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水花飛濺在瓷白的洗手檯上。
隨著泡沫衝淨,肌膚如雪的手掌甩開了水珠,關上了水龍頭。
鏡子倒映著銀髮少女如精靈般美麗的面容,以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這種感覺,就跟在明顯快要倒閉的公司裡,對員工說其實我們快倒閉了、已經沒辦法付薪水給你們了是一樣的吧?”
夏川真涼喃喃自語著,冰涼的手指碰上臉頰,留下一顆淚珠似的水滴。
“明明是知道結局的事情,待在這間公司不走也只是想要打混摸魚而已,但真的被人這麼說了,心情還是有些複雜的啊……”
不論是真是假,與『愛』有關的事物遲早會離開——從小時候開始,她就明白這個道理、併為此深深厭惡著。
這就是原因,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擅自為這份心情做出解釋,夏川真涼對照著鏡子中的自己,讓表情不再動搖、恢復往成的冷靜優雅後,準備轉身離開廁所。
卻正好與迎面而來的由比濱結衣對上視線。
兩人都不禁愣了下,夏川真涼反應比較快,先開口對她笑著說:
“喲,糰子醬——你是來上廁所的,還是被「面部特寫」操控著過來襲擊我的呢?”
“第五部!”由比濱結衣反射性地回答,然後才想起自己要說甚麼,下意識摸了摸頭上的糰子,“我沒有被替身操控啦!廁所是當然要上的,不過也想趁這機會,跟夏川同學單獨說個話……呃,你怎麼了?”
然而,夏川真涼卻對她被嚇到似的表情視若無睹。
“為甚麼……”
睜圓了那寶石般的藍色眼眸,她滿臉震驚地瞪著由比濱結衣,彷彿看見了大雄跟胖虎說『我要進去了』一樣,不由自主地後退一步。
“為甚麼,你會如此JOJO?”
“如此JOJO?啊,是懂JOJO梗的意思嗎?”由比濱結衣恍然大悟,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聲,“上次不是說過嗎?我回去會看的,《JOJO的奇妙冒險》。”
“雖然是為了跟你們有共同話題啦,不過卷數太多,就算內容很有意思,我一時間也看不完、跟不上你們的腳步,所以只好拜託姬菜……我朋友跟我大致說些有名的場面、還有常用捏他甚麼的,具體情結打算等後面再補。”
像是想到了某個奇怪的人,由比濱結衣露出苦笑:“會對「面部特寫」這個替身記憶深刻,也是因為我朋友特別推薦那個……CP的緣故。剩下的,我連第一卷都還沒看完呢。”
“……「面部特寫」和「衝擊」,提查諾和史克亞羅。”擺出如臨大敵的模樣,夏川真涼繃緊了聲線,像在對暗號似地說著,“JOJO裡為數不多正面描寫的男男CP,素有『威尼斯夫夫』之稱……你那位朋友是腐女?”
“應該是吧?”
因為不確定腐女這個定義,由比濱結衣回答起來有些沒底氣——不過如果當事人在場的話,大概會很爽快地承認下來,然後興致滿滿地推起自己的CP來吧?
“嗬……原來如此啊。”
夏川真涼打量了她幾眼,那彷彿被猝不及防地踏進心理防線的警惕姿態才緩緩撤下,探手撩起柔順筆直的銀髮,從容不迫的氣勢重新回到身上。
“雖然是對手,還是個標準的戀愛腦,不過為了喜歡的人而主動去接近JOJO這件事,實在讓人不得不對你表示JOJO級別的尊敬啊。”
“誒?尊敬的是JOJO嗎?”由比濱結衣微妙地笑了笑,半點沒有被誇獎的高興。
“不然呢?難道你要我說『啊啊,為了愛做出改變真感人~』嗎?”
收起抑揚頓挫的語調,夏川真涼聳了聳肩,確認沒有其他人聽見她們說的話後,才如此直白地吐露心聲。
“別開玩笑了,如果缺少了JOJO這個要素,現在的我可是會全力全開地唾棄你喔?對別人男朋友窮追不捨的糰子醬。”
“才沒有窮追不捨,現在只是好朋友的相處模式而已!”眉頭一跳,由比濱結衣鼓起了一邊的臉頰,不滿道,“而且我也說了很多次,私底下假女友請有假女友的認知好嗎?佔有慾那麼強是怎樣啦……”
“那可真是抱歉了,我這人就是佔有慾比較強。”不想在這問題上多做糾纏,夏川真涼選擇轉移話題,“你想跟我單獨說甚麼呢?如果又是宣戰佈告的話,我建議你可以當著其他人的面說出來,會比較有效果呢。”
“沒有要這麼做啦。”由比濱結衣搖了搖頭,直率地看向她,“只是發現夏川同學表情有些難看,想過來問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甚麼的……感覺你跟小雪一樣,都是那種把難受憋在心裡、不願意說出來的型別。”
“不會吧?你在關心情敵?”夏川真涼不由挑眉,雙手抱胸,語氣不自覺地帶了些刺,“還是說,你根本不把我當作情敵,只等委託結束就打算無縫上位——抱持著這種憐憫我也無所謂的心態,才過來找我搭話的?”
“……啊哈哈,原來你是這麼想的嗎?”
愣了下,由比濱結衣輕嘆聲氣,臉上浮現一抹有些哀傷、有些無奈的微笑。
“我啊,就算被夏川同學當作情敵,也從沒把你當過敵人哦……不是看不起你,而是不想像打仗那樣爭奪小悠。”
“哼,停戰條約嗎?”
夏川真涼皺起眉,卻在她坦然的目光中,不自覺地輕咬起唇瓣,就連強硬的語氣都有些薄弱了起來。
“就算贏了你又怎樣?小悠不喜歡我的話,他還是會拒絕我的告白……小悠喜歡你的話,也不會因為我做甚麼而跟我交往。我們該努力的地方才不是互相競爭,我是這麼認為的。”
“所以,會想來關心夏川同學,純粹是因為……我喜歡多管閒事吧?”
由比濱結衣撓了撓臉頰:“啊哈哈,山上拍照的時候,我還在想你是不是跟小悠發生了甚麼,後面看你的表現就越來越確定了……”
“你看,知道『假女友』事情的就我們幾個,小悠是當事人、小雪又不擅長主動關心別人,能聽夏川同學說心裡話的人,就只剩被你當成『情敵』的我了吧?”
做出結論,由比濱結衣伸出一根手指,抬頭挺胸、理所當然地道:“所以囉,你要是有甚麼話憋在心裡、或者甚麼問題想不通的,儘管對我說吧!不管能不能給你一個好的答案,但至少說出來會舒服點嘛。”
“……哈啊?”
不再是那種過頭的演技,夏川真涼以無法理解某種事物的愕然眼神,愣愣地注視著面前的糰子頭少女。
最喜歡說謊的自己,從她身上感覺不到半點說謊的味道——就算沒有親自舔上去驗證,但不知道為甚麼,夏川真涼依然否定不了那些話中的真誠和善意。
“……你這傢伙,是從遠古時代就滅絕的老好人化石復活出來的嗎?不蠢嗎?是笨蛋嗎?”
“我又不是恐龍!而且罵的也太過份了吧!”
氣呼呼地吐槽完後,由比濱結衣哼哼笑了兩聲,得意似地雙手插腰:“我也不是單純為了你才這麼做的喔!獲取只有你們兩人知道的情報,知道有關小悠更多的事情,對我來說就是最大的報酬了!”
夏川真涼將唇咬得發白,默然無語地低下頭。
有著真切的關心,也有著獨屬於少女的小小心機——
而這樣的人,比總是在說謊的她還要耀眼了數百倍。
那是偽物無法擁有的魅力,自己這種假貨,只會在真貨面前自慚形穢,哪怕只是一點好意都覺得刺眼。
不能靠近,也不想靠近——她還不想就這樣認輸。
“抱歉,我沒甚麼好對你說的。”
安靜了半晌後,夏川真涼用自己聽來都覺得沙啞低沉的嗓音,冷冰冰地道:“你是阿悠的朋友,並不是我的朋友……就算只是假的情敵,我也沒蠢到將我跟他的事情分享給你知道。”
“……這樣啊。”
假裝自己沒聽到那包裹著失望與嘆息的聲音,夏川真涼拳頭在身側攥緊,略過了她邁步走出廁所。
“我跟他都很好,謝謝你的關心……那麼,祝你用餐愉快。”
“……等等,好歹說如廁愉快吧?!”
又不是沒朋友的孩子,誰會帶東西進來廁所吃啊!
被獨自留在廁所的由比濱結衣,看著銀髮少女離去的背影,不由摸了摸頭上的糰子,嘟嚷一句:“好彆扭的傢伙,恐怕也只有小悠才懂她在想甚麼了吧……”
……
放下手機,天空寺悠朝回到座位旁的夏川真涼投去視線。
和他四目相對的瞬間,她俏皮似地眨了眨眼,笑容開朗地道:“怎麼啦?難道你有那種盯著剛上完廁所的女孩子看的興趣嗎?是不是還打算聞個兩下呢?”
天空寺悠還沒說話,兩道鄙棄目光就斜了過來——雪之下雪乃和三浦優美子,這兩人對他的偏見似乎越來越深了。
至於普通醬,或許是看過他在工作上的帥氣一面,又或許是明白了夏川真涼就是這種不說人話的性子,只是在旁邊小小地笑了幾聲,沒甚麼存在感地作壁上觀。
“……只是希望你記得洗手而已。日本和瑞典的如廁習俗應該是一樣的吧?”
天空寺悠也習慣應對了這種場面,翻了個白眼並不打算跟她計較。
“你多慮了。我七歲前是在日本住的,才不會那麼沒有常識呢。”隨口說著,夏川真涼拉開椅子坐下,服務員正好送上了第一份餐點,就是她的番茄肉醬義大利麵。
她看著那盤面皺了下眉,然後用楚楚可憐的眼神望向天空寺悠。
“達令,吃不完~”
肉麻的要死,讓天空寺悠都忍不住搓了搓手臂,就連雪之下雪乃都露出了稍顯不適的表情。
“……幫你吃就是了。”他扶著額頭回答。
“哇~阿悠最好了,亞撒西~”啪啪啪地拍掌,夏川真涼用非常假的語氣歡呼著。
旋即腦袋一低,眼睛藏在瀏海的陰影下,眼底沒有笑意地笑著說:“我感受到了喔,你這習以為常的態度——是不是以前也有女生對你這麼說呢?你到底吃過多少盤女孩子剩下的東西?”
“……”
天空寺悠無語地看著她。
這傢伙的直感是A吧?怎麼在這方面的事情,直覺都那麼的準?
全都拜某人所賜,他確實習慣幫女孩子解決吃不完、吃不了、辣到吃不下的食物——「食之魔王」、「快速消化」這兩個狀態徹底讓他成為了人形廚餘桶,只要是『能吃的美食』,要吃多少都沒有問題。
不過因為是不能說出來的事情,天空寺悠自然不打算承認,只是神色不改地敷衍過去:
“我家有個妹妹,以前常幫她吃掉挑食不吃的東西而已。”
“真的嗎?”
這麼質疑著,下一刻,夏川真涼拉過他放在桌上的手,伸出溫軟小舌輕輕舔了一下食指,然後細細感受了起來。
旋即,她露出狡猾而妖豔的微笑,意味深長地道:“是說謊的味道呢。”
天空寺悠無語地看著她:“……你是布加拉提特化版嗎?”
夏川真涼睜圓了眼,紅著臉後仰身體,羞怯道:“你想讓我舔臉頰?討厭啦!就算是我,要在大庭廣眾下做這種事還是有些羞恥的。”
話都還沒說完,看變態的目光又斜了過來。
風評被害……算了,本來就沒甚麼好評。
生活不易,悠悠嘆氣。
任由夏川真涼在那邊嗤嗤笑著,天空寺悠將手指收了回來,拿紙巾擦了擦。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總感覺她有些依依不捨,似乎還想再舔幾口似地看著他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吞了一口口水——天空寺悠就當沒看見,語氣無奈地問:
“那麼,你心情好點了嗎?”
毫無前兆地發問,令夏川真涼不由愣住,很快就換上了毫無破綻的表情,笑著說:“啊啦,你在說甚麼呢?我甚麼時候心情不好了?”
“不想承認就算了。至少現在,我會陪在你身邊。”用只有她聽得見的聲音說著,天空寺悠指了指她的盤子,“吃飯吧,不想吃的話晚點我去幫你買果凍。威德in品牌的對吧?”
“……”
夏川真涼安靜下來,半晌後才拿起叉子,沒甚麼笑意地搖了搖頭。
“吃得下,謝謝你的關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