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還是那棟高階公寓。
將委員會的工作帶回家中處理，約莫晚上七點半左右，雪之下雪乃才吃完晚飯，將碗筷收拾進廚房。
黑色長髮束成了方便活動的馬尾，套上印著貓咪腳印的米色圍裙後，口袋中的手機忽然響起鈴聲。
這時候會打電話給自己的……
不知為何，雪之下雪乃莫名期待了起來。
懷著連自己也弄不清的心情，她拿出手機看了一眼，嘴角那抹微彎的弧度瞬間消失，面無表情地接起電話。
“又有甚麼事情嗎？姐姐。”
“嗚哇，姐妹聊天第一句就是這個啊……”抱怨似地這麼哀嘆，那女人又用最令人討厭的語氣，嘖嘖稱奇地道，“昨天還一副死氣沉沉的樣子，今天卻這麼有精神？讓我猜猜，是不是跟某位……”
“再猜我就掛電話了。”雪之下雪乃完全不給她調戲自己的機會。
將手機開啟擴音放到旁邊的架子上，看了眼鏡子中耳根微紅的自己，深呼吸平復心情後，她開啟水龍頭，讓冰冷的水流衝過碗盤和戴上塑膠手套的雙手。
“真是無情啊。”索然無味的嘆息傳來，陽乃的聲音恢復平淡，“雖然很好奇你們之間發生了甚麼，不過就算問了你也不會說，那我只能……晚點再打電話問小悠悠吧。”
“隨便你。”
事到如今，雪乃對這傢伙想做甚麼已經完全不感興趣了。
至於天空寺悠被問了之後會怎麼回答……大致能想像得到，所以也不覺得慌張。
再怎麼說，她也沒跟他做甚麼不能告訴外人的事情，雪之下陽乃想問就去問，只要別來煩自己就好。
忽然，洗碗的動作頓了一下。
親姐姐竟然是自己異性友人的變態追求者——體認到這個事情的瞬間，雪之下雪乃的表情複雜到像是吞了一把怪味豆。
這就是孽緣嗎……喜歡誰不好偏偏喜歡他，而自己夾在中間，以後可能會越來越難做人。
如今，雪之下雪乃才不由為此深深嘆氣。
也只能希望姐姐不是認真的，三分鐘熱度過了就換別的人『玩』，別老是來騷擾她和她屈指可數的友人。
“……雪乃，你有聽我說話嗎？”
“當然有。”
將分散的思緒收了回來，雪之下雪乃關上水龍頭，拿起毛巾擦乾碗盤。
“週末有一場聚會，到時候你們幾個都要去，聽說有不少外商公司的社長會參加。”
不感興趣地說完後，她疑惑道：“這不是很常見的事情嗎？和我有關？”
“夏川家的寶石、你的同班同學夏川真涼也會參加那場聚會，想說順便通知你一聲，看你要不要過去而已。”陽乃輕鬆說著，“雖然答案不用想就知道，肯定是……”
“不去。”
那種充斥著謊言、算計，所有人都戴著面具的虛偽場合，對雪之下雪乃來說簡直猶如硫酸地獄，多待幾分鐘都是一種折磨。
雖然不是無法忍受，真到了該去的場合她也不會耍任性，不過……能不去就不去吧。
“我就知道。”陽乃毫不意外，接著說，“就算母親讓你順便回家一趟呢？”
聽到這句話，雪乃不禁猶豫了數秒，看著顯示通話中的手機。
“……幫我跟母親說，我週末要去朋友家，如果沒有急事的話，下次我再回去。”
“朋友？”陽乃立刻抓住了關鍵字，“小結衣嗎？真難得啊，那個孤僻高冷的小雪乃竟然會去朋友家玩。”
“是挺難得的。”將乾淨的碗盤放到架上，雪乃努力不讓自己的聲音出現異樣，若無其事地道，“也不算玩，可以說是料理教學吧？”
“喔？小結衣不會做料理嗎？”陽乃饒有興致地笑了起來。
雪乃抬頭望天，平淡解釋：“雖然會基礎的菜色，但還有很大的進步空間。”
“我懂了，她是想做便當給小悠悠吃吧？哼，還真是淺顯易懂的進攻方式呢……”
“應該不是，就算再怎麼做也不會有他自己做得好吃。”
“那為甚麼還要找你學料理？”
雪乃揉了揉僵硬的臉蛋，無聲吐出一口氣。
“我怎麼會知道……反正就這樣，週末我有事，聚會你們去就好。”
“明白啦～小雪難得去朋友家玩，母親應該也不會強迫你現在過來才對。放心好了。”
“嗯，謝謝。再見。”
毫無誠意地道完別，雪之下雪乃迅速切斷了通話。
將手機放在心口上，胸膛上下起伏，呼吸莫名地有些急促。
她靠著冰箱，看向鏡子中的自己。
白淨臉蛋悄悄浮起了鮮豔的紅暈，眼神略顯躲閃，跟說謊害怕被發現的小孩子一樣。
雪之下雪乃不禁苦笑一聲
“顧左右而言他，為了不說謊而不說出真話，將他人的注意力往無關緊要的事情上偏轉……”
老是用這種說話方式，真虧他半點糊弄人的愧疚感都沒有啊。
不過為了避免姐姐帶來更多的麻煩，不想說謊、更不擅長說謊的她，也只能暫時模仿某人的說話風格，勉強把那位心思敏捷的姐姐糊弄過去了。
“不過模仿歸模仿，為甚麼心跳會這麼快……”
想著他的事情，想著自己剛才應該沒有露出破綻，想著他說話的風格應該還要更狡猾一些。
懷著難以察覺的雀躍，雪之下雪乃解開馬尾，甩了甩鉛粉般亮麗的黑色長髮，準備到浴室洗澡去了。
……
雪之下陽乃放下手機，若有所思地盯著妹妹的聯絡人頭像看。
“有古怪……”
至於哪裡有古怪，她自己一時半會也說不上來。
然而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
沒有人比自己更瞭解妹妹，哪怕是雪之下雪乃本人——雪之下陽乃始終抱持著這個自信。
對於妹妹的心情、情緒，光憑語氣就能察覺不對，只靠隻字片語就能猜準五六分真相，面對面的話更能像讀心術一樣瞬間猜中她當下的想法。
當然，不用擔心雪乃會說謊也是關鍵之一。
可從她說要去朋友家玩那句話之後開始，陽乃就忽然猜不准她的真正想法——聽上去全都是真話，但又有種她在故意模糊焦點，對著自己耍小心機的感覺。
怎麼說呢……
很熟悉啊。
這種說話方式，是模仿自己的，還是……
腦中的猜測逐漸成形，不自覺地收緊了掌心中的手機。
雪之下陽乃緩緩眯起了眼，嘴角挑起一抹充滿深意的弧度。
“應該，不是我所想的那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