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寒風敲打著玻璃。
早晨陽光熹微,灰暗的漸變色照進了未開燈的房間中,空氣凝結般安靜下沉。
“呼、呼……”
面色蒼白、額冒冷汗,雪之下陽乃不斷喘息著,瞳孔縮成了針眼,直瞪向鏡子中神情狼狽的自己,嘴唇顫抖地呢喃出聲:
“這就是真相……?我一直想找的東西,原來就是那段時間的記憶?”
三十三天,他們相遇到分別的時間。
手掌扶著腦門,現在的、過去的記憶全都混成一團,意識好似顏料染缸般駁雜難解,她根本沒辦法靜下心來好好思考,甚至還有種猶在夢中的感覺。
往日的平靜在此刻脆弱如紙,雪之下陽乃深呼吸了好多次,卻始終無法讓顫抖的指尖恢復穩定,只覺得渾身雞皮疙瘩都炸了起來,像是睡迷糊的時候被人一桶冷水當頭衝下。
“竟然會有這種事……呵,神明大人的惡作劇嗎?還是我接收到了其他世界的記憶,那些其實都是在平行世界發生的事情?”
還能開出這種玩笑,雪之下陽乃為自己的心理素質感到驕傲。
她強迫自己閉上眼睛,用力握拳往自己腦袋上敲了兩下,才藉由疼痛和黑暗讓自己多少恢復冷靜的思緒。
無論如何,那段記憶並非虛構。
不用找出任何證據,哪怕過程再離奇古怪,雪之下陽乃也會打從心底去地相信,這就是曾經發生在自己身上、到了現在才被揭露的現實無誤。
因為就算失去了記憶,十一月的她也在不知不覺間喜歡上了天空寺悠——像她這種麻煩沉重的女人,怎麼可能沒了記憶就移情別戀啊?
“那麼,一條條慢慢整理情況吧。”
手指輕揉著眉心,雪之下陽乃閉眼呢喃自語:“首先,『為甚麼我會那麼在意一個素未謀面的小學弟,看到他跟別的女孩子相處時還會心痛』的問題,已經找到解答了。”
——因為天空寺悠是我男朋友。
“再來,為甚麼我會失憶……不,與其說是失憶,倒不如說整個世界都被『重新整理』過一次了吧?”
隨著話音平淡落下,茫然驚駭的表情如潮水般退去,遊刃有餘、處變不驚的女強人氣質,逐漸回到了她身上。
雪之下陽乃簡單地確認起自己的記憶,發現總共有兩種版本——
一種是到8月25日為止,小悠悠跟自己的酸甜苦辣愛情故事;
另一種是小悠悠的存在完全消失,不論去運動中心、吃咖哩、逛遊樂園、住酒店全都只有自己一人,處於連茫然的關鍵都不知道是甚麼的孤單淒涼之旅。
想到這裡,她心中就莫名升起了一股酸楚和不爽,腳跟不自覺地敲著地面,又被她強行摁止。
把思緒拉回正軌,仔細審視這兩種版本的差別之後,雪之下陽乃不由深深吸了口氣。
“簡直像在一個寫好的劇本里,硬生生地把本該存在的某人給拔掉,還要讓劇情發展保持合理一樣的強行嘛……”
但,總覺得又有哪裡奇怪。
像是迷霧沒有被清理乾淨,自己只看到了最上面那層的感覺,讓雪之下陽乃不由苦思許久,卻始終不得其門而入。
她只能暫時放下這樣的預感,為了進行更進一步地確認,去床頭拿了手機過來。
點開通訊軟體,反射性地就想找到男朋友的好友欄,卻發現那裡根本沒有他的名字,電話簿裡也同樣沒有他的號碼。
“只有記憶恢復,發生過的那些事情就這樣沒了?”
雪之下陽乃記得很清楚,雖然曾經刪光了他所有的聯絡方式,但在遊樂園約會的那一天,自己又把小悠悠的LINE好友、電話號碼全都加了回來,並且把備註改成了『我最愛的小男友』,還準備找一天跟小雪乃炫耀的呢。
竟然回不來了嗎……
微蹙著眉,雪之下陽乃搖了搖頭,現在可不是悲春傷秋的時候。
號碼還記得,不過權衡一番後,她暫時放棄了打電話給天空寺悠,轉而從通訊欄最底端,找到了某個差點被她忘記的名字。
忙音大概響了二十秒,才被一個慵懶頹廢的男聲取代。
“喂?誰啊……”
“雪之下陽乃。突然吵醒你真是抱歉,我有事情想問你。”嗓音溫和開朗,雪之下陽乃用的卻是毫不客氣的命令語氣。
“結城,用最快的速度回答我,去輕井澤的那天我男朋友有來找我嗎?”
似乎腦子還沒轉過來,又像根本沒長腦子出來,電話那頭的結城浩一郎呆呆地回:“哈啊?你男朋友?你甚麼時候有男朋友了,那可真是普天同……”
話都還沒說完,雪之下陽乃草草道謝後就掛掉了電話,接著打給了樓下的母親。
“陽乃?你在樓上吧,為甚麼要特地打電話……”
“嗯,有點脫不開身,待會跟你解釋……”隨口敷衍後,雪之下陽乃認真地問,“媽媽,我問你,八月二十四號那天我為甚麼要去遊樂園玩,而且還徹夜不歸?”
“八月二十四號?遊樂園?”母親沉思了下,有些不確定地回答,“是為了跟雪乃炫耀吧?不回家也只是因為懶得晚上打車,為甚麼要問我這種事?”
“那我又是為了甚麼開始追求自由婚姻的?”
“你說畢業後想去國外拓展業務,能靠自己的眼光找到更好的結婚物件,最重要的是,看結城家的孩子不順眼。”
母親應答如流,旋即聲音嚴肅了起來,隱隱帶著擔憂。
“陽乃,你的腦子沒問題吧?需要去看醫生嗎?”
臉頰微抽,雪之下陽乃呵呵一笑:“下次請用更委婉的說法,我親愛的媽媽。”
小悠悠也常用這種說話方式氣人啊!
真是的,女婿跟岳母一個樣,她的胃遲早被氣疼……
將亂七八糟的想法和手機一同放下,雪之下陽乃的表情重回認真,雙腿在床緣交疊,手指輕輕捏著下巴.露出了偵探破案時的思索神色。
“除了我之外,沒有人記得那段時間的事情了嗎?”
包括先前的自己,大家都對被替換後的虛假記憶深信不疑,並且自動忽略了一些不合理的地方。
比如說,沒有天空寺悠的存在,雪之下陽乃可不會拒絕父母親的聯姻安排,哪怕物件是她看不順眼的宅男同學——動因完全不足,到底是怎麼得出這個結果的?
就連深知自己個性的母親都沒有對此提出疑問,所以顯然,一定是有某種神秘的修正力在進行干涉,讓他們徹底忘記這些事情中,其實都有著那個人的存在。
“最關鍵的,果然還是你啊……小悠悠。”
隨著輕聲嘆氣,雪之下陽乃沉下面色,恨不得現在就把天空寺悠抓到自己的房間裡,拷問他個一天一夜,等問題全部解答完之後,再把這段時間失去的東西全部補回來。
碎裂消失的木梳、堪稱神蹟的記憶變更、還有他當初見到那把梳子時的奇怪表情……
所有疑問的解答,全都在她『消失』了三個月的小男朋友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