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下的不是雪，而是滿地陽光的燦爛。
天空寺悠站在電梯轎廂的最裡面，看向電梯門旁的雪之下陽乃，還有錶盤上緩緩減少的樓層數字。
措手不及的驚愕只出現一瞬，旋即被意外的神色所掩蓋。
“陽乃小姐？你是來找雪之下同學的嗎？”
毫無破綻地這麼問後，天空寺悠計算著電梯要到一樓的時間。
——大約二十秒，很快就過去了。
就像牢籠中和猛獸獨處的犯人，恨不得踹開門板逃走那樣——哪怕理性說著『沒啥好慌的啊，她又不記得過去的事情』，感性卻讓天空寺悠下意識繃緊了神經，全力對抗著隱約燥熱起來的尷尬空氣。
這個反應很不正常。
一邊沒有記憶、一邊沒有感情，明明可以算得上是陌生人的關係，不知道為甚麼，卻會忍不住去在意對方。
上次身邊有其他人干擾還好說，現在兩人在電梯內獨處，這種感覺就變得更加明顯了。
天空寺悠在心底嘖了聲嘴。
明明只要不碰面，就不會去管她死活的……可惡，身體留下來的習慣就這麼難改嗎？
“是啊。最近習慣了找小雪乃玩，逗她跟逗貓一樣有趣呢！”
似乎沒有察覺到他的謹慎態度，雪之下陽乃雙手抱胸，一派輕鬆地道：“那你呢？應該是來找女朋友的吧？記得名字是叫……冬川真涼？”
電梯來到了七樓。
“是夏川。都去問人家一堆問題了，好歹名字記一下好嗎？”天空寺悠不由吐槽。
——六樓。
“哎呀，她將那件事告訴你了嗎？”陽乃挑了下眉，視線仍沒有從他臉上挪開，語調輕快地道，“我沒有想騷擾她的打算，只是好奇心『稍微』有那麼一點點重而已……你應該不會介意吧？”
天空寺悠隨口回答：“她都不在意了，我為甚麼要在意？”
——五樓。
“是嗎？那就好。畢竟你們是男女朋友，我怕上次那樣問東問西、還問到了你的事情，會讓你們產生誤會呢。”
她滿意的點了點頭，背部忽然離開了靠著的電梯牆，朝他前進了一步。
“對了，天空寺君……”
——三樓。
“有甚麼事嗎？”
望著她越來越近的那張笑容，天空寺悠的態度仍帶著些許距離和警惕感，似乎沒想跟她多聊的樣子。
雪之下陽乃卻依然故我，單刀直入地道：“我可以叫你小悠悠嗎？總覺得這樣的稱呼比較順口呢。”
——二樓。
“抱歉，我們還沒有熟到這個地步吧？雖然想怎麼稱呼我是你的自由，但為了避免我女友那個大醋桶誤會，還是希望你能別用這種叫法稱呼我，陽乃小姐。”
“……”
通篇敬語的冷漠回答，令面前的黑髮女大學生啞然無言的同時，雙頰卻隱約升起了淺淺的紅暈，呼吸瞬間加重，身體也略微顫抖了下。
查覺到對方的變化，天空寺悠不由渾身發毛。
——這傢伙，怎麼忽然興奮起來了？
她以前可沒抖M到這種程度的啊！
“……好吧，既然你那麼不願，那我就繼續用現在的方式稱呼你囉。”
深吸了一口氣，雪之下陽乃若無其事地聳了聳肩。
這時，電梯正好到達一樓，門緩緩向兩旁拉開。
“這麼幹脆就放棄了嗎？”
在趕緊離開電梯之前，天空寺悠還是忍不住問了這句。
他認識的雪之下陽乃，比面前這位還要更目中無人、我行我素，根本沒有那麼聽話又善解人意。
“不然呢？我可不想被你討厭。”
她自然而然的回答，令天空寺悠不由一愣。
觀察著他的表情，像個鄰家的大姐姐一般，雪之下陽乃開朗而溫柔地微笑起來。
“沒必要那麼驚訝吧？畢竟在學校裡，還要請你多多關照我家的傻妹妹呢。”
隨後，她擺了擺手，站在電梯門口沒動，讓出了一條路：“對了，我忘了還有東西留在樓上，你先出去吧……還是說，你想跟我一起上去找小雪乃？”
天空寺悠果斷回答：“算了吧，她估計也不想在休息日的時候看見我。”
快步從她身旁經過，熟悉的香水味掠過他的鼻尖，撩撥心絃，很快又被公寓大廳的空氣衝散。
回頭，天空寺悠和她眼裡從未消失的愉快笑意對上。
“那就這樣，下次有空再聊啊～”
“……好的，有空的話。”
道別的話語落下，電梯門也正好徹底合上，重新往十樓爬升。
看著電梯沉默半晌，天空寺悠緩緩仰起腦袋，心情複雜地嘆了口氣。
“是我的錯覺嗎？這傢伙，是不是快想起甚麼來了……”
明明沒有交集，卻在尋找著交集。
明明沒有記憶，卻在不斷地試探。
跟她說話的時候，天空寺悠總感覺自己就像遊戲裡，不斷給予主角線索的NPC。
看著她在自己的幫助下逐漸接近真相，並且總有一天，會發現最終BOSS和通關獎勵其實就是自己這位NPC的感覺……
莫名其妙的，他有些心驚膽戰。
為甚麼呢？
為甚麼會害怕呢？
事到如今，天空寺悠也在尋找著這個原因。
……
緩緩上升的電梯內。
“……”
雪之下陽乃靠著電梯牆壁，手掌按著胸口，神情專注地閉起眼來。
感官和思維都提升到最高的敏銳度，不僅要銘記方才的種種心情，還要仔細感受身體出現的各種變化。
心臟跳得很快，整張臉後知後覺地染上紅暈。
或許是和他獨處說話的緣故，也或許是因為電梯內有他的味道，少女春心蕩漾的反應完全停不下來，很想要在電梯內歡呼雀躍。
即使如此，雪之下陽乃依舊冷靜地剖析著。
除此之外，被他冷淡應對的那個瞬間，腦海中好似有某個被壓鹹菜的石頭給封印住的東西，總算透了點氣出來——正因如此，那時的她才會有那種糟糕的反應。
並不是因為開心被冷眼以待，而是察覺到因為自己離真相似乎越來越近，好不容易才忍住了那股豁然開朗般的喜悅。
並且還有朦朧的畫面從心底浮現，讓這座虛幻的海市蜃樓更加真實了幾分。
『天空寺君……不，還是叫你悠君好了。』
『我是都可以。』
『那不如叫你悠小弟吧？』
『還是算了，就悠君吧。』
『……』
未曾出現過的場景，未曾聽說過的對話。
如今卻像忽然回想起了甚麼似的，突兀地插入了過去那些平淡又無趣的記憶中。
胸口上處的手掌，不自覺地緊握成拳。
雪之下陽乃用力咬著嘴唇、皺起眉心，在只有一人的電梯中發出了糾結的呢喃。
“果然哪裡有問題……秋季展演那時絕對不是第一次見面，我一定在更早、更早之前有見過他的才對……”
更早之前的話，是暑假？自己的變化也是從暑假開始，一定在那時發生了甚麼足以改變她各種習慣的事情！
從口袋中拿出木梳，貼在了額頭上，雪之下陽乃閉眼冥思了數秒，卻仍未找到答案。
“等下次……這次太容易被他逃走，只要等下次他逃不了的時機到來……”
想到這，愁苦糾結的臉上總算露出了微微的笑容。
——那到時候，就不是追根究柢的程度了。
沒錯，不把他從各方面榨乾可不行啊！
“叮咚！”
胡思亂想之際，電梯到了十一樓。
雪之下陽乃當然沒有走出去，而是重新按下一樓的按鈕，準備下樓回家吃飯。
並又不自覺地期待起來——
希望，能在回家的路上碰見那個男孩，和他一起去很多很多好玩且有趣的地方。
“還真是，跟一見鍾情差不多的可愛想法呢。”
她嘲笑著自己，卻又愉快地哼哼兩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