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針轉著陽光,緩慢走到了最上方的位置。
看著那張總算陷入了沉靜的夢中,宛如睡美人般安詳而美麗的俏臉,天空寺悠不由悄悄鬆了口氣,背脊有些無力地靠在了椅背上,輕嘆一聲。
“應付女孩子的撒嬌,原來是這麼累的事情嗎?”
前兩位『女友』都是比較獨立且自信的型別,哪怕會對自己撒嬌、裝可愛,程度也是在適可而止的範圍內,簡單來說就是像個正常人。
而夏川真涼完全相反。
她表面上同樣自信、驕傲、尊嚴高,但其實脆弱的不行——不知道是不是腦子燒壞,還是已經懶得再掩飾本性了。
只要對她稍微做出抗拒或嫌棄的舉動,這傢伙就會立刻陷入各種陰暗的情緒之中,瘋狂往自己身上貼各種負面標籤——
“你不讓我蹭是因為我身上有臭味吧?沒錯,我知道的,就算我每天都有洗澡,打從心底散發出的惡女臭味卻始終都驅散不了……像我這種整天躲在謊言與偽裝中,只靠著惡劣的玩笑取悅自己的人,就好比是包○過長還不翻開來洗的童真男一樣,只要接近就能聞到比老布洛涅乳酪般的臭味呢。”
順帶一提,老布洛涅乳酪是世界上最臭的乳酪,而銀髮美少女遠比那東西香多了……反正天空寺悠聞過之後是這樣沒錯,可惜她完全聽不進去,還想把他的頭塞進棉被裡讓他聞得更仔細一點。
不僅如此,夏川真涼的醋勁還大得不行——
“吶,你為甚麼不看我了?你為甚麼拿出手機?糰子醬傳訊息給你了是嗎?還是那個眼睛恨不得黏你身上的小學妹想把你約出去吃掉?我人明明就在這裡,身上除了睡衣以外甚麼都沒穿,你卻只拿攝像頭對準我,難道是打算讓她們看見我這虛弱又沒用的模樣嗎?!不行,心好冷,快抱我!快抱我快抱我快抱我——”
然後就是壞掉的復讀機發言,沒過多久又會精神分裂似的,突然恢復正常、和他談笑風生。
諸如此類,夏川真涼這種神經質過頭的應激性人格,如今更加深切地體會到之後,天空寺悠才恍然明白:
為甚麼系統會讓他來填滿她的內心,為甚麼自己會越來越放不下這傢伙。
畢竟,放著不管的話,遲早有一天會壞掉的吧?
就像在母親的壓迫下,始終無法成為自己的結城明日奈一樣。
夏川真涼的家庭環境、過往經歷,或許也讓她長期壓抑著某種情緒,直到現在——
直到天空寺悠走進了她的家中,她才有了能夠信任的物件,可以盡情地將那份扭曲釋放出來。
“真是的,一個個都這樣……要是沒有了我,你們該怎麼辦啊?”
天空寺悠輕哼一聲,語氣卻略帶自嘲。
持著正義的大旗,想救誰就救誰,看到她們臉上的笑容便感慨『我拯救了她們的人生』……他可不是那種自以為是的英雄啊。
如果沒有系統,誰會去在意轉學生的心理有甚麼問題呢?
誰會去跟不認識的大姐姐當租借戀人,又有誰會在遊戲裡跟朋友的妹妹被迫成為夫妻呢?
——反正那個人,不會是他。
“所以,多少也算個奇蹟吧?能在這裡陪著你。”
嘆息溜進了陽光的夾縫中,伴著金色的塵埃輕輕落下。
伸出手輕輕撫上了她的額頭,天空寺悠撥開瀏海,將那不自覺皺起的眉心撫平,順便感受了下溫度。
“很好,差不多快退燒了……”
估計不用明天,傍晚左右就能痊癒大半。
……嘛,畢竟她將那碗加了『藥』的粥全都喝完了,好得快一點實屬正常。
倒不如說,沒有直接藥到病除才讓人感到意外。
天空寺悠撥出一口氣,玩弄了下她的頭髮後,才把手收了回去。
至於把異世界的珍貴寶物,如此輕易地耗費在遲早會忘了自己的人身上,這種舉動到底算不算浪費……
對他來說,當然不是。
自已、妹妹,甚至連寵物都用過了,憑甚麼就不給作為獎勵『源頭』的夏川真涼用,放任她被髮燒的痛苦折磨?
那也太沒人性了。
而剩下的六滴,天空寺悠也不打算當傳家寶一樣供著,時機到了就拿出去用,沒用完就等以後有了條件,看能不能分析出個甚麼門道來。
終究是輕易得來的東西,還沒到讓他過度重視的地步。
“那麼,是時候該離開了。”
從椅子上起身,天空寺悠伸了個懶腰,骨骼劈啪作響。
僅僅是這個動作,卻令本應熟睡中的夏川真涼發出了微弱的夢囈,似乎隨時都要醒過來的模樣。
沒有猶豫,天空寺悠立刻發動了「存在感微調」,直接把降低存在感的功率開到最大,才讓床上的少女重新安靜下來,咕噥幾聲後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真是的……”
看著她蜷縮在被窩之中,極像個缺乏安全感的小女孩,他忍不住笑了下,似乎想也沒想便俯下身體,輕輕一吻落在她的髮梢。
“趕緊變回平常那個更加精神、更加煩人的真涼吧,祝你有個好夢。”
低聲說完,天空寺悠沒有再多做甚麼,轉身朝外頭走去。
原本期待會有她忽然識破了低存在感狀態,將自己叫住、問自己去哪裡的情節出現。
不過妄想終歸是妄想,就好像第二次任務後,自己對結城明日奈能遵守約定,想起她忘掉的所有事而抱有的期望那樣——正是因為無法實現,才更顯得荒謬可笑。
直到房門安靜關上,床上的銀髮少女始終睡得很沉、很安心,沒有再被任何動靜吵醒。
彷彿終於有人能握住她的手,在黑夜來臨前對她說聲晚安。
△
拿了她家的備用鑰匙,鎖好門後把鑰匙塞進了門縫,天空寺悠走向電梯。
習慣性地環視了周圍一圈,他發現這棟高階公寓一層樓貌似只住兩戶,另外一戶沒有掛上門牌,應該是還沒住人。
壁上的燈光柔和,鮮紅地毯鋪就的走廊高雅而華貴,踏在上面幾乎沒有聲音。
隨便看了幾眼後,他按下電梯紐,數字從一升到十,卻直接略過了他所在的十樓,在十一樓停下。
“上面有人也按了電梯?”天空寺悠微微皺眉。
不同樓層的住戶同樣按了下樓鍵,電梯就會先停在最高樓層的地方,然後慢慢往下停留。
這本來是沒甚麼值得在意的,然而巧合的是,天空寺悠不久前才得到了『雪之下雪乃就住在樓上』的情報,心中隱約升起了某種預感。
“不會這麼剛好,就在電梯裡遇到她吧?”
雖然遇到了也沒甚麼,就算雪之下雪乃知道兩人只是假戀人,但他也能用『來探望沒朋友的可憐蟲』這種藉口應對過去——
等等,就算他們真的交往了也跟她沒關係吧?根本沒必要找甚麼藉口,實話實說就可以了啊!
天空寺悠一下子放寬了心,表情更加隨意了起來。
電梯很快就下了樓,叮的一聲,門向兩旁拉開,果然有人站在電梯紐前,第一眼只能看見烏黑微卷、末端染了桃紅色的髮梢。
他邁步踏入,確認一樓電梯紐是亮著的以後,才朝另外的那個人瞥了一眼過去。
然後,不由自主地陷入僵直。
“嗯?你是……”
和他對上視線,那個人似乎也很驚訝,只是在愣了半晌後,單薄的唇角緩緩勾起了他所熟悉的愉悅笑意,好看的眼睛如狐狸般眯成了縫。
“竟然會在這裡遇見,要說這個千葉市太小、還是我們兩個人很有緣呢~”
在電梯緩緩關上門,只餘兩人存在的封閉空間中。
散發出甜美而危險的氣味,雪之下陽乃笑容滿面地如是說道。
“好久不見呀,天空寺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