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城家。
應付完母親像永遠不會完結的說教後,結城明日奈離開了客廳,朝二樓的房間走去。
“費了好大的勁才同意轉學,結果只能轉去國際教養班嗎……”
柔軟的毛布拖鞋踩著冰涼的大理石臺階,慄發在身後綁成了長辮的少女忍不住嘆氣。
自己既不是混血兒,也沒有長時間在國外留學,花錢硬塞進國際教養班可是很容易被其他同學側目的……但母親又不同意自己轉進F班,她也沒辦法給出一個說服力足夠高的理由。
總不能說自己轉學就是為了接近某位男生,跟他同班才方便觀察吧?
也不知道全國劍道冠軍這個頭銜母親看不看得上……
這個想法冒出來的瞬間,結城明日奈趕緊搖了搖腦袋,臉蛋不禁有些發紅——想太遠了吧!她轉學只是想解開『世界的真相』而已,又不是去追夫的!
自己也不可能喜歡上一個只認識兩三天的男生,哪怕他再有魅力也一樣……
只是,有些在意。
想到了某件事,結城明日奈的表情漸漸沉了下來,路過兄長的房間駐足確認他沒又再跟某人通風報信之後,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如果是以前的母親,就算自己拿到了全國比賽的冠軍,也斷然不可能同意轉學的要求。
因為沒有意義。
即使總武高的偏差值高,但論環境、論人脈的高度,絕對比不上黑百合女中這樣的貴族學園;而『女校出生,沒有多少和男性相處的經歷』,也很方便她拿來當作聯姻的履歷,在那些比較傳統的家族子弟面前加分。
不知從何時開始,結城明日奈多少明白了其中的彎彎繞繞,也能夠明白母親曾說『會給你找個衣食無憂的好人家』這句話的意思,就是替她選個能給結城家帶來利益的好聯姻物件;
也是不知從何時開始,母親沒了那種菁英配種的想法,只在成績方面上管著自己,對其他事情都已經放手放得非常寬裕,只要能給可以說服她的理由,大致上都能讓自己做出決定。
問她甚麼時候人變那麼好了,也只會被用力瞪一眼,得到『我怎麼知道,就是懶得再管你那麼多了』這種冷淡回答而已。
這點倒是和以前沒甚麼不同。
“絕對不是我的錯覺……一定有甚麼在誰都不知道的時候被改變了。”
反覆思索著這個問題,結城明日奈關上房門,坐到床上,摸了摸流線型的銀亮頭盔。
在遊戲世界內度過的種種時光閃過腦海,自由、爽快、恣意、感慨,所有的喜怒哀樂……令嘴角不自覺地溢位笑容,內心的空虛感逐漸被溫暖填滿。
只有一人的遊戲,真的能有這種分量嗎?
身邊好像缺少了誰的寂寞感,真的只是錯覺嗎?
手機忽然亮起。
放下頭盔點開,是之前自己讓兄長去查的東西,現在傳來了調查完畢的訊息。
那是兩份資料的比對。
手指划著螢幕,似乎連呼吸都忘記,結城明日奈摒氣凝神地從八月二十六號的紀錄開始看,直到九月二十一號其中一條的紀錄中斷後,才緩緩撥出一口氣,有些脫力地倒在床上。
慄發散亂、衣襬掀起露出了平坦的小腹,她卻像總算見到了曙光的,更是忍不住傻笑幾聲出來。
“哈哈哈……果然,不是我的錯覺嘛……”
記得他說過,太久沒上線,差不多都快忘了自己的遊戲名字了吧?
確實,從九月到十一月這之間都沒有登入紀錄,要說久確實也挺久的——但他在退坑之前,幾乎每天都有上線。
和自己一樣。
登入時間大都在晚上八點後,十點多的時候下線,假日會比較久一些。
和自己一樣。
九月十日後有長達十一天的『缺勤』,直到九月二十一日的晚上。
和自己一樣。
兄長送來的這張『機體登入紀錄』表格中,那麼多重合的時間、那麼多同步的時段,總不可能全是巧合吧?
假如,自己曾經和誰結為遊戲中的夫妻,說好要組隊去完成瑪大修女的任務的話,應該會商量好上線的時間,直到任務完成為止都一起行動才對。
但記憶裡,自己卻始終是個獨行俠,從進遊戲開始到現在就沒有和其他玩家有過接觸。
沒有朋友,沒有隊友,更沒有線上遊戲的老公——即便如此,系統給出的答案依然否決了這份記憶。
破碎的戒指,登入的紀錄。
時間的線索,讓她抓住了真相的衣角,離真實的赤裸更進一步。
“果然,天空寺君……這一切都跟你有關啊。”
嘴角帶笑,釋然而輕鬆地呢喃念著。
不知為何,結城明日奈的心中忽然浮現出一句話。
‘你的聲音,從過去到現在,以及更加遙遠的未來——我都不會忘記。’
就算忘記了,不論要花多少時間,我都會想起來。
想起和你一同經歷過的點點滴滴。
那是我最珍貴的寶物,所以,絕對不會放棄!
眼神堅定地看著天花板,結城明日奈忽然起身,手機點開了通訊軟體的好友欄,點開了只有寥寥幾句紀錄的對話方塊,手指按在通話按鍵的圖示上。
然後猶豫:“現在打電話過去,會不會打擾到他啊……”
不過,想聽他的聲音。不知道為甚麼就是非常想,沒聽到絕對會睡不著。
於是不再踟躕,結城明日奈按下了通話鍵,在忙音響起的時候爬到床頭,半坐著背靠牆,空著的那隻手則抱住一隻傑尼龜玩偶,睡褲下修長白淨的雙腿輕輕踢著床鋪。
嘟、嘟——通了。
“喂?天空寺君?這麼晚了還打電話給你,真的非常不好意思……”
她的聲音溫柔矜持,浸了淡淡紅暈的俏臉上,卻露出了小女孩般的開心笑容。
“嗯,也沒甚麼事啦。就是想說……”
為了找回世界的真相,失去的所有。
很快,我就要去見你了。
……
“抱歉,我想繼續待在日本,暫時不能跟您一起回瑞典。”
“為甚麼……因為,有還沒找到的東西。”
“和母親無關,雖然我確實是為了她才來日本的……說了您也不懂,就這樣吧。聚會我會去的,真那轉學過來後我也會盡量照顧她。”
語氣平淡、漠然地結束了通話。
夏川真涼放下手機,緩緩抬起昏暗無光的雙眼。
不知道第幾次,呆滯而平靜地盯著前方的事物。
在慘白的日光燈下,無數照片貼滿了視線所及的牆面上,還有許多寫著潦草字跡的紙張被圖釘釘起,讓整個房間看上去就像警方的情報室一樣。
雜亂,卻又在某方面無比的統一。
——因為牆上所有的照片、字跡,全都和某個人有關。
他的名字是,天空寺悠。
“讓我壞掉的罪魁禍首,會是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