活動著,將每個步驟都做到最完美,任誰都挑不出任何瑕疵來。
大約半小時後,她剪掉多餘的線頭,將其放在燈光下端詳許久,這才用力鬆了口氣,露出了滿意而愉快的笑容。
“完美!比他送的那條好看得多了……果然,人家是最厲害的呀~”
不經意地哼起了愉快的小曲,雪之下陽乃將其高高舉起,任由五顏六色的彩珠將絢麗繽紛的光線照進自己眼底,就這樣欣賞、回憶了片刻後,手掌緩緩從圓形的圈中穿過。
在將其戴上手腕之前,雪之下陽乃又驀地停下動作,皺眉想了想,最後還是將手放下,輕輕嘆了口氣。
“必須要讓小悠悠親手戴才行……他不給我戴的話,這東西再好看也沒有任何意義。”
眼神恢復冷靜,毫無感情地冰冷下來。
雪之下陽乃坐直了身子,把這條手工串珠手鍊放進了事先訂做的小盒中,再小心翼翼地塞進包包裡。
就像曾經的木梳一樣,這東西不隨身放著,她不安心。
“嗯,東西都準備好了,萬事俱備只欠東風……那麼,甚麼時候讓他知道完蛋的感覺才好呢~”
聲音愉快地嘀咕著,嘴角卻連半點弧度都沒有彎起。
雪之下陽乃起身伸了個懶腰,活動活動僵硬的關節和手指,正準備下樓去上個廁所的時候。
螢幕上的異動,將她的注意力吸引了過去。
“這是……”
安靜地站在原地,看著監視器中的人影離去,就這樣沉眉思索了半晌後。
雪之下陽乃忽然展顏微笑,扭了紐脖頸,眉眼間隱約有殺氣浮動。
“這麼巧合的嗎……看來『神明大人』也迫不及待,想要看到好戲上演了呢。”
思維電閃般運轉著,她沒有猶豫,迅速脫掉了身上的衣物,走到衣櫃前拿出了記憶中的那套衣服。
用最快的速度換好衣服、上好了妝,甚至連廁所都忘了上,雪之下陽乃關好電腦,就帶著包包和要用的各種道具,大步地踏出房門了。
“小雪乃、小悠悠……嘁,甚至連夏川真涼都跟在後面啊。”
“無所謂了。希望,你們能好好收下我給的這份『驚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