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欲來風滿樓，不過在這座山上，天色雖然陰了幾分，卻反而比先前還要平靜不少。
這或許就是暴風雨前的平靜吧？
在周圍樹林安靜的目送中，六人搭著輕軌回到平地，和確認沒有分組亂跑的平冢老師打過招呼之後，一齊朝商店街走去，打算先找個地方吃飯，下午的行程再看要怎麼規劃。
“既然這樣，直接去『貓屋』吧！”
從爬山的疲憊中掙脫，休息完畢、重獲新生的雪之下小姐鏗鏘有力地道：“我已經調查過了，這是一家複合式寵物咖啡廳。雖然價格偏中上，但裡面的食物評價還算不錯，美味的同時份量也足。”
她目光清澈凜然，依序和所有人對視，不閃不避、眼底閃爍著強烈的意志。
是那種假如有人開口說話，一個字她能頂十個字回去般的堅定。
“資金上有困難的話並不勉強，但如果這方面沒有問題、也不打算提出其他提議的話，希望各位能參考我的意見。”
“去貓屋嗎……”
雖然語氣有些強硬，但在團體溝通這方面，雪之下雪乃的表現算是可圈可點，並沒有任何失禮的地方。
眾人面面相覷之後，由比濱結衣、普通醬先表示自己沒有問題，三浦優美子也只是嘟嚷了一句“你這傢伙還真是喜歡貓啊……”，同樣沒有持反對意見。
只有天空寺悠用小孩子般的口吻舉手發問：“我有意見！部長大人，我對貓過敏，怎麼辦？”
“不怎麼辦。鑑於你說謊成性，接下來你的意見全程保留，視情況進行採納。”
雪之下雪乃冷淡地回答，甚至懶得看他一眼，就直接望向了沒說話的夏川真涼。
“夏川同學，你應該沒問題吧。”
“……沒問題，你決定就好。”
“是嗎。”皺了皺眉，雪之下雪乃也沒多問甚麼，領著眾人朝地圖上的貓屋走去。
中午十二點過半，六人抵達貓屋時，外頭已經圍了八九個人，看上去估計是兩團遊客，店家也說至少要等十到二十分鐘才會有位置。
“時不我與嗎……”
朝店內那些或活潑、或高傲的貓咪望去，雪之下雪乃滿臉不甘地咬住了唇。
雪白的拳頭緊捏，指甲都快因為悔恨而刺入掌心，嘴裡不斷嘟嚷著『雖然貓咪受歡迎很正常，但也不能受歡迎到這個地步啊……』之類的話。
如果只有自己一人，要她等個一小時都沒問題，反正對其他地方也沒甚麼興趣；但如今成為了這個團體的領導者（自認），考慮到後面的行程問題，雪之下雪乃也只能無奈放棄、不能將其餘人時間浪費在排隊上。
“算了，去找別家餐廳吃飯吧。”她嘆息似地這麼說著。
視線流連於櫥窗後，那些與貓咪們愉快玩耍的遊客、那些毛茸茸的玩意優雅而高傲地四處走動的模樣，雪之下雪乃用彷彿要把自己的頭扭斷的強大意志力，挪開了略帶羨慕的目光，神情平淡地轉身。
“二十分鐘以內的話，等一下應該沒問題吧？”
“……由比濱同學？”
只是在她準備撤步離開時，由比濱結衣卻忽然開口，並探詢似地問向另外幾人：“優美子……”
“我也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還挺有興趣的。”三浦優美子擺了擺手，示意她不用說了，同時也瞥了雪之下雪乃一眼，“但相對的，待會兒我想去逛其他地方，希望某人別說甚麼『沒興趣』然後擅自離開啊。”
“……當然不會。”雪之下雪乃從驚訝中回過神來，語氣十分認真，“互相尊重是團體合作的基礎，雖然我基本都是在單獨行動，不過這點常識還是能明白的。”
非常罕見的，在貓咪面前，她的態度比往常還要積極、柔軟了許多。
不僅是由比濱結衣，三浦優美子同樣意外地眨了眨眼，然後嘴角一扯，有些好笑地感嘆：“看上去那麼不好相處，沒想到你這人還挺耐斯的嘛？對你改觀了。”
“是嗎？那可真是謝謝誇獎。”雪之下雪乃也回以笑意，手掌輕輕拂開肩上的秀髮，“不過沒興趣的，我會直言說沒興趣——而就我的觀察來看，我和你的品味應該相差甚遠，希望到時候你不要在意我的評價。”
“還真敢說啊……行，你就等著看吧！我絕對會讓你對我感興趣的那些東西也感興趣的，雪之下！”
彷彿接受了某種挑戰，三浦優美子指著雪之下雪乃，昂首挺胸地露出笑容，徑自燃起了充滿幹勁的火焰。
至於普通醬依然沒有意見。
“最後剩夏川同學……全員透過了嗎。”從她的表情上得到了答案，雪之下雪乃暗自鬆了口氣，嘴角小小地、可愛地浮出一抹淺笑，清淡通透的嗓音明顯地愉快起來。
“那就麻煩你們排隊了。不過在入場前，建議各位先將入場須知仔細閱讀一下，免得待會觸犯店家的禁忌事項……畢竟和貓咪接觸得謹慎一些才行。”
已經習慣意見被無視的天空寺悠，隨口說了一句：“還行吧？我家也有養貓，又乖巧又可愛還能顧家，不覺得有甚麼需要謹慎的地方。”
“……”
雪之下雪乃肩膀明顯地抖了下，然後似乎是忍住了追問下去的衝動，不自然地扭開臉蛋，用僵硬而冷淡的語氣呵了一聲：
“這裡是外面，並不是你家裡，請不要太過自由了。”
“好的部長大人～”天空寺悠懶散地拉長音調，看似漫不經心，實則一直將注意力放在夏川真涼身上。
一群人看完外面寫在小黑板上的入店須知之後，又紛紛拿出手機，興高采烈地討論著剛才在山頂上拍的照片。
除了天空寺悠和夏川真涼，雪之下雪乃也被由比濱結衣拖進了討論的人群中，興致雖然不高、卻也沒有多少厭煩。
“這張光線有點暗了，刪掉吧。”
“你也照了太多張……”
“你們有用INS嗎？互相加一下吧，等等把照片放上去。”
“小悠、小雪還有夏川同學都沒有呢，就我們三個互相加吧，然後標記對方。”
“乾脆建個群組好了，我把剛拍的所有照片都放上去，一時興起拍了不少。”
“啊，這個可以！”
在三浦優美子的提議下，六人彼此交換了LINE的ID，並且由三浦優美子起頭，建了個小小的交流群。
在叮咚聲不絕於耳之前，他們先把提示音給關了，然後才開始看起群組相簿裡不斷更新的照片，藉此打發排隊時的無聊時間。
天空寺悠也在翻著，他不確定世界線改變之後，這些照片還能不能存在——當初和雪之下陽乃合照的照片就消失一乾二淨，回想起來倒是有些可惜。
為甚麼就不是系統留存的那些黑歷史被刪光呢？
話回正題。
這次有其他人參與，就算他和夏川真涼的聯絡消失，只要秋遊當天她還是跟雪之下一組，估計兩組相遇、在山頂拍照留念的事實不會有太大的變動，頂多就是表情、位置產生不同而已。
再來，他沒有與夏川真涼單獨拍過照，這幾張大合照上，也沒有呈現出他們兩人有多親密——那樣的距離感，別說男女朋友了，說是普通朋友都不一定有人信。
天空寺悠將視線從螢幕上的夏川真涼，移向現實中的她。
她靠著牆壁，和照片上一樣沒甚麼表情，眼底也沒有多少生氣，就像忽然丟失了魂、又像是沒有睡醒，視線焦距完全沒在手機上，只是機械似地滑著一張張照片。
“剛說的那些話，對她打擊就這麼大？”
天空寺悠有些出乎意料，也不由反省著做過頭的問題。
但他不認為自己有做錯的地方。
說的全是實話也好，用這種方式逼迫她正視事實也好，讓她有契機去好好整理自己的心情也好——天空寺悠並沒有忘記，自己之所以成為她們男友，最重要的還是要『滿足她們心中的空缺』、『讓她們露出笑容離開這個世界線』，而不是跟美少女卿卿我我、沉溺在戀愛之中。
享受戀愛感覺的同時，也要讓度過的所有時光有其意義。
空缺的地方總是由謊言補齊的話，任務永遠都不會結束，而夏川真涼也永遠不會像雪之下陽乃、結城明日奈那樣，成長為一名更好、更堅強的女性。
他與她的關係，無論是好是壞，是時候邁向下一個階段了。
“真涼，有選單可以先看，你要看嗎？”他若無其事地向她搭話。
頓了數秒，夏川真涼才抬起頭，目光重新凝聚。
看了他一眼後，很快又用手機藏起視線：“不用，我隨便點個義大利麵就好了。”
“確實，你說過你不喜歡吃東西的感覺，整天吃那些營養不足的果凍……那待會我就幫你點個番茄肉醬義大利麵好了，加一杯阿帕茶可以嗎？”
絲毫不在意她冷淡起來的語氣，天空寺悠聳了聳肩，自己百無聊賴地翻起選單來。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話音剛落下，眼角余光中，夏川真涼的表情似乎舒緩了些，逐漸回到平常的溫度。
雖然沒有和往常那樣興奮地接梗，但JOJO梗，果然對這種JOJO系女子有奇效啊。
莫名其妙的，天空寺悠自己也鬆了口氣。
……
沒有讓他們等太久，大約十分鐘過後，服務生過來領著他們進到餐廳內部。
先是進行手部消毒，然後再次宣導一些禁止事項——比如禁止抱貓、不能開閃光燈之類，確認都沒問題就帶到圓木桌的座位旁，讓他們自己挑位子坐下。
座位具體分佈如下：
悠、結衣、優美子。
涼、雪乃、普通醬。
按照組別一組一邊，誰都沒有意見。
等服務生點完餐離開之後，雪之下雪乃再也按捺不住內心的躁動，邊拿出手機開啟拍照模式，邊朝慢悠悠地從桌旁經過的三毛貓輕聲呼喊：
“喵～”
貓咪聽到了聲音，朝她瞥了一眼，帶著懶散又傲慢的氣勢晃著尾巴過來。
然後賞賜似地跳到了雪之下的雙腿上，一屁股坐了下來、囂張地打了個哈欠。
“這、這麼主動的嗎？”
雪之下雪乃睜大眼愣了好久，雪白的臉上才緩緩浮起兩抹紅暈，小心翼翼地給貓咪拍了張照後，放下手機，纖細柔軟的手掌輕撫起貓咪的背部和脖子，有些忐忑地觀察著它的反應。
簡直就像對待著新生兒的母親般，臉上充滿了喜悅和滿足的母性光輝。
“喵嗚～”
看到這一幕、聽到這個聲音的所有人，都有種自己被世界上最美好的事物所治癒的感覺。
察覺到由比濱結衣抬起手機、似乎想把眼前的場景拍下來的動作，雪之下雪乃連忙回過神來，邊用手臂擋住臉蛋的上半部，邊略帶羞惱地小聲斥責：
“由比濱同學，我可沒說允許偷拍！”
“啊，抱歉……誒嘿嘿～誰讓現在的小雪那麼可愛，讓人忍不住想要按下快門嘛！”
由比濱結衣訕訕笑著，連忙將手機收了起來。
雖然有些可惜，但看著哪怕明顯不滿、也因為不想驚動到小貓而盡力減小反應的雪之下雪乃，由比濱結結衣的內心就好似被某種奇妙的溫暖所填滿，總覺得能配著這個畫面吃下三大碗米飯。
對此，別說普通醬，就連三浦優美子都深有同感地輕輕點頭。
“無法理解……真這麼無聊的話，你們也去叫只貓過來摸吧。”
雪之下雪乃脫力似地嘆了口氣，懶得再理會眼前這群不正經的傢伙，試圖專心在擼貓這件偉大的事業上。
她卻忘了，自己的正前方還有一個最不正經的人。
“我沒拍，可是我錄下來了……從你喵那一聲開始。”
天空寺悠晃了晃手機，笑得一本純良。
“怎麼可能？”眉頭輕挑，雪之下雪乃懷疑地看向了他，並沒有喪失基本的冷靜和理性，“錄影也是有快門聲的吧？再來，我怎麼可能讓你當著我的面把手機鏡頭對準我？”
“是因為你逗貓逗得太專心吧？”天空寺悠點開影片，將證據呈現在她的面前，“看，雖然只有短短几秒，不過已經能成為某些人的傳家之寶了吧。”
不用說，這裡的某些人絕對包括雪之下陽乃。
影片中，雪之下雪乃微微縮著肩膀、輕咬著唇，對三毛貓輕聲喵叫的模樣，簡直可以說是『可愛』這個詞的具象化。
雪之下雪乃呆愣在原地，似乎是衝擊過大，讓她一時間忘了該做甚麼反應，只有面色在逐漸變化，耳根處的紅暈卻始終未消。
趁這時候，由比濱結衣輕拉了下他的袖子，嘿嘿笑著低聲道：“小悠，待會傳一份給我……”
“你乾脆傳到群組裡吧。”耳力敏銳的三浦優美子提議，普通醬隨之附和。
“這個啊……”天空寺悠還沒回答，就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抽回了手，成功保護了自己的手機，不被那柔軟雪白的小手奪去。
“雪之下同學，搶劫可不像你會做的事情啊。”
“把、影、片、刪、掉！”
為了防止好不容易上腿的貓咪跑掉，雪之下雪乃努力壓低聲音，憋紅了整張臉蛋，咬牙切齒地瞪著他。
“誒？刪掉太可惜了吧？好不容易才錄到的，也不是甚麼丟人的畫面啊。”
雖然是利用了「存在感調整」這個超自然手段，但這段影片確實是天空寺悠憑實力錄到的，怎麼能說刪就刪呢。
“放心，不會流傳出去的。有除了我們之外的第七個人看過這個影片的話，我就當雪之下小姐的狗，成為你的電鋸人好吧？”
“聽不懂你在說甚麼。總而言之，趕緊給我刪了。”
膝上的貓忽然跳了起來，離開了雪之下雪乃的腿，她不由可惜地啊了一聲，然後將能凍傷人的視線轉了過來，極寒森冷地怒視著他。
乾咳了兩聲，天空寺悠將手機收回口袋，神色正經地道：“我拍之前可是獲得過許可的。”
“誰給你許可的？”她眼裡浮現出煞氣。
“真涼。”
“夏川同學？”她掃了眼愣住的夏川真涼，臉上沒有半分動搖，繼續冷笑地盯著天空寺悠，“拙劣的謊話已經夠了，你要是不把那影片刪了的話……”
“沒錯，我看到他在偷拍你，也沒有阻止喔。”
夏川真涼忽然開口打斷了她的話，略帶歉意地道：“如果這就是預設許可的話，那麼我跟他就是共犯了。真是不好意思啊，雪之下同學。”
雪之下雪乃盯著她半晌，最後平淡收回了冰冷的目光。
“……無論如何，只要把影片刪了就好。”
夏川真涼望向天空寺悠。
他聳了聳肩，當著雪之下雪乃的面將影片刪除，才結束了這場小小的騷動。
至於回家復原檔案這種事，天空寺悠也沒想過——真想儲存這個影片，他最開始就不會拿出來『炫耀』了。
“我去摘個花。”
餐點還沒上，夏川真涼忽然起身，朝廁所的方向走去。
她離開沒過多久，由比濱結衣也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我也去趟廁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