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總是不知道該往何處去，因為前方能走的路總是太多或太少，大抵卻都找不到適合自己的方向……”
“好了，結城同學，請坐吧。”
“是。”
讀完了一段課文，結城明日奈抱著課本坐下。
手指在方才讀過的那段文字上輕輕滑過後，她轉頭朝窗外的天色望去。
連綿的秋雨，如霧般籠罩了整座城市。
灰白色的天空模糊了時光，從早上到下午都是這副模樣，似乎只有夜幕降臨才能讓它有所變化。
結成明日乃手託著腮，略有出神地凝視那片安靜飄搖的雨景
‘『等待，並且心懷希望吧』……悠君，會要我等到甚麼時候呢？’
不由自主地，腦海中浮現出了昨晚的對話。
如今回想起來，結城明日奈不由驚訝於自己的大膽——明明上午都害怕成那樣了，晚上卻因為媽媽的幾句話，鼓起勇氣主動聯絡了他。
這就算向前一步了嗎？
不僅言之鑿鑿地頂嘴母親、大聲說出了自己的意見，也不再為虛擬和現實之間的分界而困擾，向他說出了等同於『我想見你』的這番話來……
感到害羞的同時，結城明日奈也在疑惑著——做出了這些選擇的自己，是否已經踏上了他說的那條，絕對不會感到後悔的正確道路？
“能有那種自信，真的是件很了不起的事情啊……”
如此嘆息著，她又不禁想起了昨天，自己對母親承認心裡有了喜歡的人這件事。
耳根升溫、臉蛋發紅，但無論如何，結城明日奈也不想在這方面上，否定自己的心意。
“那麼，我是甚麼時候開始喜歡上他的呢？”
這樣的問題，結城明日奈足足思考到了放學，卻得不出一個令自己心服口服的答案。
反正就和母親說的那樣，她已經是個『搞網戀』的壞孩子了。
△
放學後，結城明日奈準備離開教室，向她打招呼的同學們笑著這麼說：
“結城同學，總感覺你今天的心情不錯呢。氣色也比昨天好了很多。”
“會嗎？”她摸著臉蛋，困擾似地蹙起眉，“連我自己都沒發現呢。明明照鏡子的時候就沒甚麼變化。”
“真的真的，是遇到了甚麼好事嗎？”旁邊立刻又有人追問，充滿好奇的嗓音稍微大了些。
頓時，八掛起來的氣氛宛如強力磁石，開始將附近不急著回家的女孩子們吸引了過來。
“啊，那個……”
見事態逐漸往難以脫身的方向衝去，結城明日奈趕緊轉身、朝那些雙眼探究地望著自己的同學們擺了擺手：
“這、這件事明天再說！我還要去上補習班，就先走了！各位貴安！”
身後一片失望嘆息，不過對於那些喜歡說別人閒話的傢伙，結城明日奈是半點抱歉的情緒都不會有。
在鞋櫃處走去的時候，她正好在一樓的韻律教室中，看到了正在熱身練習的擊劍部成員。
她們姿態端正地持著西洋劍，姣好的身段被白灰相間的防護服包裹著，進退有據地和眼前的對手一來一往。
只是看了幾眼，結城明日奈就不禁感慨：
“好弱啊……”
雖然比「狂躁山豬」要強了不少，但在「豬頭人」、「牛頭人」面前，她們或許堅持不了幾分鐘，就會被砸得七零八落，生擒回家。
只有姿勢，卻沒有包裹在劍上的鋒銳和意志，這樣的「劍技」誰也無法打倒。
要是在艾恩格朗特……
不，哪怕是現在，給明日奈一把細劍，讓她和擊劍部成員來場無差別搏鬥的話。
她大概可以把這群人全都砍成多邊形碎片，時間不超過五分鐘——這樣的自信不自覺地浮上心頭。
結城明日奈搖了搖頭，不再駐足，繼續前往鞋櫃換鞋。
“如果是他的話，大概連一分鐘都不用吧。”
無奈似地，她嘴角微微上揚，眼睛眯成了淺淺的月牙。
明明沒有看過他出手多少次，這樣的信任卻比方才的自信還要堅定許多。
畢竟有些事情，只要打過一次就能深刻明白。
“……打過一次，嗎？”
這樣的念頭恍然閃過腦海，結城明日奈認真地想了想，最後坍下肩膀表示放棄。
別說接受決鬥邀請了……以母親那性格，絕對不會同意和自己一起進入假想世界的吧？
而且打一架就能解決所有煩惱的思考方式，總感覺太過殘暴、完全不像是女孩子……
雖然她是很喜歡啦。
微笑轉為苦笑，結城明日奈忽然發現，哪怕自認為沒有改變眼前事實的勇氣，但她早在不知不覺間，成為了和過去稍微不一樣的自己。
即使步履再如何緩慢，但這一路踏出來的蹣跚腳印，終歸是隻屬於她自己的軌跡。
嗯，這樣就好。
……
慄發少女換好了鞋子，踏出教學樓。
哪怕外頭陰雨綿綿，只要能撐開傘，傘下便是一片晴天。
將純白的傘面撐在頭頂，結城明日奈獨自走進了雨幕中，雨絲隨風飄搖到了身上，冷意從外套領口鑽了進來。
校門離接送處有段距離，趁著身旁無人，她拿出手機、點開LINE，有些緊張地撥了通電話出去。
忙音沒響幾秒便接通，她趕緊清咳兩聲、聲音故作清甜地問：“您好，請問是天空寺悠先生嗎？”
對面沉默了下，很快沉聲回答：
“不買車貸，不買保險，不辦信用卡，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推銷與搭訕，除非你是年齡十七歲的美少女，否則一切免談。”
明日奈：“……”
“好了，你還有甚麼話想說嗎？沒有我就結束通話了。”
“你真是……”銀牙微咬，明日奈深吸了口帶著泥土清香、雨水溼潤的空氣，好氣又好笑地道，“又再故意逗我了是嗎？哪有人不知道是誰打來的就劈頭這麼說啊！”
他略帶笑意地回：“這可是我第一次跟你打電話，認不出你的聲音不是很正常嗎？”
她用像是埋怨，又像撒嬌般的語氣說：“少騙人啦～我是用LINE打的，接通之前明明就看得到來電者。”
“好吧，不演了。”天空寺悠說，“找我有甚麼事？我還在學習呢，今天拿到的『作業』有點多。”
“啊，打擾到你了嗎？真是不好意思……”
“沒事，給我喵幾聲聽聽當作補償好了。”
“悠君，夢的話請等晚上再做。”用溫柔而強硬的語氣鎮壓了輕浮的他，結城明日奈猶豫半秒，還是開口這麼說：
“我們，要在現實中見面嗎？”
“真的嗎？我會緊張的。”
這一聽就是開玩笑的說法，讓結城明日奈心中剩下的那點躊躇也煙消雲散，臉上再次露出了笑容：“那你要用甚麼方式跟我『組隊』啊？難道就一直透過電話聯絡？”
“說的也是……”他嘆了口氣，“好吧，既然你這麼想見我，那就讓我準備一下，咱們日後在約個好地方見面吧。”
“那還真是勉強你了呢……”她額角的青筋跳了跳，臉上浮現出了想拿細劍戳死他的殺氣，可惜誰也看不見。
和他聊著聊著，不自覺就走出了校門，看著接送區那臺熟悉的轎車，結城明日奈的語氣稍微認真了起來：“那就約這週日可以嗎？我會盡量跟我母親爭取時間的。”
“嗯，我沒甚麼事要做，可以配合你的時間。”
“那就好。”她鬆了口氣，在結束通話之前，纖細的手指用力握緊了傘柄，終於下定決心似地開口：
“悠君！”
“怎麼了？”
“離開之後才發現，我其實，很喜歡那個世界，也很……想念和你一起組隊玩遊戲的日子。”
“嗯，我也是。”
“抱歉，我說謊了。”
“……”
她低下頭，看著腳底的漣漪，看著在雨水中倒映不清的自己。
有些事情，或許只能在電話裡說——面對面的話，心臟大概會狂跳到讓自己說不出話來吧？
結城明日奈抿緊了唇，溫柔而開心的笑顏漸漸浮於臉上，宛如雨中燦爛綻放的白雪蔓。
她笑著輕聲說：“你說過的話，我都一直記在心裡……謝謝你總是在我身旁，帶給我向前一步的勇氣，悠君。”
“下次見面的時候，我可以牽你的手嗎？”
“……”
電話那頭安靜了下，但也過沒多久。
“你別嫌我現實中有手汗就行了。”
“真的有嗎？”
“如果牽手的時候剛好下雨，就有。”
結城明日奈望向眼前的柔風細雨，臉頰紅撲撲的，笑得非常開心。
……
車內，佐田小姐告訴了她一件事情。
“夫人晚上有事要借走車，她讓您補習班結束後直接搭計程車回去，注意安全、保持警惕，也不要去其他地方閒逛。”
結城明日奈疑惑道：“她為甚麼不直接跟我說？”
“夫人認為你最近在叛逆期，由她親自告訴你的話，你肯定會因為小孩子脾氣而故意跟她作對的。”
佐田小姐略帶苦笑，語氣溫和而無奈地說。
“叛逆期……”結城明日奈一臉無語，頭疼似地按著眉心，“媽媽到底在想甚麼啊……算了，反正我本來就打算直接回家。”
而且要是自己到家時，母親卻還沒到家的話，或許可以去她房間找一下NERvGEAR？
想到這，圓潤的棕眸頓時亮了起來。
她趕緊將歪念頭壓下，不讓母親的眼線——佐田小姐發現自己的異樣，若無其事地拿出習題開始複習。
「一葉學塾」很快就到了。
撐著傘走下車，和佐田小姐道別之後，結城明日奈避過地面上的水坑，走進了補習班大樓。
補習班和學校並不同，大家都是為了將來、為了提高分數才花錢進來學習的，很少人會浪費時間在交際、聊天上，彷彿要榨乾所有空閒時間，將書本上的知識儘可能地塞進腦袋裡。
所以當她推開班級的門，粗淺地掃了教室一圈後，便能看見階梯式講堂的長桌後已經坐了不少學生，空氣安靜而沉重地壓在所有人的肩膀上，只有筆落在紙上的聲音在沙沙響動。
令人窒息的空間，只有貼在教室後方、那個【天才勢不可擋】的標語有幾分年輕人的活力，其餘幾乎可用暮氣沉沉來形容。
畢竟是高材生才能進入的考前衝刺班，每屆幾乎都有四成的學生考上東大，慶應、早稻田、醫大的也不在少數。
將雨傘放在外面的傘架上，結城明日奈無聲地走了進來，沿著牆壁走到左側的一排空位，旁邊就是能夠俯瞰東京夜景的窗戶。
灰白色的陰雨還在下，只不過逐漸沒入了夜色之中，茫然如霧的世界即將改頭換貌。
她拿出手機看了眼，確認天空寺悠沒有給自己發訊息後，將手機調成靜音收起，拿出講義開始複習。
“不好意思，借過一下。”
身後傳來聲音，估計是有人在後面那排座位上入座了。
專心學習中的明日奈並不在意，稍微分了下神後，又全神貫注在接下來的學習中。
絲毫沒有察覺，某個藏在兜帽底下、陰暗汙穢的視線正直盯著她的後腦勺，甚至還嘿嘿低笑兩聲，用舌頭舔了下唇，雙手按捺不住興奮地在桌底摩娑起來。
只是沒過多久，兜帽身影的肩膀忽然被拍了拍。
“不好意思，可以跟我過來一下嗎？”
觸電般嚇了一跳，兜帽男投起頭，心虛似地兇狠起來。
“啊？甚麼？你誰啊？”
對方微微一笑：“我只是個路過的假面騎士而已。”
兩人刻意壓低了聲音，哪怕是在這安靜的學習空間中，都沒有掀起多少的波瀾。
至少沒讓專心學習中的少女好奇地回過頭來。
“你有病吧？”兜帽男說完，就準備開啟他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卻被他反過來用力抓住，然後俯下身貼在耳畔，嗓音低沉地說：
“抱歉，等一下有病的就是你了。別廢話——「乖乖給我閉上嘴，跟我出來一趟！」”
“……”
沒過多久，補習班的講師進來宣佈，有位同學今天早退、有位同學臨時插班進來，各位要好好相處云云。
見大部分人都不在意這件事情，老師也沒有讓那位插班生上臺自我介紹，直接開始上課，不浪費半點可以稱得上昂貴的補習時間。
緊湊而充滿壓迫感的學就這樣習持續了兩個小時。
總算結束後，眾學生魚貫而出，結城明日奈也開始收拾東西，朝教室外走去。
“總感覺，我好像一直被人盯著看啊……”
從專注的學習狀態中回過神來，結城明日奈立即感受到了不對勁。
下了電梯，她往大樓門口走沒兩步，猛然回過頭，卻沒發現甚麼奇怪的目光或者物件。
微皺著細眉，結城明日奈搖了搖頭，為了分散這個莫名其妙的感覺而拿出手機，發了條訊息過去：
“唔唔，今天的補習好累啊～悠君，你有去過補習班嗎？我們這裡的進度就跟飛機一樣快，只要稍微恍神，下一秒就不知道老師在講甚麼了呢。”
“我覺得還可以，反正內容充實就行，連我都有了不少收穫。”
“？這是甚麼意思？”
“沒甚麼，我最近也找了個補習班，聽說師資力量很不錯，就是有某幾位學生已經學到心理扭曲了而已……”
“嗚哇，聽起來真可怕。還好我上的補習班沒有那種人……”
“呵呵。”
“誒～這又有甚麼好笑的啊？”
邊回覆著手機上的訊息，結城明日奈邊低頭露出微笑，雨水落在傘面上、鞋子踏在路面上的聲音，都好似隨著心情而輕快了起來。
出了補習班大樓，往路口走去的途中，她還記得有個路邊有個大水坑，便提前側移了一段距離，不去踩它，然後繼續低頭盯著手機。
夜色宛如濃墨，車頭燈不時在眼角一閃而過，呼嘯過去的動靜早已成為了背景音；溼潤的晚風撲在臉上，但暖洋洋的胸口和臉蛋，卻讓明日奈半點寒冷都感受不到。
她沉浸在和他聊天的世界中，彷彿總算翱翔天際的鳥兒。
忽然間。
“「明日奈，站在原地！把雨傘舉在左側！」”
熟悉的嗓音宛如長輩喝令般猛然響起，結城明日奈下意識停住腳步，身體不自覺地做出反應、將雨傘往左側舉起、擋住了半邊身子。
下一刻，疾馳的車影從人行道外掠過，輪胎轟然輾起了龐大的水花，一股腦地往她『正巧』舉起的傘上撲來。
嘩啦啦——
“……誒？誒？”
完美防住了這次襲擊，看著汙水從傘面滴落的場景，結城明日奈呆呆地眨了眨眼，手裡還拿著聊到一半的手機，完全不知道到底發生了甚麼事。
連綿的細雨還在下。
有一把傘，舉到了她現在毫無遮蔽的頭頂。
“就算跟我聊天再開心，出門在外也得多注意一下身旁的狀況啊。你這笨蛋優等生。”
“……”
這一刻，思維宛如凝滯般愣住。
結城明日奈緩緩仰起頭，正好對上了他沒好氣的目光。
“悠……君？”
夜色像雨水一樣包圍兩人。
心跳的聲音，從安靜到開始吵鬧。