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
天空寺悠打了電話給夏川真涼,告訴她夏川真那今天帶來的情報。
“你父親過來大概就是為了兩件事,第一就是警告你收斂一些,別在學校裡搞風搞雨,侮辱了夏川家的名聲——不過我覺得你還算挺安份的,除了交男朋友以外也沒搞出甚麼大新聞,他回國不至於就是為了說這種事情。”
“當然,悲觀點估計,那傢伙很有可能就是想強行把你帶回瑞典,理由甚麼都可以,讓你繼續回去做夏川家的乖女兒,替他爭取利益。”
“第二件事,就是警告我別想癩蛤蟆吃天鵝肉,直接一張支票甩我臉上,讓我心裡有點B數早點滾蛋——流程應該是這樣,他先正面嘲諷我連做夏川家的贅婿都沒有資格,再來好言相勸教我明白門當戶對的道理,等我對你不告而別、刻意疏遠你,害你心灰意冷之後,他再名正言順地把你帶回瑞典,讓你心甘情願地成為他的聯姻工具。”
“假如他是個會定期回國探望女兒的好父親,那就當我上面全是陰謀論,是謹慎過頭的被害妄想症。假如他不是,那你就放心吧,情報戰這點我們已經佔優了,就像知道了DIO會時停的JO太郎一樣,對面再怎麼厲害都能見招拆招。”
流暢而自信地說完上面那番話,天空寺悠在電腦椅上架起雙腿,悠哉地等著安靜的電話那頭傳來聲音。
“……阿悠,這些都是你從真那那邊聽來的?”
良久,夏川真涼才用不敢置信的語氣開口。
天空寺悠晃了晃小腿,嘴角噙著笑意:“除了你父親回國的情報是她告訴我的,其他都是我自己的分析和預測……Elementary,MyDear。”
“哈啊……”
像是被震驚到不知道該說甚麼,夏川真涼愣愣地嘆了口氣,又失笑似地感慨起來。
“真是的,我到底該為此感到安心,還是害怕啊……那個狡詐又虛偽的傢伙在你面前都像脫光了一樣毫無防備,他卻連你到底會甚麼、聰明到甚麼地步都不知道,哪天我想逃跑的話,是不是連家門都沒出就被你抓回去了?”
“氪哈哈哈!我可沒有讀心術的能力啊,雖然你說的一點沒錯!”
天空寺悠囂張地大笑起來,半點謙虛都沒有,就用那爽快肆意的聲音笑著說:
“所以,今天發生了甚麼讓你想逃跑的事情嗎?”
“……”
措手不及似地,對面再次陷入了沉默。
天空寺悠沒有催促,只是邊用手指輕輕敲著膝蓋,邊閉目思索著甚麼。
“……如果我被帶回瑞典的話,你會把我追回來嗎?”
她忽然問。
“自願的話,不會。非自願的話,我會在你出發前把你搶回家的。”聲音裡沒有多少溫度,天空寺悠平淡地道,“畢竟我的妹妹最重要,哪怕是你,也不能讓我放著妹妹在家裡出國找人。”
“真是既妹控又無情地回答啊。”
“抱歉,我可不是那種會甜言蜜語地安慰別人的暖男,能說實話的時候我會毫不猶豫地說實話的。”
夏川真涼忍不住笑了:“騙人,明明沒有人比你更加溫柔了……”
“溫柔到,甚麼都給不了的我,開始想要逃跑的地步了啊。”
這句話輕得像是要從這個世界中消失,又如冰面般的寒冷而脆弱。
天空寺悠自然不可能聽漏,他握著手機,望向窗外的深沉黑夜抿嘴不語。
太過溫柔的對待容易讓人眷戀,卻又覺得自己無法回報那份溫柔。
因為恐懼隨時都會被拋棄,坐立不安之下,決定自行離開——當初的雪之下陽乃,也是這樣的心情嗎?
但他只是覺得,這是自己該做的事情,想做的事情啊。
穹都沒有逃跑了,為甚麼她們會有這種想法呢?
——或許,這就是家人和外人的區別吧?
再如何濃烈的感情,也會有隨時被一刀兩斷的可能,他明明是對這點感受最深的人。
“所以真涼,你的想法呢?”
收攏起發散的心思,天空寺悠轉而問起這個問題:“今天遇到了甚麼……我就不問了,感覺你也不是很想說的樣子。如果你父親想帶你回去,你是要留在這裡、還是要跟著他離開?”
夏川真涼沒有回答,而是直接反問:“如果我父親想讓你離開我,你會怎麼做?”
“竟然用問題回答問題嗎……還有,我對你說過甚麼話,看來你都沒有好好記住啊。”
天空寺悠失望似地嘆了口氣:“只要交易持續,不論現在還是未來,我都會陪在你的身邊——雖然聽起來像是隨口說說的大話,但那時的我可是很認真的啊。”
秋遊時,他對雨中的夏川真涼做出瞭如此保證;並且只要是約定好的事情,天空寺悠都會遵守自己的信念,履行到底。
除非世界線產生變動,不然你永遠可以相信天空寺悠。
“我當然記得……你應該知道,我想問的不是這個。”
從電話中傳來的聲音,又回到了過去那個迷茫而不安的她。
“不讓我離開的話,你想讓我做甚麼?你是為了甚麼才這麼做的?只有這個答案,我一直都不知道——”
話還沒說完,被他直接打斷。
“真涼,你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敢去面對吧?”
“……”
在她啞口無言的瞬間,天空寺悠深吸了口氣,忽然開口:
“夏川真涼,我喜歡你——請你以結婚為前提,跟我正式交往!”
“——!?”
像要突破這片安靜的夜色,穿越遙遠的距離直達她內心似的,聲音震響了空氣。
正因為看穿了她的所有藉口,他才在這時果斷選擇了告白。
能聽見她摒住呼吸的動靜,甚至連突然加速的心跳聲都隱約傳了過來。
這就是她要的答案,這也是她不願面對的現實。
既渴求又逃避,放不開又受不了,想看清又不願看清——夏川真涼就是這種最麻煩、最纏人、最扭曲,也是最幼稚的女孩子。
和她談戀愛的話,大概得先頭痛個好幾年吧。
那麼,自己真的喜歡這種人嗎?
大概是第三次了吧。雖然物件不同,天空寺悠依然在內心如此自問著。
只是為了加速推動任務的進展就對女孩子告白,他自認做不到這種事——開玩笑或許可以,但今天從跟夏川真涼聊的第一個字開始,天空寺悠全都是認真的。
所以,已經無法反駁了。
正如由比濱結衣看到的那樣,不知從何開始,天空寺悠已經放不下這位既大膽、又狡猾,有話總不好好說、老是擺出一副可憐模樣誘人上鉤,最喜歡JOJO、卻又沒有半點JOJO精神的混血兒轉學生。
想要去解決她的問題,想要讓她更加幸福,想要她能依舊從容不迫地站在風中、讓自己猜裙底到底是不是真空。
她孤單、她寂寞,她總是自哀自憐地堅強活著——正因如此,夏川真涼也放不下自己。
因為堅強被他打破,成為了融化一切的依賴熱情,就像魚離不開水、人離不開空氣。
這或許,就是所謂的兩情相悅吧?
“我的答案已經出來了。真涼,你的回答呢?”
等了片刻,天空寺悠失力似地靠在椅背上,再次打破了沉默。
他的嘴角緩緩鬆弛,露出一抹笑意。
“——來談戀愛吧。”
“將你的半生交給我,相對的,我也會給你我的一半。”
夏川真涼依然默不作聲。
電話那頭是宛如空氣都被奪走的死寂。
連呼吸聲都聽不到,比夜色更加沉重的黑暗瀰漫開來,令天空寺悠的雙眸更加深邃,直視著遙無邊際的遠方。
過了半晌。
“嘟——嘟——”
冰冷的忙音響起。
夏川真涼切斷了通話,沒有留下隻字片語。
“哼,逃跑了啊。”
天空寺悠神色不變地放下了手機,像是早就預料到了會有這種發展一樣,起身伸了個懶腰。
“這之後,關係不是變得更壞,就是更好……終於,命運的抉擇點就快到了啊!”
朗讀劇本似地自語著,他忍不住笑了笑,走到床邊翻身躺倒上去。
凝視著天花板半晌,又將手臂蓋在眼睛上,遮掩了燈光。
漸漸地,唇角的弧度斂起。
天空寺悠的輕聲嘆息,連一縷星光也無法點亮,就這樣沒入了夜色當中。
“不告白、就好了啊。”
明知得不到任何結果,卻總是會認真起來的傢伙——
真的蠢到無藥可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